沈开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副梓木棺材。
时间凑得急,她来不及给尘尽生多准备些什么,只是匆匆在附近寻了家材铺。
八方岛的信仰月仙的习俗深远,念及师尊的偏爱,她还特地挑了一副月仙逐火狩妖图。
被锁住灵台之人闭着眼,红色的小痣在他的右眼睫毛根部上方点缀着。沈开云盯着那个红痣愣了片刻,才堪堪回过神来。
天上一日凡间十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双眼睛睁开的模样了。
她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将尘尽生收于储物戒中,却不想竟然真的成功了。
有人咔哒一声打开厅门,萧仁道:“我观长寐铃的结果,结束了?”
“嗯。”沈开云道,“早结束了。”
“此铃最多封他生魂半载。”萧仁道,“我们必须在三月内尽快找到封印之法,即刻动身东海吧。”
“东海真的能找到封印的方法吗?”沈开云坐在椅子边道。
青年将门合好,回头道:“现在才知道怕了?”
“我既然让你来做,自是已有准备的。不必担心。”萧仁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了一下菜品,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尘尽生被迷晕在哪了?”他道。
沈开云道:“储物戒里。”
萧仁错愕道:“哪里?”
“我的、储物戒里。”沈开云道。
萧仁顿了片刻,道:“好,带着他也好,安全第一。”
“长寐铃是玉女氏祖传之物,一旦被其锁住灵台,永生不得解脱。我们虽锁不了他永生,但免得真有能人将他唤醒,也是个忧患。”
“事不宜迟。”他翻手召出一艘小船来,道,“走。”
萧仁此人,别的不说,他身上的宝物,是从来少不了的。
沈开云坐着他不知又从哪掏来的小舟上。天方亮,他们便跨越了三个大州,自八方岛所处的正规州启程,到达世界的边缘,东海。
今天的太阳升得格外的慢。
一望无际的晶灿海水翻涌,长海卷着白波贯至天际尽头,又如银河垂垂直泻而下,彻底跃出世界的边界。
一同被天道抹除的,还有零星几个被卷走的海妖尖叫。
东海之下,逝者长存。
“我先带你去鲛人领地,找到封印他的办法,等事态稳妥了,再行他事。”萧仁沉浮在海水中,几缕稀薄的阳光透过上方海面直射斜下。
沈开云吞下避水丹点了点头,第一次到海下来,她还有些害怕。不敢呼吸,不敢张嘴,生怕有海水呛进来。
萧仁笑了笑道:“抓住我的手。”
青年的半长发徐徐散开,整个人游窜过来,艳柔的眼睛刻意弯起,一沾了水,他便焕然生出一股子难见的妖气。
“哝,我带你游过去。”柔白的手在海水折射下,泡发得异常纤长。晃眼间,沈开云还以为其中要生出透明的掌蹼来。
“鲛人避世,我们贸然前往,会不会被打出去?”沈开云被他一只手拽着向下游。
“你是怕我在里面有招惹的敌人?”
萧仁回头道:“有件事我真的好奇,一直以来你都把我当什么了?村口好斗的蛐蛐吗?”
“呃,哪可能呢!”沈开云滑开视线,尴尬地上看下看。
海洋深处没有光线,静谧沉寂,隐隐有一个庞然之物游来。
等等,什么东西?!
沈开云吓得条件反射地向上一窜,又被青年用力拉了回来。
萧仁拽着她极速落于海底,脚尖方踏上实地,她才缓过神来。
头上遮天的长条巨物缓缓游动,双目瞪圆死白,唇间黏稠齿状,腹下须须屡屡的条状物隐在黑处,看不清数量与尽头。
“差点你就要变成蛐蛐了。”萧仁拍拍她的头。
“那不会就是鲛人吧?”沈开云咽了口口水道。
萧仁道:“不算,那是几个半死不活的,去了骨黏一块了,活的鲛人好看些。”
“半死不活?是还,还活着?”沈开云被吓了一跳。
“活的、死的都有。都是些叛族的存在。”
萧仁盯着那游动的巨物道:“背叛族群者,皆会被同族人抽取干净身体。鲛人身上具是宝,等摘完,也就只剩下最不值钱的皮囊了。他们最后都会被扔于外海中。”
“妖族长寿,这些叛徒也只能这样子聚成一团,靠着海中的残絮吊活着。活不了、死不得。”
萧仁道:“很可怕吧。”
“可是,那个最上面最大的、有两个眼睛的那个呢,那个不会也是鲛人聚成的吧。”沈开云紧张地盯着海中的那个长条巨物。
她这回看清了,巨物腹下浮动的“触手”,全是它物粘造的。
沈开云屏气凝神,运气细看过去,倒还真能分出这些细小的破皱囊袋们,哪半是鱼尾、哪半是人身。
朦胧间,有人又在对她里说。
“孩子,我的孩子。”
“快来找我。”
萧仁道:“那个最大的,也是鲛人。”
“来找我。”
萧仁道:“被剥筋去骨后本体还是如此巨大,先前定是妖王级别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何,竟会心甘情愿被做成这般惨样。”
“它,它还活着吗……”沈开云浑身一抖,疯狂抓攥着萧仁在海中冰凉的手心。
“谁知道呢,或许是死了,或许是活着?”
萧仁转过身,捧起她的手搓了搓,道:“别看了,你害怕了。”
“不、不是我想看。”沈开云僵硬道,“是倒海月又说话了。”
她将戒中的淡血色珍珠取出,浑身发冷。
声音更清晰了。
“它说了什么?”萧仁低头盯着她手上的珍珠,皱眉道。
沈开云茫然地抬头:“它说……”
“来找我。我说,我就在你身前。”
怪物支着巨大空茫的全白眼球,在丈夫头顶,正浮空对着她。
丈夫背对着那群鱼籽般的串甩的鲛人皮。
……跑
…跑!!!
沈开云拉着萧仁向后退跳,三青箫随心展开,一声鸟鸣,将他们二人带至更远处。
青年立刻反应过来,他将长剑铮地拔出,没有率先动作。
“倒海月不说话了。”沈开云也拔出剑,心脏扑通扑通的震颤着。
正面看去,这个浮动的活物更丑了。
巨物的眼睛成一片状。白,大、圆,占据在它脸部左右两端。尖瘦的鼻骨,裂起的大嘴间还带着稠黄的粘连物。
它张了张嘴,没有再过来。
沈开云对着丈夫道:“不若我去看看?不是说说只要去找它,就能知道一切吗。”
“左右还有护身法器。”
“不要贸然行动。”萧仁摇头道。
沈开云一愣:“异常在眼前,又有三青箫,为何不去一探究竟,彻底解决。”
萧仁皱眉道:“可万一呢,万一这是倒海月的迷惑呢,万一防身法器不起作用呢。”
“你不是很怕死吗?”他道,“怎么这时候,反就一点不担心自己身死吗?”
沈开云抿唇,将剑慢慢收了回去。
萧仁道:“走,既然这些玩意都是鲛人的叛徒,我带你去族地问清楚,再回来。”
青年向前游动几步,带着她彻底远离后方笨拙的鱼群,他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道:“吞下可在两天内幻作鲛人。”
“一会进入内海,倘若我们身上不是鲛人的气息,咱俩真的会被当作小虫子踢出去的。”他俏皮的眨了下眼。
“萧郎,你东西真齐全。”沈开云接过一枚吞下。
一阵冰流随着丹药穿过她的躯体。眨眼间,沈开云的头发就成了闷青色,连双腿也化为了灰蓝鱼尾。
她颇为僵硬的使用了下这突然变样的身体,转头去看丈夫,青年的鱼尾也是灰蓝色的。
他乌黑的长发化作灰色,沈开云总觉得,那尾巴更艳丽,更瞩目一些,才配得上他的气质。
“这丹药是我在古方中找到自己炼的,鲛人大众款,外观欠佳。”萧仁熟练地游着她看了圈,琢磨道,“下次炼些漂亮的颜色给你用。”
“给你自己用吧,我觉得你更适合点。”沈开云老实道。
“我一个大男人用要那些颜色干什么。”萧仁反射性的皱了下眉头。
沈开云哦了一声。
她其实还是有些想看的,不过丈夫不想,她也不强求。
萧仁凑近看了看她,又道:“不过按人鱼来说,雄性漂亮点,确实是应该的,你觉得呢?”
“你喜欢什么颜色?”沈开云还没回,他就又问道,“粉色?”
“青色吧。”沈开云真顺着他思考起来,挠挠头道,“我觉得你适合青色。”
“……好。”丈夫点点头,道,“我带你去内海。”
他快速打了几个青色的结印,一声晶莹长吟,玲珑海宫霎时倒映于他们二人前。
踏入前方水镜,全身旋转,看天即是海,看海即是天。
沈开云扶住晕乎乎的头晃了晃。萧仁说的没错,鲛人确实都很漂亮,放眼望去,这海宫里洋洋洒洒,皆是如梦幻般璀璨的鱼尾美人。
而其中最为绚丽完美的,是海宫中心矗立的那座石雕。
鲛人石雕披发微卷,额上挂着滴水蓝宝石,沈开云刚看清了这宝石的颜色,便被萧仁带去了海宫深处。
无数的古老卷轴在这藏书阁中堆砌,守阁人是个眉眼间有些眼熟的,木着脸的青尾鲛人。
“是你来了。”鲛人抬眼看向他们二人。
“这是你认识的朋友?”沈开云看向萧仁。
“不算朋友。”萧仁道,“你才来这片海域不知道,如青是东海妖族最博学的师者。既然他在这,也省得翻书的流程了,直接问他就好。”
如青缓缓点头道:“看今日卦象,我只宜回答你们两个问题。”
“丢弃在外海的那群叛徒中,最大的那个,是什么来头?”萧仁开门见山。
“妖王大礼。”如青道,“不过,在一千年前逃叛后他便改了名字。妖王因什么原因回了族群,又因什么原因自愿回族受罚,无法追溯。”
“有传闻,他叛逃的原因与现今顶盛的那位有关。”
那位又是谁?沈开云眼神示意萧仁解释。
萧仁看了眼她的储物戒。
她恍然,低下头摩擦了一下指节上的戒指。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想到万人惧怕的存在被她轻易存于指尖,她就感到头皮发麻。
生命的存在竟能如此折叠吗?
萧仁又问道:“尘尽生什么时候能死?”
沈开云看了他一眼。
“石碑上的预言从没变过,这种低等问题我拒绝回答。”如青道。
沈开云道:“石碑上的预言?”
如青刚想开口,便被萧仁用法术封住嘴巴。
“她方才说的不是问题,你还欠我一个问题。”萧仁道。
他转头向沈开云悄悄哄道:“这个我知道,我一会告诉你,我们问他一些不知道的事情。这家伙知道的好东西不少。”
“好,好的!”沈开云严肃起来,保证道。
萧仁笑了笑。
“不告诉我尘尽生什么时候死,那你告诉我有什么方法能封印他,总行了吧。”他看向如青道。
如青嘴上封禁解除,他神情仍是木木的,继续道:“你做不到。”
“鱼人要有梦想,你身为师者却践踏了我的理想,我要向长老揭发你。”萧仁道。
如青:……
如青快速道:“取其心头血加入南地高原离玉火北地玉精花粉西地出生的丹修所炼制的六转忘尘幻丹待四物集齐后再寻一无光之地配以东极烛日卷封锁即可让其陷入昏迷停滞百年。”
沈开云听得两眼昏花。
“你记下来了吗?”她看向萧仁。
“嗯。”萧仁点头,“昏迷百年。”
其他的呢?
一定记下来了吧?沈开云擦了把冷汗,她道:“要不再问问?”
“不用,我都记下来了。”萧仁摇摇头。他用完就丢,带着沈开云出了藏书阁。
丈夫在此处倒是有个不小的固定房产,他与鲛人一族的牵扯,或许比沈开云预想的要深得多。
她看着萧仁忙着启动屋中的隔绝法阵,自己将尘尽生从储物戒中取出来透透气。
硕大的实木棺材被放于院中珠色的地砖上,沈开云又忙前忙后的给棺材和里面的人加上避水诀。
棺材开了条斜缝,其内的白玉仙人仍闭着眼,沈开云钻进去为他理了理衣裳与鬓角。
尘尽生清醒时候衣冠从未乱过,沈开云塞他时没注意,现在一看,这个沉睡的男人哪哪都乱得很。
紊乱的发丝粘散在他温热的衣领内,胸膛前,腕骨处,少女细心地将这些都挑了出来,一束一束拢顺至尘尽生身前。
仙人的眼睫微微振颤了一瞬,没有人发现。
萧仁游来,嘴一抽,道:“你还给他弄了个棺材?”
沈开云抬头老实道:“这个好呀,不落灰。”
“行吧,随你高兴。”萧仁摆手道,“目前只找到封他百年的法子。费这么多力气封印百年,或许都赶不上剑尊自己闭关一次的时间,这怎么行。”
“还得再找找法子。”他游至窗下框处随意坐下。
男人鱼尾斜上折叠,看起来端端正正,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沈开云越发觉得他可爱得像个孩子,像只舔毛的小猫。
“找不到也没事。”她支着头看向丈夫,随口道,“能活百年我就满足了。”
“百年?你在开玩笑?”
萧仁声音猛然拔高,皱眉望向她。
沈开云道:“我是凡人的时候都活不了百年呢。现如今,我要求也不多。”
她坐在边上,用鱼尾尖拍了拍底下的棺材,安慰道:“我现在过得很精彩,人嘛,知足就好,过多尤不及。谁说活得久就一定快乐了?”
“活得久就是会快乐。”
萧仁脸沉了下来,倏地闪至她身前,青年两手撑在那棺材前,抬头看向坐在棺上的少女道:“你一个修道者,百年就满足了?”
“你不是一直说你要活吗?”他的反应异常激烈,“你不是一直说你怕死吗?”
“怎么那人仅仅只是闭上了眼,你就不怕了?”他伸手狠狠扯过沈开云的腕臂,将她的肩膀连同视线拉了下来,“你究竟是怕死,还是怕他?”
“既然怕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对他,究竟是恨,还是爱!”
沈开云惊道:“你、你怎么了?”
青年莫名的情感将她弄得一懵,沈开云的手臂被萧仁攥得生疼,她想要抽出来,却又被死死拽住。
“你放手,你先放手!好好说……”
隐隐约约似有颤声传来。
沈开云身子一僵,看向埋于腰腹前的青年。
“你爱的……到底是不是我?”萧仁抬头看着她,濡湿的泪水将这双眼睛打得像花儿一样憔悴。
他的中心瞳孔扩大,隐隐有覆满整个虹膜的趋势。
青年道:“你和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
海里的光太晃了,沈开云看不到他的眼瞳,满心满眼也早已被丈夫的泪水占据。
她捧起丈夫的下巴,不去看流泪的双眼时,她方注意到了萧仁下半张锋利的脸,但为时已晚。
此时此刻,哪怕掰开此人猩红湿润的嘴唇,被他唇齿间并次的獠牙咬住后颈舔舐,被他锐利冰冷的长指死死抓住腰腹鱼尾,层层侵入刺穿。
恐怕她也只会在迷蒙间挣扎着想,丈夫,不应该是一只踮脚的小猫吗?
于是沈开云轻轻吻上了丈夫剔透的泪珠。
“我爱你。”
“和那些仙人妖人都无关。”
“从始至终我爱的,不都是你吗?”
青年的眼睛慢慢张大,倒是与沈开云脑补的一般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