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清许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愈发大了。

春桃伸手关了车窗,顺便拉了帘子。

陆明珏看她冷着的模样,让她回马车上稍后,他替她拿件披风去了。

清许一直忍着没去问他都在忙什么,怕问了糟心。

“小姐,方才陆二少爷欺负你了?”春桃有些担忧问。出去没一会儿,自家小姐回来就眼眶红红。

“这回没有。”清许手里还握着那枚令牌,凉凉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背后则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猛虎。

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前头那士卒见了,态度分明恭敬许多。

正出神着,外头忽然传来了几声大笑。

“呵,一个废物而已,装什么。”笑声中,夹着那年轻守卫不屑的哼声。

清许并未想着理会,横竖跟自己没关系。

“别以为傍上程国公便了不起。”那个人又道,“国公爷最爱折腾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等着瞧吧,进了军营,有他受的。”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清许眉头一皱,打开车窗,定睛就对上那几人带着嗤笑的眉眼。

他们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可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别胡说。”旁边一个人笑着打断,“他亲生爹妈正在牢里关着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郡王府待下去。”

“要我说,也是郡王心善。这要换了我,早把人撵出去了,还帮他找什么前程啊。”

人群中,笑声更大了。

春桃脸色一变,就想替她将车帘拉上。

“小姐,外头风大…”

清许摆摆手,掀开帘子,看向几人,问:“你们是在说给我听?”

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那阵嬉闹。

为首的新兵扭头,扯了扯唇角,挑眉。

“都是一些京中热闹,这位姑娘也爱听热闹?”

“是吗?”

瞥了眼天色,清许握着令牌,不顾春桃预览,缓步下了马车。

暮色四合,她身形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看向他们的眼睛带着笑,却又分外摄人。

那新兵愣了下,仍是撑起气场,嘴硬道:“怎么,实话也不让说了?”

“没有没有。”清许垂眸把玩着令牌,声音轻且柔,“就是这兵部门口当值的差爷,当值期间竟还可以嬉闹,说同僚闲话。”

清许笑着看向他们:“我且回去问问爹爹,这是可行的?”

“你别想拿什么权势压我们。”那人气场分明弱了些,仍是扯着嗓子,“我们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你们背地里告状。”

清许把玩着令牌,刻意将那猛虎浮雕还有那大大的“程”字,都给他们看清。

有人看清了,眼睛瞬间瞪圆。他扯了扯还要上前理论的新兵。

在场诸人并非都像他一样出身世家,背后有人撑腰。真要闹起来,他们怕不是要替他承担大部分责罚。

“我……”那新兵恨恨看了清许一眼。

气场是弱了下来,却仍不甘心:“真是好赖不分,我们这是在提醒你。”

“你莫不是也看上那个废物了?”他仍在嘴硬。

清许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眼睛不动声色往里头瞟了几眼。

其实她快冻死了,这陆明珏又在做什么,这点时间,她让车夫驶快些,都要到西街,离项府也不过几里路了。

“我告诉你他就是个…”

“小姐!”春桃声音欣喜,“二少爷出来了。”

那些人声音戛然而止,面色不虞瞪了来人一眼,回到了原本位置站好。

“怎么在外头?”陆峥微微皱眉,寒风中,少女身躯轻轻颤抖,面上笑容都僵硬了,还在强撑。

他赶紧上前,将手中披风系了上去。

抚着他滚烫的手掌,清许抬眸看向那几个移开视线的士卒。

“明珏哥哥。”她声音委屈,“我听不得他们背后骂你。”

陆峥闻言,往那些人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拉着她的手,将人领到马车边上,“回去吧,入夜风寒。”

“他们骂你。”她又委委屈屈重复了遍。

那新兵闻声扭头,没好气瞪了二人一眼。

“我会处理。”陆峥道。

清许闻言更是紧紧攥住他的手,摇头:“可是他们骂得很难听,还说……还说你……”

陆峥微微蹙眉,对上了新兵带着挑衅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去告状啊,你们除了会找爹妈哭诉还能做什么。

“除此之外,他们可有欺负你?”陆峥问。

清许低了低头,摇头,声音委委屈屈:“没有。”

她说着,将那捂热了一些的令牌塞回给他:“这令牌,明珏哥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无妨。”陆峥轻声道,“这是程国公亲令,你留着防身。”

那些个士卒忽全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明珏。

什么程国公亲令?那分明是程国公营里的中军令牌,必要时刻,还能号令国公亲卫!

陆明珏这个纨绔,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来讨好小娘子??

那新兵眼神恨恨,告状!他也要狠狠告状!

“好。”被他护送着上了马车,清许偷偷弯了弯唇,“明珏哥哥明日见。”

“嗯。”

待回到了马车上,清许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翻来覆去,没想到这令牌竟有这么大来头。更没想到陆明珏就这样直接给她了。

“小姐。”春桃凑过来,也盯着那令牌,“程国公……是我想的那个程国公吗?”

清许同样疑惑:“他什么时候得到程国公认可了?”

程国公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当今圣上的话都敢不听,何况小小郡王府。

“小姐。”春桃反倒是忧心忡忡,“二少爷把令牌给您,会不会得罪程国公……”

清许也不是没想过,她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摇头:“就信他这一次吧。”

还是有些迟疑,春桃还是点点头。想来也是,不是国公爷乐意,谁能拿到他这令牌。

车厢里温度比外头暖和许多,这边官道路段好,马车也不颠簸。清许坐在软垫上,身上是那件全新的黑色斗篷。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挂着一脸甜蜜,好奇:“小姐,你不生二少爷的气了?”

清许没好气看了她一眼:“我要是那么容易生气,早被他气死了。”

春桃闻言赶紧闭了嘴。

便是便是,从前都不气,现在二少爷好了这么多,也没在外面瞎搞,多好呀。

翌日,一大清早,春桃便将那装着琉芳斋头面的匣子端来。

“小姐,你今日要去见二少爷,簪这个,指定不会有错。”

琉芳斋的首饰的是出了名的昂贵,一整套,最少也要五百两银子。这次郡王府倒是大方,为他拨了这么大一笔款项。

清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们是要去城北军营。”

“那更要隆重打扮一番,才好给二少爷撑排场!”

外面天寒地冻,昨夜下了层白霜。

清许看了眼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枝丫上,也落了淡淡一层霜白。

思索了下,还是点头。

今日她穿着了樱粉色妆花缎的袄子,下着柳色蹙金绣罗裙。外头罩着一件象牙白的披风,披风领口嵌着一圈白狐毛,毛茸茸的,拢起来能将半张脸都埋进去,看着俏皮又暖和。

到底是要去军营,清许只让人梳了简单的堕马髻,又从那匣子里挑出两支赤金的累丝蝴蝶簪。

随着她轻微扭头,头上蝴蝶,蝶须微微晃动,闪着金,栩栩若生。

她满意地从铜镜中收回视线,接过春桃取来的暖得正好手炉。

军营在城北,比昨日的兵部衙门远了不少。马车轱辘辘行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门的轮廓。

营门高阔,两边站着持枪的士卒。

他们个个身姿笔挺,面色肃然。

到底是程国公带过的兵,气势明显不同。

马车停下后,春桃先下了车,将令牌递上。

当值的士卒接过一看,愣了下,当即上前恭迎:“项二小姐,里头请。”

清许跳下马车,看向对方,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我要来?”

“陆大人交代过。”那士卒态度同样谦和。

清许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校场重地,往来的都是一身戎装,表情严肃的士卒。

她正了正衣领,定了定神,尽量不让自己视线乱瞟。

“清许妹妹?”

清许回头,就见一对人马从营内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身姿颀长,板正的面庞上挂着满是不敢置信。

不是真少爷陆明晟又是谁。

清许愣了下,微微福身:“大公子。”

陆明晟面上带着疑,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军中重地,你怎进来的?”他说着,鹰隼般的目光扫向那个领路士卒。

“我来见明珏哥哥。”她乖巧回答。

陆明晟闻言,眉头紧锁,又环视了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闷道:“胡闹!”

“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没人发现,你赶紧离去。”

那士卒还要辩驳,便被陆明晟冷声呵止:“还有你,眼里可有军纪法度?”

清许之前怎没注意陆明晟是个急性子,她抬眸,看向他。他眼底担忧做不得假,竟真是为了他们安危着想。

“不是的,大公子,”清许开口叫住他,“真是明珏哥哥让我来的,不会有事的。”

“陆明珏,又是陆明珏!”

陆明晟冷冷的视线扫来,清许被吓了下,随即定定神,回视过去。

“他胡闹你也跟着。”陆明晟冷笑,“你可知道程家军的规矩?可知道这些日子,你那明珏哥哥,在军中闹出多少事端?”

清许自然不知道。

她楚楚看向对方,问:“明珏哥哥他怎么了?”

“……”陆明晟像是被她气到,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一拂袖,领着身后人就离开了。

“陆参军,这姑娘是那家伙带进来的?”他走后,跟在他身后的一士卒小声问。

“这还用问,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另一士卒答。

“这假少爷仗着陆参军在陛下跟前得脸,愈发无法无天了。”又一人开口。

清许没去搭理他们,跟那领路士卒道过歉意,请他继续带路。

春桃则是有些担忧:“小姐,大少爷说得有理,我们要不还是营外等二少爷?”

清许摇头:“我相信明珏哥哥。”

若是这点事都处置不妥当,就是给他皇位,他也坐不住。

往来的士卒也有往她处投来视线,却都没敢多看。一路上,清许都在胡思乱想——若是他从前的纨绔都是装的呢?

念头不过一闪而逝,清许倒是实实在在打了个寒颤。那太可怕了。

若是妄然退婚,怕是尚书府都得受她连累。

“很冷?”

迎面走来一人,他今日穿着炫黑曳撒,赤金腰带勾着劲瘦的腰身,愈发衬得身姿隽秀,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清许抬眸,看向对方。

“不冷。”她摇头。

陆峥微微颔首,看了眼清许,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递了上去。

清许忙将自己的递给春桃,一脸惊喜接过:“明珏哥哥哪来的这个?”

陆峥移开视线:“营中取的。”

“多谢明珏哥哥!”她习惯性凑到他身旁,好奇,“我刚才见到陆明晟了,他让我赶紧离开,说我们在这里不好。”

陆峥脚步微顿,点头。

陆明晟从前叫纪晟,本就是抵御漠北有功,调来本营,应是国公爷也想用他。

又看过周围过路士卒,虽不敢明看,也都偷偷朝他们投来视线。

“走吧。”看了眼天色,陆峥道。

这儿人来人往,确实不妥。

大寒天气,他也是怕她又一大早便来外头挨冻。这才吩咐守卫带她到他帐中等候。

“真不会有事吗?”她仍在担心他。

陆峥摇头。

“可是他们都说程国公的规矩,最是可怕。”

陆峥点头。

“真不会连累你?”她问得小心翼翼。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