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走?”萧仁道,“你走不了。你又能走到哪去呢?”
沈开云捏着三青箫的手一紧。
“他若连此物都给了你,就代表不会轻易放下。大千世界,若想在这么一位千百年都未出过手的尊者手下躲藏,你认为真的可能吗?”
萧仁支着头道:“你真认为他要杀你?”
“不是我认为,是他就要杀我。”
沈开云脸色苍白,抓住他支在桌上的手臂摇了摇:“我总感觉我忘了什么,如果不记起来,我真的会死。我不想死,萧仁,你不相信我吗?”
萧仁被她的动作带到,头差点磕到桌上,青年稳住身形道:“好了、好了。”
他没回答信不信,只是道:“常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云娘,你的胆子该更大些。”
“什、什么意思?”沈开云道。
萧仁道:“躲藏的结局只有被缚,但如果杀了他,那就不一样了。只有杀了他,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此话如同一味浑浊沉重的泥水投入沈开云混乱的灵台中,啪得一下炸开花来。
沈开云手一松,道:“你在开玩笑吧……”
“那种存在,谁能杀得了他?”
萧仁道:“天道在上,万物都有弱点,我恰巧听过一些传说。”
“但但但,剑尊他真的会死吗……”沈开云脑中不由得回想那个男人严肃的面容,她无法想象这张脸失去生机的模样。
她惧道:“我没想让他死,他从未亏待过我,我没理由杀他,一切都只是我无厘头地害怕他。”
“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沈开云将头埋进手中,深吸了一口气,“在没弄清楚事情前,我只是不想见他。”
其实在师尊身边,她一直都活得很开心,但不知为何,现在一回忆起尘尽生那张脸,她就会觉得恶心。
“或许搞清楚我为什么这么害怕就好了。”沈开云的眼神摇摇坠在萧仁手中的珍珠上。
或许搞清楚事情,她就能恢复从前了。
萧仁勾了勾唇,将那颗硕大的珍珠放于她手中,道:“此为东海鲛妖一脉圣物,倒海月,传言具有蛊惑人心,预示未来之能。”
“你一直看着此物,是它告诉了你什么?”萧仁问道。
“有人让我去找祂,在海里,祂说会回应我的一切。”沈开云问道,“这些话,究竟是预示未来,还是蛊惑人心?”
萧仁道:“无法分晓,这便是危险之处。”
他道:“不过既然有用,就带着走。不论是真是假,去了才明白。”
“但这个不是义儿、冯前辈急要的吗?”沈开云问道。
“用完再给她就好了。”萧仁道,“而且,我本就是要带着此珠去海里的。深海是太阳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天生隔绝外物,她不会知道的。”
“从农家小子混到现在桃李满天下,在旁人眼里,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萧仁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么潇洒随意。
“桃李满天下是形容门下弟子多的,你是师父多,用错了。”沈开云抱住他,心情慢慢稳了下来。
她埋在萧仁怀中道:“不过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如何办才好。萧郎,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哪怕没有儿时那个扑簌迷离的梦境,哪怕没有那把剑,她也爱着丈夫。
她对丈夫的爱,早已不参合任何杂质。
萧仁一僵,难得沉默了下来,沈开云甚至能感受到后颈处他稀薄的,停顿的呼吸。
片刻,青年吐出一口浊气,他伸手扶住少女的后脑勺,道:“就这么喜欢我啊。”
“嗯。”沈开云在他颈窝处埋了埋道,“比以前更喜欢你了。”
“好吧。”萧仁小声道,“你早晚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或许,他根本没想说出口。
青年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继续道:“要解决的你的事,最先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尘尽生。”
“我们遁入东海,鲛人善瞒天过海,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种族。若想找到封印他的办法,也只有那里。”
“封印?”沈开云问道。
萧仁道:“他既给你三青箫,那定是不愿让你这具躯体死的,而你又说尘尽生要杀你。他既不是你爹,也并非为了水灵………”
萧仁含糊了下,继续道:“那么他莫名其妙收你为徒只有一个原因。”
沈开云专注凝神,丈夫做徒弟的经验比她多多了,见萧仁还想卖关子,她赶忙打断问道:“什么原因?”
“夺舍。”青年斩钉截铁。
“夺舍??!”沈开云声音倏地拔高,她惊道,“夺舍?”
这座宅院的中堂没有阳光,似有冰凉的蚁足在她僵硬的脊骨上攀爬,沈开云浑身发麻。
“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了吗?剑尊当时说是因为我与他命理有缘……”她问道。
萧仁摇头道:“不会,那些缘来缘去皆是骗人的。”
“他说与你有缘你就信?我若说与道友你手中三青箫有缘,你就能给我么?”萧仁笑眯眯道。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沈开云老实道。
既然认定了这个人,就要全心全意的呵护,沈开云一直在坚持这么做。
萧仁垂下眼,道:“我说的夺舍,并非他要夺舍你,他很可能是为了别人。比如,借你的身体复活什么。”
“你明白吗?”他细长的手指扣扯着桌上的木纹。
沈开云一颤,道:“我明白了。”
她想起了尘尽生初见时看她的眼神。在很多时候,仙人看着她,又不再看她。
她早该知道的,世界上没有白来的好事。
想清楚这些,沈开云心中却诡异的轻松了很多。
“你说的没错。”她道,“应该是为了他千年前死去的徒弟。”
沈开云不愿再说这个话题。
“杀他或许很难,但封印他还是可以试试的。金乌轮转,盐海灌生,鲛人对他的未来早有预言。”
萧仁道:“我们不求多,寒山剑尊万寿无疆,只要让他在你活着的这些年沉睡就好。睡个几千年,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疲惫了些。”
“但对你而言,就是没有畏惧,没有痛苦,无需躲藏的崭新人生。”
“你不想要吗?”
丈夫的循循善诱仍在耳旁。沈开云走在回去的河畔,金色的光尘在沉默的湖水上随波荡漾,退缩,最终只剩得一夕余光,具被遮挡在了拱桥绿叶之后。
八方岛的人又要开始举行游神了,空气躁动,路上的每家每户,脸上都紧绷着期待的神情。
沈开云想起与尘尽生刚来八方岛时的那个夜晚,不由哀叹所谓害生于恩,果不其然。
当太阳彻底没入河中,无法再注视着她时,尘尽生便出现了。
“出去一天,怎么反倒更愁了。”仙人在天光隐没处等她。
尘尽生背着光,在傍晚骤凉的灰蓝天空下,身形模糊。唯有冠下的两缕霞紫发带被风吹着,随风扬起,看得清晰。
有商贩向这个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修者推销篮中的月枝,男人要了两束,站在尽头等着沈开云自己过来。
“师尊,你怎么出来了?”沈开云如他所愿,走到他身前。
仙人垂眸,他未开口,沈开云便赶忙紧张道:“抱歉,是我出去的太久了,没和你说……”
尘尽生摇摇头,道:“无事,算不得久。”
他的目光从少女发旋自上而下细细看着,道:“我来叫你回家吃饭。”
这句是在回她说的第一句话。
沈开云一顿,嘴唇抖了抖,不想看他。
尘尽生继续道:“我以为你去见他会开心些。现在看,来并没有。”
“开心?师尊,你放我出去,是让我去散心的?”沈开云抬头问他。
尘尽生皱了下眉道:“放?”
“为何要用放这个字,是我让你感到拘束了么。”尘尽生道,“你可以做你想要的任何事,只要你想,没什么事不可以的。”
看得出来,他真的在很努力的去践行自己的话,也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尘尽生拍着少女的后腰向前推了推,不由分说地将那束月枝别在她身上。顺直的黑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落,有几缕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回家。”他两手顺势搁在少女内收的胯骨上,仙人抬起头来,一如既往道,“我在家里给你备了菜。”
尘尽生这个人,看着冷情脱俗,却是真的会烧饭的。
沈开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吃的糕点,就是他亲手做的。在山上那些日子,她从未辟谷过,从早到晚一日四餐,都是仙人一手照料。
从材料到生火,全程不用丁点灵力。
沈开云推开门,灶房在正院右侧角,小门半开着,半篮子脆生的白菜正搁在案上。她甚至能想到尘尽生系着红襻膊,露着白臂膀,在案板前持刀,静静剁着绿葱的样子。
“师尊,你做菜的手艺是何时学的?”沈开云坐在厅中桌前,一手握着一根筷子问道。
“一千多年前,我还未入道之时。”尘尽生将最后一碟龙井虾仁摆上,又为沈开云盛了碗莼菜汤,道,“先喝汤。”
“是为了你第一个弟子学的?”沈开云道。
尘尽生没说话。
沈开云又道:“你收我入门,也是为了那个弟子?”
尘尽生看着她。
沈开云继续问道:“你不是说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吗?那你告诉我,你说话,你不要不说话,你告诉我……”
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他,男人道:“我在,我没有,我没有不说话。”
“你告诉我,收我入门,到底和你的弟子有没有关系?”沈开云手指发白,紧按在桌边上,方才尘尽生去端菜时,她就已将萧仁给她的长寐铃触发了。
但是在今生分别的前夕,在最后一次见到男人清醒的面孔前,她还是想听尘尽生亲口说清楚。
仙人为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道:“先把饭吃了,我就在这,跑不了,我会说的。”
“不要骗我。”沈开云看了他两眼又道。
尘尽生眼睫颤了下,道:“你就是你。”
“过去只是过去,那些旧事已经过去了。”他道,“你会一直是我的徒弟。”
夜晚时,这具分身就会虚弱,尘尽生是清楚的。
他从不在意那些,只是一味地将灵魂全权塞于沈开云身边,徒留一丝撑不起躯壳的分灵在寒山上的本体中,运行着行星的本责。
所以在他感到丝丝卷卷的困缕爬上眼皮时,他第一个望向的就是身边的徒弟,那个他从不设防的人。
少女一向灵动的脸庞早已覆满了泪水,她道:“你骗了我,师尊,我不能做你那个徒弟,我不要死。”
“你说的对,我就是害怕你。出了那个秘境后,我总是会看见你杀了我。”
“等我搞清楚了这些事情,如果是我错了,我会向你道歉的。”
她脆弱的脸上有着恶心、不忍、痛恨、自责、惶恐、依赖、迷茫、愤怒,一切一切,浓烈的,尘尽生渴望的神情。
流泪的孩子在此时还安慰着他:“你就当是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怎么能当作没有发生呢?尘尽生合眼前想。
你还这么稚嫩,我该怎么放心闭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