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代课老师

薇薇安顺着彼得的指尖看去,角落里,杰里米换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啃面包。

“在集市遇到的。”她冲着角落招了招手,“杰里米,过来。见过洛克先生,还有彼得。”

杰里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小心地放回盘子里,又用衣角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

即便只是简单清洗过,那双圆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已经足够明显。查普曼说得没错,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只是——

倔。

他虽然听从薇薇安的召唤走了过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他们,像一只警惕的小狼。

薇薇安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坐回去。

洛克淡淡开口:“埃克塞特府不是慈善机构,布雷特。”

薇薇安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她这么做非常不合规矩,把街上的“野孩子”往贵族府上带,这本来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但在薇薇安的观念里,孩子不应该在街上流浪,其他什么等级,贵族也好,平民也好,都不重要。

“他们不会白吃白住的,”薇薇安按住想站起来的杰里米。“他们会帮忙。而且我可以付住宿费。”

洛克挑了挑眉,没说话。薇薇安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没有钱,薪水都是预付的。

“我已经和斯特林格先生谈好了,我带着他们住阁楼,这样能省下不少钱。”

“阁楼?!”一旁的彼得几乎跳起来,“那地方仆人都不去!只有旧家具和书!没人送煤,也没人送水!”

她当然知道。但也正因如此,才几乎不需要住宿费。

“总比睡街上好。”薇薇安语气平静。

彼得叹了口气,“布雷特,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认真的吗?没人能在阁楼熬过冬天。”

“那我们就在冬天之前离开。”

彼得看她语气坚决,不再劝她。

其实,薇薇安是在赌。

她已经攒够去剑桥的路费,再多赚一点钱,就可以替两个孩子买学徒名额。到时候艾米丽可以去裁缝铺,杰里米……去铁匠铺。在这个时代,这是孤儿能拥有的最好出路。

希望,不会太久……

为艾米丽和杰里米勾画好未来,薇薇安的目光又落回手表上。

问题是——

她依旧拿这种精细活毫无办法。

第十二次失败之后,她终于抬头,看向窗边的洛克。他正靠着窗台翻着一本医学书。

“洛克先生……”她试探着开口。“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工具吗?”

洛克抬眼。“我能问一下用途吗?”

“哦,是这样,我的怀表链坏了”。

洛克不再提问,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皮质工具卷。

展开,里面是一排冷光闪闪的器械:探针、手术刀、细镊……

他没有让她碰这些工具,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手帕铺在掌心,向她伸出手。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把手表放了上去。

他取起一把细长的镊子,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动作,铜环在他手中轻轻一松。像手术的收尾,他修长的手指引导着银链,没有一丝颤抖。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得出神。她见过他行医,但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他那双手的操作。她不由抬头,重新看向这个三百年前的医生。

这段时间,洛克一直很忙。阿什利勋爵的政治事务几乎全压在他身上,眼下的阴影比在牛津的时候重得多。

“先生。” 她忍不住开口。“伦敦的湿气,对您的身体不好。”

洛克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仍在手上。铜链穿过表耳,轻轻一压。

“咔。”

完美闭合。

他没有马上把表还给她,而是举到窗前,仔细观察,眉头微皱。“有趣……”

像是对薇薇安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它不仅记录分钟,还有秒。而且极其规律。”他的拇指轻轻掠过表面。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秒针,但由于制作工艺精确度问题,多用于天文学计量,并不见于日常生活计时。

洛克把表贴到耳边,“我甚至听不到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叹。

“这是……我家里的东西。”说出“家”一瞬,她心里发酸,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想太多。

“那你一定来自一个不寻常的家族。”

说完,洛克把表递回给她。“我不确定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薇薇安接过来看了看,“……很好。”

这不完全是恭维。手表外壳虽然是临时找工匠匹配的黄铜壳,做工粗糙,但却完美保护了她的现代表盘,跟后配的链子完美匹配,简直像一起生产定制的。

她把怀表放进口袋,露出一截链子在外面。

现在,她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怀表了。

洛克轻轻咳嗽了几声,手立刻握成拳掩住口鼻。

薇薇安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壁炉需要清理了,烟灰对肺不好。”她几乎下意识地说出这些话。

“多谢你的诊断,布雷特。”洛克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等她离开之后,他会怎么样?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想这些做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世界。她只是个过客。她有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她要去剑桥。

去找那个人——艾萨克·牛顿。

剑桥与薇薇安上一次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古老的石墙依旧斑驳,展示着岁月的痕迹,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唯一不同的,是人气。

瘟疫的阴影的散去,校园重新热闹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薇薇安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牛顿的名字。忽然想起,牛顿不是教授,没有授课任务。她跑去门房那里,花了一先令,换来了有用的消息:

卢卡斯数学教授巴罗博士近日身体抱恙,这几日的课程,正由牛顿代讲。

简直是天赐良机。

薇薇安脑海里反复演练了听牛顿的课的场景,拥挤的走廊,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讲堂座无虚席……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在一群学者之间挤出一个位置。

然而现实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蜂拥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连通往讲堂的路上都人迹寥寥。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那间教室。

门虚掩着。

薇薇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

……搞什么?这可是艾萨克·牛顿的课。

想起自己那些一提到“爵爷”就滔滔不绝的同学,薇薇安不由得有些得意:如果他们知道,她能见到“活着的牛顿”,那该……

前提是她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将手表收好,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到讲台前,光束里漂浮着细细的灰尘。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讲台。黑色长袍,棕色卷发简单束起,垂在肩上。没有戴假发,看起来和她一样,是来听课的学生。

薇薇安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清了清嗓子。“先生,请问……这是巴罗教授的课吗?”

那人转过头。

薇薇安愣住。

“是你?”

眼前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锋利。

是那个在集市上挑剔的年轻人。

“你……是剑桥的学生?”

对方没有回答,眉头微锁,像是觉得这是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我们在弗利特大街见过,你还记得吗?”

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薇薇安硬着头皮搭讪:“我听说,今天是牛顿先生代课。”

在剑桥,她没有任何熟人,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你认识牛顿先生吗?”她问。

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算是……认识。”

薇薇安松了口气,总算在这个世界有认识牛顿的人了。

她随口说道:“他可是个天才。”

那人微微抬了抬眉。“哪方面?”

“光学、数学、物理……”薇薇安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他的——微积分,他——”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不对。

牛顿现在……还只是个年轻学者,这些研究应该还没有公开,别人怎么会知道?

她说得太多了。

她冲年轻人神秘地笑笑,“反正你会知道的,他绝对是天才。”

钟声响起。薇薇安下意识看向门口,又慢慢收回视线,难掩失望。

“看来牛顿今天不会来了。”她低声对那年轻人说,“连一个学生都没有……哎——你做什么?”

就见年轻人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讲台,拿起粉笔,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过她,望向那空荡荡的教室。

“今天的内容:光的组成与折射。”

这是他唯一一句,像是在对“听众”说的话。下一刻,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再也没有开口。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干涩的声音。

薇薇安完全看不懂他写的内容。一半是因为那些符号并不是她熟悉的数学记号,她从未见过那些带着奇怪的点的记号。

另一半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在“讲课”。他只是顾自地写,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间教室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