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艾萨克·牛顿

忽然知道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是名人,是什么感觉?

割裂感。对,就是这种感觉,好像那个名人是一个人,而自己熟悉的人是另一个人。

薇薇安盯着讲台上的年轻人。

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指责她“买下杰里米是纵容犯罪”的人,竟然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艾萨克·牛顿?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在她的时代,牛顿是历史书上的人物:一头银发、锐利的眼神、紧锁的眉头,纯粹的学者象征。

她从未想过,这些会附着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且还这么年轻。

现存牛顿的画像,最早也是画于牛顿的中年时期,薇薇安从来不知道年轻牛顿的样子。在她的想象里,她要找的人,至少应该和她原本的年纪相仿,像洛克那样,已经是成熟的学者。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只是个学生,而不是那个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物理学家,更不可能会是那个在集市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这三个形象之间,彼此都横着巨大的鸿沟,完全对不上。

可仔细想来,集市上的年轻人,讲台上的研究员,以及教科书上的牛顿,又确实是同一个人。不仅是那张脸的样子,还有那种气质,即使年轻,也已经隐隐成形。

特别是那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专注……

她明明听不太懂他讲的课,却被一种奇怪的节奏吸引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可是牛顿的课堂……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钟声再次响起。讲台前的人放下粉笔,转身,看向台下唯一的听众。

薇薇安这才回过神,也拿定了主意:

形势大于一切。不管他是集市上的那个年轻人,还是历史书上的牛顿,她能不能回到现代,都取决于眼前这个年轻学者。

她站了起来。

“请问,您……是艾萨克·牛顿先生吗?”

声音微微发抖,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可当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却显得格外不真实。

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即使只是轻轻的点头,但已经足够。薇薇安眨了眨眼,向前走了几步。

“牛顿先生……我……一直在找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之下似乎隐含着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期待,又像是隐约的失望。

“男孩,我该如何称呼你?”

薇薇安再次厌恶这具身体,也厌恶这个称呼——男孩。

“抱歉。我叫威廉·布雷特。”

牛顿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眉间那一丝期待更深了一点。

“那么,男孩,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从事医学?”

似乎生怕她不理解,他又强调了一次,“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这里的学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的穿着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标志。他怎么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他仍在等她的回答。

“也不完全是,”她谨慎地说,“我只是……一位医生的助手。”

在他那毫不回避的注视下,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整个人已经被看穿。

……这就是未成熟期大佬的压迫感吗?

“布雷特,”牛顿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你刚才说,你找我很久了。但恕我直言,我不记得我有这个荣幸认识你。”

这句话正是当初在集市上,他问她时,她给出的回答。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牛顿先生,”她忍不住追问,“您为什么认为我们见过?”

牛顿大步走出教室。“恐怕是你记错了。”

依然是她当时的原话。

回旋镖这种东西,哪个时代都有。

可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个站在旧工具摊前的年轻人,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又怎么解释说她来自未来,只认识教科书里的他?

那只会被当成疯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故事圆过去。

“我……我的赞助人是皇家学会的理事。”她快步跟上牛顿,试图为自己的身份增加一点可信度,“他提到过您的研究……非常出色。”

皇家学会刚成立不久,阿什利勋爵的确是理事之一。当然,他根本没听说过牛顿,也对皇家学会的实际事务不感兴趣,只是挂名而已。

牛顿忽然停下,薇薇安险些撞上去。

“那么,先生”,他微微侧过头,“我是否可以请教,是哪一项研究,在您的赞助人看来非常出色?”

薇薇安没计较他那句带着讽刺意味的“先生”,她的大脑正飞速运转。

说什么呢?

万有引力?不可能,在《原理》问世之前,除了牛顿本人,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光学?可他刚才写的板书她根本看不懂,一旦细问,立刻露馅。

“微积分!”她脱口而出。好歹高等数学还是学过的,能说出一二。而且她知道,牛顿在老家躲避瘟疫的时候已经发明了微积分,绝对错不了。

“算术?”他皱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薇薇安咧了咧嘴,她忘了在这个时代,“calculus”只是指算术,还没有后来微积分的含义。

该死。

牛顿用的称呼……叫什么来着?

“不是……不是算术,”薇薇安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是关于……切线,关于无限分割——”

牛顿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流数法。”

这是他的叫法?管他呢。“对对,就是流数法。”薇薇安鸡啄米一样点头。

“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流数法。” 他眯起眼。“你,或者你的赞助人,是怎么知道的?”

“啊……这……我……我其实是对您……对您关于光的研究感兴趣。”

为什么人一着急,就会变得这么蠢?

牛顿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圆。

薇薇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了解牛顿。大多数现代人对牛顿的印象不外乎三个符号:苹果树、万有引力、微积分,再加上一点和胡克、莱布尼茨争论的八卦,顶多还有和哈雷的友情。

但这些是历史的总结,是被整理过、简化过的“牛顿”,不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二十多岁的研究员。

在他眼里,她肯定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说自己一直在找他,却在集市上遇见了也认不出他,还说不出来他的研究……

“我想请你帮忙。” 她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开口。

“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牛顿没有立刻拒绝她,看来还有希望。

薇薇安从包里取出那只伪装成怀表的手表,递给他。

“它需要充电——不是,补充能量。”她努力调整说法,“是太阳光那种能量……但不是普通的日光,而是被集中之后的光。”

在一个尚未发现电的时代,解释“充电”这件事简直太难了。

牛顿没有接过那只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需要一个仪器,”薇薇安只好把表收回去,“能把光导入这个装置里。我希望……您能帮我。”

当她说出“仪器”这个词时,牛顿的神情微微一沉。

“有趣。我可以问问,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吗?”

薇薇安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在您关于光的研究中,您已经证明了光沿直线传播,会通过玻璃发生折射,也可以被分散……被聚集……被放大——”

“够了。” 牛顿打断她。

“我从未公开过这些结果。这些观察,还只是草稿。你所说的内容,从未发表,也未在课堂上提及。”

那他刚才在课堂上讲的到底是什么??

“男孩。”他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冷下来,“恐怕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薇薇安愣了一瞬,立刻追了上去。

“可是,牛顿先生,请等一下!我可以再解释——”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度的警惕。“但我可以保证,你找错人了。”

谁派她来的?他当她是什么?间谍?为了什么?他的研究?薇薇安一头雾水,她想过牛顿可能把她当成骗子、疯子、无知的蠢货……

唯独没有想过,是窃取他研究的间谍。他以为他的研究很好懂吗?那么容易窃取……

牛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先生。”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所以,不必费心编造这种谎话。转告派你来的人:我没有任何可公开的研究。”

薇薇安僵在原地。他还不是皇家学会的成员?那她记忆里那些事……牛顿跟胡克的争论……发生在什么时候?

脑子一片混乱。

可就算她说错了,他也不至于怀疑她是被人派来的吧?她听说过牛顿多疑,却没想到会多疑到这种程度。

她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要找的,是写出《原理》的那个中年的牛顿,而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孤僻、警惕的年轻人。

难道,她必须在这里等上二十年,等到他成为她所熟知的那个名字?

可即便如此,他就能同意帮她吗?

一个从未真正被她正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她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