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给我留点体面吧

“滴答——”

“滴答——”

沈开云被不断的水滴声吵醒,她从贝壳软床上爬起身,揉了揉眼睛。

海底没有日月之分,此地的鲛人皆以一种珠光的材质建屋,无需日月烛火也能让族地保持长明光亮。

整个内海皆处于一种永恒的彩白华美中,就是对沈开云的眼睛不太友善。

她耷拉着鱼尾,靠着经验判断时间,这个时候的陆地,应当已经是晚上了。

白天萧仁发现自己竟然在她面前哭了后,就找了个由头走了,沈开云怀疑他应是害羞了,到现在仍没回来。

“滴答——”

“滴答——”

“哪来的水声?”沈开云缕起散乱的头发随意束好,这里屋除了她就没有别人,哦,不对。

还有尘尽生!

她推开床边的沉棺,棺中仙人仍然静静躺着,沈开云将他的腕臂抬起,欣欣然帮他摆弄了个交握于腹前的好看姿势。

明明只是几个时辰不到,可沈开云总觉得这具躯壳挪动起来比白天轻巧了不少。似是少了神魂的重量,成了一具空壳。

但这离用长寐铃封印启动还未过十二时辰。再怎么说,仙人不昏迷个半载,几月肯定是要有的。

应当是海底浮力的原因。

“师尊,你这具分身防水吗?怎么轻轻的,刚才不会是你在滴水吧?”她探头向尘尽生笑着问道。

自是无人回应的。尘尽生就算真醒来,恐怕也只会对她持刀相向。沈开云静呆了片刻,又帮他将不知何时微散的发梢再次理齐。

“滴答——”

“滴答——”

还是有声音,少女绕了一圈看了看,棺材这边也没有问题,不是尘尽生的原因。

她撩起粉绿相间的珠帘向外堂游去,水滴声更响了,还伴随着咔、咔、咔,剁碎骨肉的声音。

沈开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凝神摒气,打开三青箫,向着声源所在的那间屋子寻去。

层层鲛绡垂下,模模糊糊间,有个中长发的人影。

他全身在海水的拨浮中保持诡异的静止,连尾鳍也没有任何飘动,只有拿着刀刃的手在机械地剁着。男人动作细微到甚至可以称之为慢条斯理的地步。

沈开云闻着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鱼腥铁锈味,拔出剑小声道:“萧郎?”

男人的动作停滞,那丝缕腥锈味瞬间消失了。

他转头望来,发尾随着动作轻轻顺下,紧接着整个人也连带着动了起来。

“你醒了?”青年将门前的鲛绡挂起,示意沈开云进屋来。

案前早已摆好一盘盘粉薄的鱼片。

“原来你在做饭,我还以为谁在干什么呢!”沈开云抱起手臂道,“刚才我吓了一跳!”

“我能做什么呢?难不成还能剁人?你别瞎想了。”萧仁笑道。

他这么一打混,让沈开云无语地摆摆手,彻底忘了方才的声音。

“你刀功还挺不错啊。”她端了一盘最想吃的甜虾放到厅堂大桌上,道,“我都没闻出什么血腥味。”

“是么,那你还是闻到了。”萧仁端着剩下几盘跟来,道,“……我下次注意。”

青年殷殷跟着她,不仅双手各端一盘或粉或红的鱼片,头上还顶着碟颤颤巍巍的海胆,那样子让沈开云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这怎么没有椅子?”她看了眼四周问道。

“鲛人用不上这些,他们一向抓着猎物就吃,是我忘准备了,一会我再去给你打一个。”

萧仁将那几碟海味一一放在桌上,道:“尝尝,别的菜我做的没你那个师尊明白,但海味肯定处理的比他好。”

躯壳的肉质处理的干干净净,鲜爽脆凉,沈开云多吃了几条,头顶上青年问道:“好吃吗?”

“好吃!”沈开云应声道。

萧仁道:“海底好玩吗?”

沈开云又吃了点别的,随意道:“挺好啊,鲛人都很漂亮,也很稀奇,吃的也好吃。”

“那等解决了尘尽生的事,我们永远待在这,如何?”

沈开云摇头道:“不要,这里太闷了,海底没有太阳,感觉透不过气。”

“我们可以随时游到海滩晒太阳,很漂亮的。”萧仁道。

“海里的建筑太晃眼了,美则美矣,没有黑天白日,看多了还是不习惯。”沈开云笑道,“你是不是想留下来?”

“你说的那些都可以解决的。”萧仁道,“这里不会再有人找到你,留下来不好吗?”

“不不不,那些都是次要的。你要记住,我们可是人啊,这里的鲛人不会留下我们的,就像人容不下妖一样。”沈开云小声提醒他道。

“原来如此,我懂了。”丈夫看着她,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沈开云还欲说些什么,就被一整天旋地转的震动止住动作。

“发生了什么?”沈开云赶忙问道。

萧仁道:“没事,方才那震动是常事,那些鲛人私下养育了一位未破壳的金乌。附近的岩浆经常迸发,你不必害怕。”

“金乌?”沈开云好奇道,“不是说十个金乌千年前都被杀死了吗?”

“那是你从八方岛听来的传谣吧。”萧仁摸摸她的头笑道,“如果真的都死了,那你说我们头顶上那个太阳是什么?火球吗?”

话落,他玉佩又突然忽闪忽闪了起来,沈开云忙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萧仁拿起传讯玉佩看了眼,啧声道:“冯义找我?”

“是不是为了那个圣物,你快给她吧,左右我也知晓谁在呼唤我了。”沈开云递出戒中的倒海月。

“不,她托我寻珠有些日子了。圣物难寻,她本就不抱希望我能找到。况且我也没告诉她我找到了。”萧仁还给她道,“你且用着,那边仅是一些琐事。”

“好好吃饭,我速去速回。”

萧仁说完,就又溜地没影了。他确实很忙,直到沈开云吃完饭小憩了一会,他还没有回来。

时不我待,沈开云将院门锁好,贴了防御符纸,打算自己出去探听关于妖王大礼的消息。

早上的震动让这海宫前游荡的鱼人稀少了些,零星几个聚在广场前的美人雕像下。沈开云方游过去,倒海月又在她心中响起了。

“去找我。”

这回话变了,她一愣,抬头看向那座海花簇拥的石像。

“我的孩子,去找我。”

石像雕刻的栩栩如生,鲛人容貌艳丽张扬,神情却是宁静的。它正低低望向尾旁的石碑,卷发上的宝石坠子一闪一闪,似要活过来。

“外海的,你也仰慕我们大礼祭司吧。”一旁抱着海花的红尾鲛人凑过来道。

“大礼?妖王大礼?”沈开云一惊,再次看向这个被鲜花簇拥的石像。

不是说那个大礼是叛徒吗?怎么还立起石像了。

“呃,你们这个祭司的名字是祖传的?都叫‘大礼’?”她犹豫问道。

红尾鲛人诧异道:“自然不是,名字可是很重要的存在。”

“哦,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了。”红尾鲛人绕着她转了一圈。

“你才刚来,知道的还挺多啊。”

她了然道:“大礼确实是叛徒,但我们海鲛向来比那群道貌岸然的人类讲究。我们可是一向是非分明的。”

沈开云瞪大眼睛,她觉得人类肯定比妖族讲究。

要知道这些鲛人吃饭都不用桌椅的!

“怎么个是非分明?”她问道。

一旁的灰尾鲛人淡声道:“大礼祭司自愿受罚,族人自然不会抹掉他先前的功绩,他是我们海鲛世代敬仰的英杰。”

沈开云看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

“对,可以说,没有大礼祭司的预言指引,就没有海鲛至今的长久辉煌。”红尾鲛人挡住了她的视线,看着那座石像甜甜地笑着。

“是么……”沈开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真身被抽筋剥皮丢于外海残喘千年,石像却被众人世代敬仰供奉着。

原来是这个是非分明。

她指尖一颤,再看这群妖人时,竟觉得有些冷。

红尾鲛人还在絮絮叨叨:“哪怕你是个外海的,也必须学习我,日日来敬拜。大礼祭司可是我们海鲛一族的先祖,要不是进了内海,你哪有资格见到他的石像,不知珍惜。”

“现在的海鲛,一个个都跟串串似的,没见过世面!”

“好了,你早晚要死在这张嘴上。”灰尾同伴冷声打断了她。

沈开云没理这群像人一般的异族,她低头看向眼前的石碑,上面的字扭扭曲曲的。

那个浑身火红的活泼鲛人又凑过来了,道:“对于预言迫不及待啦?别急,快了,就快了。”

“预言?”捕捉到熟悉的词,沈开云扭头看向她。

“人族已经长盛太久了,我海鲛的大势将近。”

红尾鲛人道:“祭司预言,那位的命中有一死劫。他于千年前就从未渡过,天道既定,他好日子要到头了。”

“那位……”沈开云攥住指尖的储物戒。

她知道鲛人说的是谁,会死的是尘尽生。

原来之前丈夫说的预言是这个。

鲛人甩弄着腥冷的红尾,跃跃欲试道:“祭司说,他马上就要死了。快死吧,快死吧,快死吧!”

灰尾鲛人感叹道:“妖族渴望鲜血太久。”

渴望的是谁的血液?

自然是异族的血液。

人类的血。

沈开云浑身发麻,怀中的倒海月还在念着。她敷衍了灰红二鲛两句,快速离开这个聚满鲛妖的石像下。

尘尽生如果死,尘尽生如果不在了,人族会出事。这群妖族巴不得寒山剑尊倒台,沈开云才意识到这点。

可萧仁为何也一心想要这位寒山剑尊死,是为了她吗?

他难道不是人吗?他难道一点也不担心战火纷飞吗?

沈开云握紧拳头,低下了头。

是因为她。

她知道的,萧仁是非观淡薄,出此主意只是因为她。一切都是她的错。

沈开云游回院落,萧仁还是没有回来。

少女进了内屋,棺材依旧静静搁置着,这次,她没敢掀开盖子去看尘尽生的脸。

义儿姑娘一直操劳运作的,恐怕就是为了这个将近的大势。连她这种占着一座仙山的世家都讨不了好,更别说只会日日耕作的凡人了。

人类真的经得起这位剑尊长达百年的沉睡吗?

“…我知道我先前为什么会看见、会预感你要在未来杀我了。”沈开云坐在棺上。

她拿出倒海月,攥紧这个粉色的珍珠,自笑道:“预言真是害人。”

“明明我是想拼命逃离这个被杀死的结局。结果反而离梦中的死亡越来越近了。”

“你真的挺惨的。”她用尾巴闷闷敲着棺材,“每一个徒弟都做错事,还要劳烦你一个个清理门户。”

她不像那位月仙一样期冀于尘尽生会因为师徒情谊,因为她和尘尽生本就没什么多深厚的交情可言。

“不过,我就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了。给我留点体面吧,师尊。”沈开云捂着脸道,“我不要你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