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不遂人愿

得到别人家的坏消息, 沈珍珠回到家里也有气无力。

摘豆角的本领也使不出来,蔫蔫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一大盆豆角发呆。

沈玉圆知道六姐最近要往福安里送饭菜,课少的时候会回来帮忙。与沈珍珠并头坐在盆的另一端, 恨不得手脚并用。

大姐心事重重,沈玉圆没有打扰她, 想等着她自己开解。可沈珍珠有天生的能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这一点随了沈六荷, 越挫越勇, 敢于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飞快摘起豆角,碰到老豆角轻轻掐开豆荚, 挤出饱满的豆粒, 老筋老皮扔到垃圾袋里,不浪费一粒豆豆。

六姐餐馆忙得飞起, 沈珍珠和沈玉圆摘好豆角抬到后院,元江雪戴着胶皮手套使劲冲洗。

卢叔叔在外面土灶里烧好水, 帮助六姐将豆角焯水, 免得受灾的可怜人们吃到半生不熟的毒豆角, 还得遭罪。

经过多天的送饭经验,沈珍珠和大家已经学会先把盒饭分装好,用最快的速度分发给大家,而不需要他们还排着漫长的队伍等待。

这些天大多数灾民被安置到别处居住,现场还有大几十号人不甘心地徘徊寻找亲人,另外老人家们不愿意离开家园,哪怕成为废墟,还是搭起临时窝棚住在对面,日日夜夜望着废墟叹息。

政府给出救援计划, 涉及到人为纵火情节非常严重,原地盖楼暂时不能履行,只得跟救助站和街道办等基层口的部门联系,先给他们解决住的问题,查明具体火灾原因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沈玉圆骑着三轮车跟在小摩托后面,沈珍珠的车斗斗里也装有盒饭。路上遇到那日的骑警同志,他依旧在福安里范围内巡逻,二话不说相互敬礼。

到了福安里,气氛跟昨天不一样。

沈珍珠看到市局刑侦三队的人押着人指认现场并拍照!

周遭受灾的老街坊们群起而攻之,捡石头砸的、脱鞋砸的、谩骂的,要不是沈珍珠跟他们混了个脸熟,她跟沈玉圆车斗斗里的盒饭都要被扔过去砸罪魁祸首!

“你姐抠了一辈子怎么有你这种败家弟弟!你就是讨债的畜生!你烧了我们的房子,让我们无家可归!”

“你这个杀人犯!枪毙他,马上把他枪毙!”

“你还有脸回来?我老婆还在下面没挖出来,是你害死了她!”

“我奶奶八十大寿就是今天啊,你赔我奶奶!我要杀了你,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奶奶了!”

……

三队的陈有为和康河差点控制不住现场“热烈”气氛,他们让其他公安保护着叶胜文,这样的举动更加激怒了群众们。

康河无缘无故挨了几下捶,踮起脚呼唤在远处维持秩序的派出所同志,结果看到站在三轮车往这边看热闹的沈珍珠!

沈玉圆搀扶着她往里头探望,伸着脑袋瓜就差把“好奇”印在脑门了。

“怎么是他?!”沈珍珠从三轮车蹦下来,拉着沈玉圆的手说:“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凯的舅舅,双亲都在这场大火里没了,居然是他舅舅放的火!”

这次换沈玉圆站在三轮车上,她来回伸脖看了看,低下头说:“大姐,那边的公安好像叫你过去。”

陈有为和康河他们要扛不住了,在人群里喊着沈珍珠:“快来帮忙啊!别光看热闹了啊!”

沈珍珠连忙拿起三轮车上的拖把杆,疯狂敲着三轮车喊道:“饭菜来咯!先到先得!六姐亲炒两荤两素,免费的咯!!”

要说这段日子最有盼头的是什么?那肯定是六姐的饭菜,每天都抚慰着受伤的灵魂,填满冰冷的五脏六腑。

陈有为还在跟康河说:“这能有用吗?”

下一秒拥挤叫嚷的人群纷纷扔下“武器”,训练有素地在三轮车前排上队伍,来不及在前面的人们,小跑着往队伍尾巴赶去,还不忘指着叶胜文的鼻子扔下一句话:“等我吃饱了再来弄你!”

叶胜文耷拉着肩膀,脸丧的不像话,对此连连认错:“是我失手,我有罪。”

沈珍珠一边发盒饭,一边听到大家的议论。

原来叶胜文在失火当日喝醉了酒,他半夜肚子饿迷迷糊糊找来酒精炉想要烧火锅,不料边喝边等的时候泼洒酒精,点燃沙发椅旁堆起的纸壳和泡沫。

“怎么会有纸壳和泡沫?”沈玉圆塞给说话的大娘一小包泡菜,权当做打听的“好处费”。

大娘就在她们旁边吃着盒饭,浑浊的眼睛翻着白眼瞪着叶胜文说:“他姐夫和他姐都是初中老师,俩个人不知道有多节俭,节俭到大半夜上街捡瓶瓶罐罐留着卖钱,还翻垃圾桶找纸壳什么的,还当我们老街坊都不知道吗?大家就看他们都是老师给了面子装作不知道。”

旁边隔壁来看热闹的大叔问:“老师没人送礼吗?还要捡垃圾,真是闻所未闻。”

大娘说:“没听过就对了,我也没见过那么小气抠门的夫妻。打颗鸡蛋都要舔舔鸡蛋壳的,菜油用完了用水涮涮能对付半个月。不光对自己小气抠门,对孩子也小气抠门。夏天时候我看到她家小凯常年穿小鞋子,脚趾头都挤变形了!还逼着孩子半夜不睡觉上街捡垃圾,孩子要是不去,俩人嘴巴骂得有多脏你简直不敢想象。”

“怎么有这样的夫妻啊。”沈玉圆忍不住吐槽说:“六姐再穷也没这样要求咱们过。”

大娘说:“有那样的姐姐自然会有抢劫犯弟弟,坐了十年大牢出来,这才几个月又闯大祸!本来在家住着成天喝到五迷三道,有时喝醉在楼下大吵大闹找不到家,把两栋楼的人都吵的不能睡觉。要说别人纵火我不信,要说是他我头一个相信!”

大娘说得义愤填膺,没发现旁边排队领盒饭的人一直给她使眼色。

沈珍珠借着她们的目光看到人群外站着的小凯,她吓一跳,不知道小凯有没有听到大娘的话语。

“舅舅…”小凯站在公安人员包围圈的外面,里面叶胜文看到了他,眼神复杂地抿着唇,一时间无法表达现在的情绪。

康河挡在叶胜文前面,害怕又来人伤害到犯罪嫌疑人,纵火罪危害了公共安全,属于重罪,应当要受到法律的审判,任何私刑行为都要被阻止。

“让他跟舅舅说两句。”沈珍珠走到他们之间,与陈有为说:“陈哥,这个小凯父母死在火灾里。叶胜文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孩子平时表现很优秀,你让他跟舅舅说两句吧。”

陈有为侧头看着叶胜文,询问他:“你把人家爸妈都害死了,有什么话现在说吧,再不说恐怕没机会说了。”

叶胜文满眼血丝遍布,他嘴巴干涸破皮,皮肤菜色。不算高大的身材此刻佝偻着,身上被群众们攻击满是污渍和难以言喻的狼狈。

“小凯…你、你来看我了?”叶胜文嗓子哑得不像话,他缓慢疲惫的神态下,还有藏不住的悲恸情绪:“你、你以后要做有出息的人,不要辜负我姐对你的厚望,你是她的根儿…你好好的,记住了啊,你要好好的!”

“嗯,我会好好的。”小凯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消瘦的少年孤零零地目视着唯一亲人被押送上警车。

等到警车看不到影子了,他沉默地坐在废墟边宛如石雕动也不动。

夜幕降临,月光在他身上流淌,他也无动于衷。

沈珍珠担心他干傻事,也怕激愤的受灾群众伤害到他,一直从傍晚守到深夜。

最后带着灵魂被抽离掉的小凯回到医院。

“见到了?”吴忠国站在住院楼楼下,明天小川就要出院,他欣慰之余又担心小凯的情况。

他在楼下一站几个钟头,终于等到小凯回来。

“见到了。”沈珍珠叹口气:“说了两句话。”

“说上话就好了,没遗憾了。”吴忠国看到小凯自己上楼,他跟沈珍珠并排往楼上走,压低声音说:“要是换成我,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叶胜文。又是舅舅,又是这场火灾的凶手。”

“说是失手点燃的纸壳箱,楼里堆着杂物多,又是半夜一下子就燃了。”沈珍珠说。

吴忠国说:“他们南楼老年人多,喜欢在走廊堆积东西,有时候我过去走路都要侧着身体走,着火了真是跑不了。我们北楼能好点,你婶子是楼长管得严还脸黑,走廊上没有多少杂物。”

“也多亏婶子管得好,大家都来得及逃跑。”沈珍珠走上楼梯,看到小凯站在病房门前发呆。

她走过去看到小川被李英抱着说话,看样子小少年应该是做了噩梦,又被吓醒了。

李英盘头被烧后,剪了个跟比吴忠国还要短的寸头。从后面看起来男女不分,但此刻借着月光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的温柔神态。

平日里性格倔强阳光的小少年在妈妈怀里很快睡着了,虽然有些害羞,但是这样温暖的怀抱是他安全的港湾。哪怕噩梦再真实,只要在这样的怀抱里他都能够安枕而眠。

“我们进去了,你先回去吧。”吴忠国看了眼手表:“都两点半了,你也够累的,明天我们去他爷爷奶奶家住,不需要顾队安排。”

“明天出院你们别着急走啊,我跟崢哥他们过来接你们。”沈珍珠叮嘱着说:“他们憋不住了,都想看看你们,要不是崢哥怕打扰小川休息,早就跑来了。”

“好,你慢点啊。”

遭遇火灾的事,一开始并没有告诉小川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快七十了,不能让他们担心。

出院这天,四队的人都到了。陆野不顾小川反对,把他背的高高的,差点撞到门框上。

一群人在后面不但不紧张,还嘻嘻哈哈地笑。

沈珍珠抱着盆提着暖水壶跟在他们后面,穿越走廊看到许多人羡慕地看着这样好运的一家人。

在灾难里财物损失已经算不上什么,相互间见了面说得最多的便是“人没事就好”。

相较于其他人家死的死、伤的伤,小川家只有他脚背烫伤,没有损坏骨骼和经络已经是再幸运不过。

并且在这座城市里,福安里并不是他们唯一的去处。四十多岁的人,还有爸爸妈妈在另外一个温暖家园等待着他们,无疑是更加幸运的。

主任医生过来看了小川,给了出院报告,还给开了两种药品用来医治肺部状况。

小凯今天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吴忠国与他促膝长谈一宿,今天邀请小凯一起回去爷爷奶奶家住。

小凯无父无母没有亲戚了,现在收留一段时间,也许之后会被送到市福利院。十五岁的少年要熬到十八岁才能离开福利院,但身上孤儿的烙印再也洗刷不掉了。

他年纪小恢复的快,身上七七八八的擦伤好得差不多。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懂事地抱着衣服提着拖鞋,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一起上了车。

吴爷爷和吴奶奶住在市局家属小区,常安嘉苑。小区六栋新建楼房,住的都是五六年前房屋分配过来的公安系统人员及家属,连同门岗都是退伍老兵,小偷小摸不会自送上门,安全性比在福安里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挺胸抬头,别跟丧家之犬似的。”吴爷爷拄着拐棍在楼房下面等候,看到吴忠国老大年纪了,还嬉皮笑脸地过来找爸爸妈妈,又心疼又好笑。

他们家住在一楼,两室两厅的房屋,后面有私人开垦的小菜园。

吴奶奶正在厨房炒菜,从窗户里面看到抱着衣服提着拖鞋的小凯,误以为是小川,放下锅铲关了火,火急火燎地出了单元楼:“我的大孙子,你可遭罪了啊,怎么还让你自己走路过来。”

吴奶奶老当益壮,夹着小凯抱着的衣服,伸手要拿拖鞋,小凯连忙说:“吴奶奶您好,小川在后面,我是他好朋友小凯。”

吴奶奶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两眼,这才分辨出来:“瞧瞧我的老花眼,从窗户里见到你跟我孙子一模一样,我都没分出来。”

小凯衣物烧光,吴忠国从这边拿了小川的衣服给他穿上,老人家一时分辨不出来也能理解。

倒是二楼的邻居从阳台上打招呼:“川儿啊,怎么瘦这么多呢?”

小川一瘸一拐地从车里下来,在后面招手:“叔!我在这里!你怎么就认运动服不认人呢。”

“哟,赶明儿我也配个老花镜。”二楼大叔趴在阳台上风趣地说:“我还寻思你怎么两月不见变帅气了,原来认错人了。回头等你好了,咱俩打一场。”

“行!”在医院里周遭气氛凝重,脱离环境之回到爷爷奶奶家,小川心情立见的好,又见到往日的活泼开朗。

吴奶奶做的饭菜是江南水乡的风格,清爽滋补,专门为了小川张罗一大桌子饭菜。沈珍珠和顾岩崢等人也蹭到老人家饱含心意的饭菜。

老人家人缘不错,还有公安系统里的邻居们听到吴忠国一家回来了,全都提着慰问品过来嘘寒问暖。李英应付着家长里短的事情,说了几遍火灾的情况,嘴巴口干舌燥的。

找了个机会,吴忠国带着两位老人家到小区里遛弯,沈珍珠猜想应该是跟他们说小凯的事情。

回来以后,果不其然看到两位老人家见到小凯心疼了许多,削好的苹果不给亲孙子了,第一个给了小凯:“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住多久都行。”

“要不是你背小川出来,我们也活不了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会对你好的。明天奶奶煨鸡汤,大鸡腿给你吃。”

小川没管他们在客厅里的交谈,搬着小板凳跟沈珍珠到院子里头晒太阳。

少年这些天紧绷的情绪在回到爷爷奶奶家后终于松懈下来,嘴里叼着棒棒糖,又塞给沈珍珠一颗,俩人在秋日阳光下迷瞪瞪的。

客厅里小凯等到陆野和周传喜他们吃完饭,懂事地起来帮着收拾碗筷,又到厨房里刷洗。吴奶奶哪里舍得让这样的孩子帮忙,可小凯就是不停地干活。

吴忠国拉着吴奶奶回客厅:“妈,你就让他干吧。这孩子太懂事了,让他白住在家里可能他心里觉得亏欠,必须干点活。”

李英想到小凯的遭遇,看着厨房里忙活的小凯,再看到外面晒太阳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小川摇了摇头。

沈珍珠他们吃饱喝足休息了一会儿,就要跟老人家们告别。

吴奶奶拉着沈珍珠的手说:“闺女啊,别着急走,奶奶问你处对象了吗?”

李英哭笑不得地说:“妈,你别给她介绍对象,人家——”也不知道吴忠国下班以后跟她说了什么,她往低头穿鞋的顾岩崢那边瞟了一眼说:“人家现在一心干事业,年纪也不大,先不考虑这些。”

吴奶奶遗憾地松开沈珍珠的手,从兜里掏出厚实的电话本给沈珍珠看:“全是优质青年,都有工作,个头和模样都好,你要是想找对象记得找奶奶。你这么俏,奶奶不要你的钱,只要十颗红鸡蛋接接喜气。”

沈珍珠忍俊不禁地说:“好的奶奶,我记住了。”

吴奶奶捏着眼镜腿又把视线落在顾岩崢身上,他已经穿好皮鞋站在门口等着慢吞吞的沈珍珠出门,察觉到老人家的视线想要撤退,却被先一步抓住手腕:“好猛的脉搏,身体一定棒棒的。小伙子,你有对象没有哇?”

吴忠国不想提前退休,赶紧走过来掰着吴奶奶的肩膀说:“《编辑部的故事》重播了,你是不是要看啊?”

吴奶奶不想看,挨不住儿子力气比她大,硬生生被推到沙发上摁着肩膀坐下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我又没说给他介绍对象,他这样如狼似虎的体格,谁家小姑娘能受得了他啊。”

“妈,你不会成语就别乱说!”李英一张老脸羞了起来,过来往老人家嘴里塞了口红糖糕说:“慢点嚼啊。”

崢哥如狼似虎呀,以后崢嫂有幸福咯。

沈珍珠想乐不敢乐,大板牙咬着下嘴唇憋得不行,谁让她崢哥就在门口当门神呢。

她死死抿着嘴,脸蛋涨的通红,抬头看到顾岩崢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撑着胳膊不从门口让路,看起来连笑话他也犯法。

沈珍珠捂着嘴巴弯下腰,敏捷地从他手臂下面钻了出去,连跑带跳冲到外面与陆野他们笑的一团糟,俏皮的嗓音还学着吴奶奶的话“好猛的脉搏,如狼似虎哇”,“崢哥如狼似虎哇哈哈哈”。

顾岩崢默默走在后面,脸有点烫,好在小麦皮肤不显色彩,让他保持着八风不动的风格。

这才短短两年功夫。

顾岩崢心想,在四队说一不二的自己什么时候能被大家堂而皇之地笑话了?

仔细想了想,这些都是在沈珍珠进到四队以后发生的事情。

从前大家跟他上下属关系明确,不知不觉之间经常一起吃饭加班,还互相帮助家中事情,已经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罪魁祸首”还知道守在切诺基副驾驶旁边,撑着车门,另外一只手捂着肚皮乐得前仰后合,完全失去“沈科长”的形象管理。

顾岩崢无动于衷地走过去,坐到车里,在沈珍珠没看到地方轻轻磨了磨牙。

切诺基缓缓离开,沈珍珠往后面看了一眼,越过送行的吴忠国和李英,在院子里懒洋洋挥手的小川和在厨房里洗碗的小凯成为鲜明对比。

原本的好朋友,从此境地天差地别。

“这是区教委办公室赵副主任,这是省竞赛委员会胥老师和李老师。”

六中校长梁志坚来到常安嘉苑看望优秀学生小凯,跟小凯介绍了诸位领导和老师,拉着小凯的手深切问候了许多话语。

吴爷爷和吴奶奶见到有领导上家里来看望小凯,把客厅沙发让出来,老两口坐在餐厅那边远远看着。

李英跟他们小声说:“他们知道小凯的遭遇特意过来慰问情况。”

吴奶奶感叹道:“还是好人多啊。”

吴爷爷走到一旁拿起报纸假装看,眼睛不住地往那边看。

“你是咱们区年纪最小的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考虑到你去年编程和算法能力,竞赛组委会答应网开一面,今年让你免初试第一轮竞赛。”

梁校长欣慰地看着六中初中部的人才,仿佛看到他被免试进入清北大学,成为国家级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为学校挣得大把荣誉。

小凯在众人的关爱中痛哭流涕,大家一致地没有提起纵火的舅舅,而是深切地问候他,还给小凯送来全校师生捐赠的捐款和衣物。

吴爷爷和吴奶奶老听吴忠国说小凯成绩好,见到教委领导和校长亲自登门才有了深刻体会。

吴爷爷看到在一旁擦拭足球的小川,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你就知道踢球,人家就要为校争光去了?”

小川专心擦球:“球踢的好一样可以为校争光,你不知道男足多拉胯,等到我进省队——”

“就别做这个梦了,等你像我这么大就知道指望男足,还不如指望你考清北来得希望大。”吴爷爷打断他的话,报纸放下见到领导们要走,起身相送。

“感谢两位老同志愿意收留这孩子,他聪明懂事团结同学,一向是我们学校师生们学习的榜样。知道他还在火海里救了另外的同学,回头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给他奖励。”

梁校长替区教委和竞赛组委会的领导们开车门,跟相送的吴爷爷说:“他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人才,智商高又肯学,让他在你们家好好养养,回头我再来谢谢您二位。”

吴爷爷曾经只被老师叫上门批评,头一次遇到这种光耀门楣的事情,严肃认真地说:“领导们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

区教委赵主任认同梁校长的说法,上车后跟梁校长说:“老梁啊,他不是一直想出国学这个吗?这孩子有前途,说不定哪天真能出国竞赛,到时候申请拼个竞赛小组,拿到团体荣誉,你们学校就不愁了。对了,学杂费一定要全免,伙食费生活费学校也要给出了。”

“是这个意思,您说的我们都打算做了。”

“当初跟他竞争竞赛名额的孙菲菲怎么样?也在一栋楼里吧?”

“她不走运啊,本来可以逃走,谁知道门口被别人家自行车堵死,全身大面积烧伤,她爸妈给她转到沪市去了。”

……

小川脚没好透,被上门的贵客们吵了一上午,一瘸一拐地抱着足球打算去活动广场看别人打球。

出门前又被爷爷奶奶念叨了几句,沉着小脸抱着球走了。

“吴爷爷,你们别说他了。”小凯也要出门,提着两大包师生们捐赠的旧衣物跟他们说:“他脚上烫伤每次换药特别难受,让他换换心情吧。”

李英想到小川黏在纱布上被揭开的伤口,心疼地叹口气,望着小凯说:“你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去?”

小凯低下头说:“我穿小川的衣服就够了,火灾那边还有好多人没有换洗的衣服,我想把捐赠的衣物给他们送去。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这是好事情我怎么怪你?”李英摸摸小凯的头说:“你等着,我拿好月票跟你一起去。”

“不了不了,小川待会回来还要吃药,我怕吴爷爷和吴奶奶忘记了。”小凯小声说:“我自己去了就回。”

“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吴爷爷给他兜里塞了五元钱说:“要是累就坐出租车去,以后别叫吴爷爷吴奶奶,太生分,你就跟小川一样叫爷爷奶奶。”

“谢谢爷爷,我回来给您带巷口的糯米酒。葡萄泡好了,您和奶奶在家先吃着。”小凯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出门,倔强的身影在老人家眼里怎么看怎么喜欢。

从常安嘉苑西门出来,小凯提着包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路上行人不知道面前孩子的遭遇,趁着午休时间急急忙忙地寻找合适胃口的店家。

一台贴着“国寿保险公司”的神龙小轿车停在他面前,下来一名保险业务员:“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怎么还出来了?要是没碰上我们白走一趟。”

小凯客气地说:“钱叔叔,我想着你们过来一定会走这边路口就等着。”

钱业务员夹着公文包,见到他的可怜样儿,拉着他走到路边水泥墩子上放下包说:“你跟我说的事情我帮你问过了,公司领导们都说那样操作不行。”

小凯的心一下沉了下来,他垂下头想了想说:“可是我爸妈都死了,舅舅是保险投保人也是受益人,他无儿无女,我爸妈的保险金应该给我继承啊。真不能直接给我吗?”

有的话不得不说,钱业务员低声说:“可是火是你舅舅放的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他被刑拘了不是吗?人为纵火不赔,更何况他是受益人,我们合理怀疑他为骗保险金杀了你爸妈!傻孩子,你把情况弄清楚吧,要怨不能怨我,这些都是公司的规定。要恨你就恨你舅舅吧。”

“没有保险金了…”小凯丢失了力气,靠在树上半天缓不过来。他低垂着头,忍不住让树干上重重地砸了几拳头,骂道:“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这副模样让钱业务员可怜极了,他从钱包里取出五十元钱塞到小凯兜里,跟他说:“哪怕赔给你你也拿不到,你今年才十五岁还不是完全行为能力人,这笔钱最后还得落在监护人手里。”

小凯单手捂着脸说:“能当监护人的要枪毙了啊,为什么不能给我,我可以继承啊。”

见到他钻进牛角尖,钱业务员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节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