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城北偏僻,春风楼是这片地区最出名的酒楼。

说是出名,到底比不过城中那些老字号。不过是因着临近军营,往来将士多,酒菜实惠,才渐渐有了些名气。

清许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下了马车便四下张望。

“城北竟还有这么热闹的酒楼!”她惊奇看向陆峥。

陆峥伸手顺手替她理顺领口翻折的狐狸毛。这才点头。

清许一想也是,偌大一片地方,就这一座大点的酒楼,想换换口味的军爷,也只能来此处。

伙计眼尖,见陆峥虽身着常服,气度却与寻常军汉不同。而他身前的小娘子,更是一身华贵,美得惊人。

忙殷勤地迎上前,引着二人上二楼雅座。

说是雅座,也不过是桌椅大些,又用一扇屏风隔开左右,比一楼清净许多,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清许毫不在意,寻个地方坐下后,便托腮看向陆明珏。

“想吃什么?”陆峥问她。

“你点就好。”

陆明珏确实变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多花言巧语了,人看着也稳重了许多。若非记得他的年岁,清许倒觉得他比自己年长许多。跟在他身旁,莫名有种安全感。

等饭的功夫,清许趴在窗边往外看。城北比不得其他地方,放眼看去,四下都是低矮的民房。

不远处,隐隐能看见军营的轮廓。

“明珏哥哥,在军中累吗?”

“尚可。”

“你都瘦了。”

“……”陆峥垂眸自视了番,摇头,“是原先颓于锻身,体魄不够。”

清许点点头。从前陆明珏比自己还要怕冷,穿得比自己厚实,一入冬,便裹得像粽子。

像今日这天气,不裹狐皮大氅坚决不会出门。

“还是现在的明珏哥哥好看。”她甜滋滋看着他。

菜陆续上来了,陆峥点了几个菜,那几碟甜口的小食,估计就是为了照顾她。

其中一碟看似豆腐,上面却淋了层雪花般的霜,清许率先伸出筷子。

“酸甜口的!”她眼睛放光,同样夹了一筷子到陆峥碗里。

陆峥看着她,轻轻颔首。

二人正慢悠悠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清许没在意,正学着陆峥的模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

可那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几声粗鄙的笑骂,竟往二楼来了。

“老子就不信了,他陆明珏能把我怎么样!”

清许筷子一顿。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她抬头看向陆峥,用口型问他:“你认识?”

见陆峥摇头,清许定了定神,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郡王府真少爷也是蠢货,陆明珏是什么东西,竟带他进程家军。”越听越熟悉,像是不久之前才听过。

清许微微蹙眉,看向陆峥。程国公孤傲,最看不上那些皇亲国戚。郡王他都不屑一顾,更何况是陆明珏。

他们口中,陆明珏是靠真少爷引荐,才进程国公军营,那更是无稽之谈。

“吃饭。”陆峥表情未变。

“哦。”

清许也不想搭理,但那些人说话声太大,又带着满满恶意,让人想忽视都难。

“哼!”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他陆明珏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他一个出身低贱的假少爷,哪里能跟李公子您比。”

“不过没关系。”他笑了下,“我姐夫在军中说得上话,给我谋了个新差事。你们猜怎么着?”

不等众人附和,那人已自己捅了出来:“就在程国公营边上,过些日子送军出征,我负责护卫北门,指不定还能在国公爷跟前露脸。”

他说完哈哈大笑,那些人也跟着笑。

清许眉头蹙得老高,她记起来了,这声音就是昨日在兵部,讥讽陆明珏的那个新兵。

她又看向陆明珏。

陆峥用饭速度很快,见她又看过来,问:“不合胃口?”

“是没有胃口。”说着,她不满瞥了眼那群人所在方位。

“无需理会。”陆峥语气平静。

“可是他们骂你!”

“我不在意。”

“有小娘子的声音?”那群人中,有人出了声,双眸放光。

“这是二楼雅间,还是不要惹事吧。”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怕什么,无非是哪家军户女眷,过去看看又如何。”

“走,过去瞧瞧,有李公子在,怕什么。”那声音落下,那边传来桌椅腾挪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竟真往他们这边挤来。

屏风被人推开。

“陆明珏!”有人认出了陆明珏,表情瞬变。

“好啊你。”李锑恨恨看向陆峥,“真是冤家路窄,我正想……”

看到清许时,李锑表情有一瞬凝固。

“陆明珏,你等着,我这就去程家军里告你去!”他指着陆峥,表情凶狠。

清许挪了挪身子,与他挨得更近了些。

陆峥抬眸瞥了眼几人,目光依旧平淡,就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李锑被他看得火起,上前一步,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怎么,不认得我了?”

陆峥没有说话。

“拖二少爷的福,我在兵部待不下去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了个更好的差事。”他冷笑,“就是不知道二少爷您这靠别人求来的差事,闹到程国公眼前,会不会被打出军营呢?”

他说完直起身,表情得意。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

清许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锑笑够了,才看向清许:“看到没,你那陆二少爷就是个废物,连句话都不敢吭声。”

“要不项小姐考虑考虑我?”李锑身后一胡子拉碴的纨绔凑上前,“我虽然比不上李哥出身贵,有在兵部的侍郎姐夫,好歹也是个正经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出身。”

清许眸色微沉。

“你什么出身?”陆峥终于抬眸,淡淡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哼了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分明底气不足。

许是陆峥眼神过于凌厉,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将自己藏在李锑身后。

“他说的有错吗?”李锑冷笑,“要不是你生身父母阴险,用你换了郡王府真世子,就你这废物如今能干嘛?怕是在那个街角当乞丐吧!”

陆峥点点头,目光看过众人。

“就是你领着他们以权欺人?”他看向李锑,语气平静到吓人。

李锑面色未变,挑了挑眉:“那又如何。”他父亲可是世袭长兴侯。

他祖父,当年也是跟先帝一起征伐四方的开国功臣!

这般一想,底气更足了许多。

陆峥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众人纷纷后退,他们最多跟着李锑身后,替他张扬几句。若是真让陆明珏去郡王跟前告状了,那还得了。

李锑冷笑注视着陆峥,笑得张狂:“等着陆明珏,等你被踢出程国公军营,看项二小姐还会不会嫁你。”

清许闻言抬眸看向陆峥,眼神柔得像是能滴出水。

那眼睛,分明又在说:我不会,我们怎么都不退婚。

听到吵闹声,店家赶紧上来。这儿离军营近,李锑也不想主动闹事。

他瞪了陆峥一眼,撂下狠话:“等着陆明珏,我今天就让你滚出北营。”

看着他们大摇大摆走开的背影,清许垂眸,将那装在荷包里的令牌拿出。

还给陆峥:“明珏哥哥,你还是拿着吧,万一他真闹到国公面前,还能有个交代。”

“无事。”陆峥面色柔和了许多。

经过这一闹剧,二人也没了胃口。

“明珏哥哥,这些日子都很忙碌?”清许问。

“嗯。”陆峥点头,“是有些需要适应。”

“明珏哥哥。”清许闻言眸色微暗,小声问,“去了边城,你会不会忘了我?”

战事当前,陆峥清楚自己的秉性,一投入战场,便不会分神,是以,前生到死都未曾谈过情爱。

说起来,清许还是第一个与他接近的女子。

不论其中有几分真情在,既决定要成婚,他便不会骗她。

“会。”

“……”清许憋了一肚子情话,差点噎住。她怨怨看向对方,“明珏哥哥嫌我烦了?”

陆峥摇头:“还好。”

小姑娘粘人,又可爱得很。他朝她伸出手:“教你跑马?”

清许闻言又是一愣,她今早特意打扮过,这身衣裳,并不适合骑马。

陆峥似也看出她的疑虑,想起她那日明显带着怨的语气。不禁放柔了声线,道:“无妨,我带着你。”

只是让她坐在马背上,他带着她。以前他见过,不难。

只是没想到,回到军营时,又在营地门口撞见李锑。

“冤家路窄。”清许恨恨道。

陆峥看了眼,问守卫:“这些人堵在这作甚么?”

守卫士卒一脸无奈,看傻子一样看向李锑和他身后的狗腿子,撇嘴道:“他们说要见国公爷,要状告我们军营中有人假公济私,不守军规。”

陆峥看向他,守卫继续望天:“告状这事,找监军去啊。让他进去见,我们才是那个不守军规的人吧?”

李锑一见陆明珏,当即跳起:“我要状告的事很重!有人利用程国公的中军令牌,在外面胡作非为!我一定要到程国公面前揭露他!”

“……”守卫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撇嘴。

清许小心翼翼跟在陆峥身边,脑中思索着让他们进去见到程国公的可能。

她这小狐狸一样的表情自然没躲过陆峥。想起营中因为汤婆子被他拿走,连声哀嚎哭老的程虎。

陆峥点头:“可以让他们进去。”

“不行!”即便是陆大人开口,守卫二人还是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什么人都放进去,以国公爷的暴脾气,他们真的会死。

清许抬眸,看向陆峥。

“让他们进去。”陆峥又说。

“可是……!”两人脑袋都大了,这位怎么还添乱呢!

“无妨,便说是我开口。”

“陆明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李锑身后一狗腿忍不住开口讥讽,“还你开口,你跟国公爷很熟吗?”

清许也好奇地看向陆峥。

陆峥没理会那几个人,抬步迈进营门。

清许跟在他脚后,前脚刚踏入,就听身后响起李锑等人的大呼小叫:“陆明珏你胆大包天!!你你你竟然私带女眷入营!!!”

军营比清许想象中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是一座座整齐的营帐。不远处有士卒在操练,喊杀声阵阵传来。

陆峥带着她绕过校场,往东边一片空旷的跑马场走去。

清许看到陆峥从马厩里,挑了头栗色马走了过来。

她小声问:“真不会有事?”

“怕我护不住你?”

清许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她往来处看了看,小声:“我怕为你添麻烦。”

“不会。”

陆峥说着,走到清许身后:“这个时间,这边营区无人,不会有事。”

“别怕。”说着他已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马背上。

在高处看着对方。这张脸,清许却很难将他跟当年承诺教她跑马的少年重合。

“明珏哥哥,你变好多。”

“嗯。”对方垂眸,并未否认。

坐在马上,清许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渐渐地,也放松下来,同陆峥问起这些日子的事。

远处校场上,还有一队士兵正在练枪。

清许看了一眼,忙收回视线。大冷的天气,竟还有士兵光着膀子。

她扭头问:“明珏哥哥也是这样训练?”

陆峥看向那处,摇头。

“看起来很累。”

“还好。”

清许撅起嘴,这么冷的天,都练出一身汗,哪可能不累。

“你又骗我。”

陆峥沉默了片刻,才道:“习惯了。”

“……”清许不知道他什么变得这样嘴硬。这般辛苦的试炼,半个月就习惯?当年被称作战神的先帝都不敢这么说吧?

说起先帝,每个大周子民都会惋惜。

上天派了将星下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平定天下,又在天下需要长治久安的时候,将他唤回天庭重新任职。

清许同样叹了口气,若是先帝多活两年,莫说北边那几座城,恐怕如今漠北国土有大半都要划入大周。

可惜,叹也无用。

她扭头,看向陆明珏:“明珏哥哥,我会想你。”

陆峥一怔,抬眸看她。

马场上漫无目的走了一段时间,陆峥看了眼天色,道:“差不多时辰,该回去了。”

到了营地门口,没想到还有热闹。

李锑几个士卒押着,还在挣扎:“不公平!不公平!违背规则的是他陆明珏才是!”

清许好奇看过去:“他见到国公爷了?”

“或许。”

走近些了,那守门的士卒见二人出来,语气哀怨:“国公爷让您去他帐中。”

又听那几个将人丢出的士卒小声议论:“国公爷这次发了好大脾气。”

“可不是,说是什么人都敢随随便便往他帐里闯?当他程国公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据说还要派人彻查,这些人都是谁家部下。”

那人说着,还往那守卫处投去怜悯目光。

清许听着,忍不住回头又看向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仿佛与他无关。

那说话的人也看到了陆峥,又看到他身边带着的俏丽小娘子。

脸色变了变,小声提醒道:“陆大人还是收敛些好,国公爷眼底最容不下沙子,你……”

顿了顿,那人还是没忍心在人家心上人面前揭短,只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