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里纵火事件有了眉目, 在这里逗留不走的受灾群众们有了恨意的寄托。
毁灭家园,5人死亡、11人受伤的罪人,放在古代一家子都要被牵连。
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凯好心好意提来的衣物被人扔的乱七八糟, 更有甚者点燃衣物扬向废墟。
南楼和北楼两栋楼三百二十户人口,在叶胜文的一念之间家破人亡, 好不凄凉。
“我们已经打算去政府门口静坐,让政府迅速把你舅舅枪毙。你也不要再过来了, 你跟你舅舅流着一样的血, 你肯定也不是好东西,赶紧给我滚!”
曾经住在隔壁的吕阿姨在大火里失去了女儿,跟小凯原是同班同学, 见到小凯完好无损地出现, 吕阿姨痛苦不堪。
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她还算冷静, 并没有像其他失去亲人的那帮人,推搡着小凯逼他在废墟前面下跪。
偶尔有几个声音说:“他也是无辜的, 他爸妈都死在火里了。我在停尸间见到他爸妈了。”
可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愤怒的群众们掩埋, 他们压着小凯的手臂越来越用力, 尾随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在寻找绳索。
小凯挣脱不了他们的钳制,当真跪在废墟前面被重重按着脑袋磕头。
他浑然不觉殴打在身上的伤痛,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谩骂舅舅、谩骂父母和他。
“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什么都没了。”小凯一滴眼泪流不出来,双手撑在黑色灰烬之中,只有蝼蚁在被毁灭的土地里生存。
他觉得他自己也是个蝼蚁,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挣扎、挣扎。
许多别人伸手就能得到的东西,他要拼了性命去争抢。面对唯利是图的刻薄父母, 短视的操纵着他的人生,到最后都没能让他如愿。
“你还有命!你还我老婆的命!!”人群里冲进一位挥舞菜刀的年轻男人,小凯认识他,新婚夫妻,上个月老婆怀了孩子还挨家挨户喜气洋洋地发着喜糖。
小凯闭上眼,对自己短暂狼狈的一生没了期望。就在人群叫喊躲避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吴忠国的声音:“住手!都给我住手!谁要是敢伤害孩子,我就瞄准谁!”
吴忠国听说小凯自己过来送东西,觉得事情不妙,赶忙过来找他。
他的手枪已经送回刑侦队,但身上的橄榄绿和对着天空虚指的掌心唬到了远处的年轻男人。
不过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等到年轻男人发现他并没有配枪,再次挥舞着菜刀要往小凯身上砍时,吴忠国一个箭步冲上前撞开小凯,双手紧紧抓着菜刀,一招擒拿肘击,年轻男人吃痛地松开手。
吴忠国捡起地上的菜刀,捂着腰说:“再动手我算你袭警!”
年轻男人被旁边冲上来的热心群众控制住,都是街坊谁也不想再看到有血案发生,好说歹说求着吴忠国放过年轻男人。
吴忠国低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小凯,怒不可遏地说:“你怎么不跑?!平时很机灵的孩子,怎么不知道躲避危险!”
小凯见他额头冷汗津津,慌忙起来搀扶着吴忠国:“您腰受伤了?我扶您去卫生所看看。”
吴忠国轻轻喘着气,闭上眼歪着身体站了片刻:“闪了一下没大事,回去用虎骨油揉一揉就好了。你别在这里傻站着了,跟我一起回家。”
小凯看向被人们控制住的年轻男人,那人还在远处咒骂着,小凯表情阴郁地说:“他怎么办?他伤到你了。”
吴忠国撑着腰说:“伤了有公款治疗,死了有抚恤金,没必要找他要。走吧,我不跟他计较。”
吴忠国艰难地走了几步,转过头看到在原地的小凯:“还杵着干什么?回家!”
小凯眼神里光芒一闪而过,跑过去搀扶着吴忠国:“嗯,回家。”
市局刑侦队。
三楼小会议室。
“经过一年时间的采集录入,连城市民和常住人口的指纹采集率达到百分之98,破案效果显著,对外来人口监控力度大大增加。”
顾岩崢对指纹系统推行工作向刘局进行汇报,借此机会申请信息技术科室。
“信息化破案技术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我在国外学习过程里,发觉许多案件的侦破使用的都是信息化技术。他们网络监控有了雏形,对社会信息化进程有了充分的准备。”
顾岩崢发言说:“然而我国大部分地区还依赖经验破案,忽略现场细微线索,没有高级仪器也没有DNA检测,唯有依靠血型进行排查,这样的手段还很落后。
我致力于推行指纹系统,也是为了寻找技术侦破的突破口,让大家都看到技术破案势不可挡。也希望诸位在工作中,多多学习、使用先进的侦破技术,不要在思想和技术上落后罪犯,致使冤假错案的发生,提高破案率。”
“我也知道以后科技技术肯定势不可挡,学校都开展了微机课程,但是光是那个微机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田永锋愁眉苦脸地说:“咱们市局刑侦队成为科技信息试点单位我没意见,毕竟你们四队这几天依据指纹系统逮捕了多名旧案犯罪嫌疑人,可这东西实在太难了点,我提议要不然专门搞个科学信息技术支队,用来做技术支援。”
这话说到顾岩崢心坎上,今年夏天的案子没白帮二队破,当然二队的西瓜四队也没少吃。
“我也同意搞个专科。”朴兴成笔尖敲着桌面,不得不承认指纹系统对破案工作的好处:“许多犯罪嫌疑人在犯罪手法上,还没有擦拭指纹、破坏指纹的习惯,上个月我们依照指纹系统抓捕了三名犯罪嫌疑人顺利送到检察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指纹技术高于部分犯罪手段,未来信息科技技术势在必行。”
顾岩崢跟他争斗多年,知道朴兴成的习性,凡是对破案有好处的技术,朴兴成绝不会拒绝。
刘局对于增加新的科室还有点犹豫,因此开会讨论。市局开了信息技术科的口子,许多双眼睛都看着,要是有了纰漏进来的技术工种何去何从都是个问题:“犯罪在进步,犯罪年纪和犯罪手法范围越来越大,但是要如何行进…”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沈珍珠的声音:“报告!”
刘局和蔼可亲地招招手:“进来,什么事啊?”
这语气就跟沈珍珠的亲爷爷一样慈爱。
沈珍珠哒哒哒跑进去,当着大家的面功夫做的不错,立正敬礼说:“报告刘局,十年前象山县灭门案的凶手指纹核对完毕,与目前在奉城监狱服刑的李爱国一致,这是核对报告。”
象山县灭门惨案,参加工作早的刑侦人员都忘不了。一家11口,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个月的婴儿无一逃脱。作案工具是一把铁斧,除了柄部有一个清晰指纹外,其他线索全无。曾经谁也没想过会用指纹破案,今天还真让她查到了。
顾岩崢微微点头,他特意安排沈珍珠这时候过来,目的大家一清二楚。
刘局显然也清楚,这是给他上压力,见到效果逼人,信息技术科肯定要开张,也不能总把一些现场勘验的信息线索扔给检验科或者法医科。
沈珍珠和顾岩崢俩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崢唱珠随,让刘局大喜象山灭门案破获之时,打消顾虑拍板决定:“我马上跟省厅汇报,信息技术科必须开!招兵买马的事情由顾队负责,其他事我来办。”
沈珍珠功成身退从小会议室出来,陆野见状说:“怎么样?”
“阿野哥放心啦,刘局眼睛笑没了,这事成了。”沈珍珠帮衬着办成一宗大事,神气活现地回到办公室,看到吴忠国空荡荡的桌面叹口气,伸手从鱼食里捻了点鱼粮投喂小金鱼。
别人都说小金鱼只有七秒的记忆,但她见它们没能看到主人,尾巴都有气无力的摆动了。
“下班我打算再去看看吴叔他们,我妈给新房做的被褥给他们捎过去。”沈珍珠摸了摸冒着寒气的玻璃窗,扭头问陆野:“你去不去?正好一起去、一起回来值班。”
陆野是头关不住的野驴,二话不说:“去!我还想跟小川联络联络感情,等他以后进到省队好给我弄球票!”
周传喜抱着指纹资料过来说:“我跟阿奇过两天再去,手上案子还没完。”
临下班,沈珍珠冒头往会议室瞧了一眼,顾岩崢还在跟刘局讨论新科室的事情。看起来就是多了间办公室和几个人手,里面门门道道是她想不到的多。
“等等。”顾岩崢叫住冒头的沈珍珠,跟刘局打了声招呼走到门口:“你刚不在单位,咱们这边组织了捐款,你要是去的话给捎过去。名单和钱都在我抽屉里。”
“行呀。”沈珍珠一口应下答应跑腿。
象山案轻易破获,沈珍珠人逢喜事精神爽。骑着小摩托先去家里拿了两床被褥。
她上回见到小川和小凯睡在客厅,仗着年轻火力壮现在还不觉得冷,再过一个月连城开始入冬,小北风刮起来气温骤降,再去弹棉花可来不及啦。
至于她们要搬家也是过年后,并不着急用。
陆野给小川买了他喜欢吃的肯德基汉堡,多买了份鸡块沿路走、沿路往沈珍珠嘴巴里炫。
经过废墟,他们看到有社会人士组织捐款捐物的活动。
见到自己的被褥角角掉落,沈珍珠哼了一声,委委屈屈坐在车斗斗里的陆野蜷缩着腿,赶忙抱紧被褥。
阿野哥已经不是曾经的阿野哥,沈珍珠也不是曾经的沈珍珠啦嘿嘿。
“婶子在不在呀?”沈珍珠来到常安嘉苑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停到吴奶奶家门口。
她喊了一嗓子,厨房的窗户打开,小凯看到是他们来了说:“稍等,马上来。”
他跑到门口殷勤地开门,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放在地上:“珍珠姐,阿野哥你们怎么来了?”
陆野把被褥提给他,往屋里看了眼说:“怎么就你在家?大人呢?”
小凯熟络地说:“爷爷奶奶去老年活动中心了,马上就回来,干爹和干妈去商场购物,说会回来吃饭。你们进来坐,我给你们拿水果,奶奶昨天买的橘子可甜了。”
沈珍珠弯腰换鞋,听陆野在她耳边说:“小孩适应力就是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自己家。”
沈珍珠眉头微微蹙起,站直身体走到厨房见小凯取了橘子,又把橱柜里的花生瓜子倒在花瓣塑料碟里,她靠在门口问:“小川怎么不在家?”
陆野怀里还揣着汉堡,一路上闻着香喷喷的味道总算到了这里,也伸着脖子说:“对了,那小子呢?”
……
“臭小子一天到晚瘸着腿也要往外面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就知道大手大脚花钱,也不跟小凯学学。”吴爷爷从活动中心读完书回来,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小凯蹲下来给他换拖鞋。
“爷爷,你别老说小川,他脚不舒服出去散散心好的能快些,我在家陪你也是一样的。”小凯给吴爷爷换好拖鞋,见到后面吴奶奶自己换拖鞋,麻利把小板凳送到她后面坐着。
“他就是比不上你懂事,他现在的命就是你给的。”吴爷爷走到客厅里跟沈珍珠和陆野打了招呼,正要端起茶杯喝水,被小凯喊道:“爷爷不许喝凉茶,我给你泡新的。”
沈珍珠扶着吴爷爷坐到沙发上,听吴爷爷慈爱地说:“这孩子还管起我来了,我这人有一说一,从来不会把别人的责任怪罪在孩子身上。他也是受害者,比我们更苦,就这样还不忘记救了小川。”
吴奶奶到厨房看了眼,见到小凯已经把晚上要炒的青菜摘好浸泡在水盆里,满意地说:“出了这事这个月月考也没耽误,原本年级第二,这次居然考了年级第一。小川就别说了,去都没去。”
吴爷爷说:“就算去了也是最后几名。”
沈珍珠跟陆野相视一眼,她笑盈盈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长处,小川天生招人喜欢,人缘也好。哪怕成绩差一点,以后也能从别的地方出人头地。”
吴爷爷吐槽道:“他出人头地?做事情三分钟热度,足球训练又是一笔钱,我跟他奶奶身体都不好,家里钱都用来吃药了,他还要去参加冬令营培训,真是要勒紧裤腰带。”
小凯倒好老爷子爱喝的碧螺春,捧到茶几上放好,把收音机放到他手边指了指时钟说:“节目要开始了。”
吴爷爷欣慰地说:“小凯去年竞赛得了全省二等奖,本来能出国学习还愿意折成奖金给爸妈存起来。这样的好孩子,我真是心疼啊。”
“有爷爷奶奶对我的关爱,我一定会渡过难关。”小凯乖巧笑着说:“家里没有培训费也没事,总会有办法的。你们先聊,我还没干完活。”
沈珍珠下意识地关注着小凯在这个家里的情况,她在外面陪着吴爷爷说会话,看到小凯把她拿来的被褥晾在外面拍了拍,随时能进到老人家的卧室里翻出旧被套套在上面。
老话说得好,物比物得扔,人比人得疯。吴爷爷动不动拿小凯和小川比较,时时小川都落于下风。
“我出去叫小川回来吃饭。”沈珍珠莫名不喜欢家里气氛,义无反顾地将陆野遗留在这里陪伴老人家。
小凯抱着脏被单从卧室出来,跟沈珍珠说:“小川可能在篮球场边上,距离这里不远,出门往电房走能看到。不过那边经常有群社会小青年打球,你要是看到他们跟小川一起,正好可以帮忙劝劝别让小川跟他们玩。”
吴爷爷在沙发上哼了一声:“那帮人整天推搡吵闹的,小川早晚跟他们学坏。”
沈珍珠回头深深看小凯一眼:“我过去看看。”
小凯露出招人疼爱的笑容:“那我帮奶奶剥蒜。”
沈珍珠沿着小区内部小路找到篮球场并没有发现小川,所谓的社会小青年不过是下班的青年人而已,因为打球而聚集在一起,经常因为进球欢呼吵闹,容易让老人家们误解。
她干脆沿着路慢慢往外面走,寻着下班人回家的逆流前行。
常安嘉苑小区依山傍水,离市区虽然远了点,环境还算不错。沈珍珠走过聚集起的夜市小摊,发现长长的河堤。
她一眼看到河堤上坐着孤独的身影,他抱着足球面对流动的河水一动不动地发呆。与背后喧闹的夜市景象截然不同。
“喂,吃不吃羊肉串呀?”沈珍珠买好十根红柳大肉串,单手提着两瓶橘子味北冰洋汽水坐在小川旁边。
“你、你怎么找到我了?”小川眼睛有点红,他抱着足球擦擦眼角腼腆地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不回去又怎么样?我跟你爷爷奶奶说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不用担心的。”沈珍珠塞给他一把膻香四溢的羊肉串,用牙磕开汽水跟他碰了碰。
橘黄色的汽水冒着晶莹的气泡,分明气温下降不适合喝冰镇饮料,至少大人们不会让他这样喝,每次只能偷偷喝,可沈珍珠就这样递给了他,让小川有种她和其他大人不一样的感觉。
“哇,还有卖冷面卷臭豆腐的!小川你吃不吃?”沈珍珠坐在小川旁边扭着身子不停打量夜市里的小吃,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比初中生还要不老实。
小川拉着她不让她冲动消费:“不要买那家的冷面卷臭豆腐,吃一次窜一次啊。”
沈珍珠捧腹大笑:“赵奇奇应该过来吃一顿啊,省的还要去医院开药。有山有水有夜市,这里简直是风水宝地,我好喜欢啊。”
小川吓唬她说:“不要随便在外面吃东西啊,我妈说不卫生,有的人会有传染疾病——”
“诶,你是小孩子嘛当然要注意身体,我是大人自然不需要。”沈珍珠这时候拿出当大人的威风。
小川哭笑不得地说:“大人也不能乱吃啊。我爸说,你家餐馆要吃什么都有,你何必要没苦硬吃呢。”
“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纪比我大。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沈珍珠握着汽水瓶跟小川又碰了一下,嘬着吸管大饮一口:“好爽呀!”
小少年刚涌起的小小忧愁被她搅和的一干二净,在沈珍珠的催促下,也大喝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嗝儿大喊一声:“好爽啊!”
俩人抱膝坐在河岸边,吹着凉爽的秋风许久没有说话。
眼见时间差不多,沈珍珠也到了要回家的时候,她撑着草地要站起来,小川忽然喊道:“别走!”
沈珍珠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就要跟小川兴师问罪,没想到小川恶人先告状:“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什么心思?”
沈珍珠剑走偏锋:“我也有心思,没见你问我啊。”
小川聊不下去了:“……”
跟这样的人坐了两个小时到底为了什么!
沈珍珠逗完小朋友,拍拍膝盖上的枯草重新坐下来说:“可以听你的心思,但是要给我买肯德基冰淇淋。”
小川失声道:“沈科长,你有工资有奖金!”
沈珍珠大言不惭:“你有零花钱,不需要干活就有的那种。比我们当牛马的好太多了,你懂吗?”
小川再次沉默了,又涌起一种聊不下去的冲动。
沈珍珠突然笑了,拍着小川的肩膀说:“说吧,白鸽姐姐上线,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讲,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小川有点不相信她的嘴巴。
不过他确实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至少不应该是他目前的家人。
“冰淇淋下次给你买,其实我不太在乎零花钱,就算爸爸妈妈把零花钱都给小凯我也无所谓。”小川低下头,指头抠着足球的缝线:“他值得更好的生活,至少要过的比从前好。”
沈珍珠听过一次关于小凯父母的传闻,他愿意说,沈珍珠还是很高兴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
“我们小学就是同学,关系没之前那样好。”小川说:“上初一分到同桌,有次我看到他从孙菲菲课桌里偷钱被我抓到告诉了孙菲菲,那次他求着让我们别跟老师说。”
沈珍珠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偷钱?”
小川低下头,觉得自己是打破诺言的坏蛋,鼓起勇气说:“他说他爸妈让他捡学校里的易拉罐,他不想捡觉得没面子,但是不捡他爸妈会让他退学。我跟孙菲菲知道后,都把零花钱给他拿回家,孙菲菲还把奥利匹克竞赛的辅导资料给他看,那些材料非常贵,都是专业老师定制给她的。他一开始没要,说他就算有成绩了,他爸妈也不会让他到外地比赛。”
沈珍珠问:“为什么?”
小川说:“他爸妈都是老师,俩个人听说身体都不好,需要他在身边。去年他得了省里竞赛二等奖,孙菲菲得了一等奖,本来可以一起去参加全国比赛,他爸担心他远走高飞,找组委会退了比赛,还跟学校讨价还价要了一笔钱用来保证他今年会参加比赛给学校拿奖。那段时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可怕到我不敢接近。后来他慢慢接受了,加上年级第一被什么人写了威胁信转学走掉,他成为年级第一心情就好了些。”
沈珍珠点点头,敏锐发觉他们的友谊在火灾后出现了裂痕。
小川回忆着这些天亲人们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声说:“我可以把零用钱都给他,自己过的节省,也可以求爸爸妈妈资助他上学,但我不希望他继续住在这里了。…我跟要好的同学说过,他们都知道小凯救过我,我同学说我这是自私的表现。”
沈珍珠发自肺腑地问:“你同学是什么很权威的人吗?”
“……”小川抱着足球怔愣了下:“当然不是。”
怎么整,一句话把他一肚子的委屈打的烟消云散了。
“再说权威也可以被质疑。”沈珍珠双手撑在草地上,狡黠地笑着说:“我就喜欢挑战权威。”
这句话将沈科长的威风淋漓尽致地显现,小川望向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沈珍珠,一时见她身上有光芒浮现。
不知不觉吸收到沈科长的勇气,小川把自己的内心摊开了一个小角落说给她听:
“在学校他比我们同龄人成熟许多,老师同学都对他印象不错。但他过的很辛苦,今年年初他没能去沪市参加微机方面的培训,他爸妈说这样会花很多钱。结果特长成绩不如他的同学,家长给了大笔的钱去了沪市。那人在沪市培训班认识了国外来的老师,据说写了推荐信可以出国留学。”
小川紧紧抱着足球说:“那时候他情绪也好低落,跟家里大吵一架,他说他做梦都想离开这里。”
“但是他住到这里以后,我觉得很不舒服。”小川再次说起这个话题,引起沈珍珠的重视。
她问:“能具体说说吗?”
小川犹豫再三说:“火灾那天,是他告诉我爸爸在楼上救人,所以我才冲了上去。”
“结果你爸爸根本不在上面对吗?”沈珍珠表情变得严肃,低声说:“你被救的经过可以说一下吗?”
“后来他说他看错了,那样的环境下我能理解,没继续谈论这个问题。”小川抬头看她:“沈科长,你这是在录口供吗?”
沈珍珠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
小川低下头抱着足球说:“有些…我记不太清楚,反正本来以为要被烧死,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保险业务员大喊‘烧死了也不赔’的声音,后来就被小凯救了。”
沈珍珠凝视着他的微表情,小川谈话中忽然出现语气延迟,还用足球挡住胸口潜意识里试图封闭自己。表情僵硬,但他语气轻松,出现矛盾信号。
沈珍珠很快判断出他隐瞒了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写上联络方式递给小川:“现在不想说不代表以后不想说,可以随时找我聊。正好一号店有新品奶茶上市,回头咱们一起过去边喝边聊呀。”
沈珍珠明晃晃用奶茶钓小朋友上钩。
小川接过她的联系方式折叠好放在兜里,嘴里还在说:“你以为我会上钩吗?”
沈珍珠笑道:“不会吗?”
从常安嘉苑出来,沈珍珠先把值班的陆野送到四队,自己也替吴忠国值班。
忙活完手上的工作,时间已经不早了。沈珍珠跟陆野打声招呼,打算去档案室休息。
经过三队审讯室,迎面康河走过来:“才休息啊?”
沈珍珠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从门缝里看到审讯室里的叶胜文,诧异地说:“怎么还在审?”
康河放低声音说:“上次他抢劫是朴队抓的,据说死不承认。这次纵火承认的很干脆,到底是失火还是故意报复社会还需要仔细查。”
沈珍珠说:“这倒也是,毕竟他刚出狱有案底,据说成天在家抽烟喝酒不找工作,邻居们对他都有意见。”
康河点头说:“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虽然他承认自己纵火,可纵火的铜质打火机找不到了,这是定罪的关键证据,犯罪工具啊。”
沈珍珠站住脚,疑惑地说:“被人捡走了还是烧化了?”
康河说:“现场当天就被封锁,消防队那边说温度达不到烧化的程度,即便烧化也会有凝固的铜块可以找到。但是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场也没人往外拿过打火机,你说奇怪不奇怪。”
“是挺奇怪的。”沈珍珠说:“整个案子都很奇怪,我能不能接触一下?”
……
“欢迎老吴同志重归刑侦战线。”顾岩崢站在办公室门口,亲自迎接吴忠国归队。
沈珍珠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给吴忠国准备的新笔记本、新钢笔等小金库消费的礼物,送到吴忠国手里:“吴叔,欢迎你回来,我们可想死你啦。”
“是啊吴叔,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你家扛你过来了。”周传喜笑眯眯地撞了撞陆野的肩膀。
陆野忙给吴忠国拉开板凳说:“请坐。阿奇,上茶,上好茶。”
吴忠国眯着眼环视一圈,发觉办公室有一点点改变,这种改变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他们无事献殷勤肯定有问题:“嘴巴这么甜,是不是留了好多活儿给我干啊?”
四队众人皆不承认,正好一二三队和其他科室的同僚们听说吴忠国回来上班,一个两个纷纷过来探望他。
吴忠国的好人缘体现的淋漓尽致,翻来覆去告诉大家已经没事了。
等到他们离开,刘局又跟一位脸生的新人过来,吴忠国扫过对方肩衔,发现跟顾岩崢相差半级,也不知道什么部门的领导。
“老吴,这位是市局过来的新政委郭大业,负责咱们刑侦队的思想政治和日常工作管理。你前几天没来不认识,今天认识认识。”刘局给吴忠国亲自做了介绍,很给吴忠国面子。
郭大业方正的脸,普通身材,脸上笑容可掬,主动伸出手跟吴忠国握了握:“你好,老吴同志,听说了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聊啊。”
吴忠国脸上笑容僵了僵,他都要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把他当毛头小子对待。但他面子上过得去,感激地说:“谢谢郭政委关爱,我一定会保持思想进步,警惕思想腐化,如果有问题都会跟领导汇报,请领导放心。”
到底是哪位领导,那就不需要郭政委费心了。
郭大业过来辅助刘局做思想政治工作,起步并不顺畅。刑侦队里都是什么人啊?有勇有谋的大老爷们,谁愿意成天跟另外的老爷们促膝长谈?
即便有一点思想方面的疑惑,也不会主动暴露,这跟示弱有什么区别?
他每天孜孜不倦找人谈心聊天,效果并不很好。见到吴忠国也是个滑不刺溜儿的态度,不得已又把目光转移到顾岩崢身上。
他跟顾岩崢的支队长属于同级别,知晓四队重案组更是刑侦队刺头里的刺头,要是想要顺利进行工作,首先先得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四队拿下。
可顾岩崢不搭理他。
属于刺头中的刺头头头。
“崢哥,晚上去六姐聚餐吧,欢迎吴叔归队。”沈珍珠欢喜摸鱼搭子回来,殷切地望着顾岩崢。
顾岩崢没辜负眼巴巴的表情,大手一挥:“晚上聚餐,都参加。”
“好啊,好久没去六姐那边吃饭了,我都瘦了一圈了。”赵奇奇放下笔,跟陆野说:“点两份红烧肉吧,我想用汤水拌饭吃。”
陆野说:“小意思,头儿请客你吃十份都没问题。”
刘局看到四队之间关系和谐友爱,便从办公室出去了。
郭大业见大家都在说话,没他什么事也跟着离开。只是边走边回头,看看顾岩崢,又看看跟他说话的沈珍珠。
“刘局,沈副队在四队里面很有名望啊?”郭大业送刘局到办公室门口,隔壁就是他的办公室。他迟迟不走,惹得刘局心觉麻烦又不好开口直说,于是拿出上面的红头文件暗示还有事情要做,一切就绪才说:“她破了那么多大案,还有一等功在身上,在我这里也很有分量。”
郭大业没听出刘局话里暗挺沈珍珠的意思,他从外地调到市局,市局没留他,分到刑侦大队这里,也因为他做事一板一眼过于生硬,有时候得罪人也不知道。
刘局给了他暗示,希望他能开开窍,每天在办公室里看书喝茶读读报纸,最多去检查个卫生就好。
思想工作还是不要做了,免得郭大业做来做去,被那群滑不刺溜的东西闹得自己先有了思想问题。最起码先了解再工作也不迟嘛。
可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烧,郭大业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琢磨去了。
吴忠国到底是刑侦干线的老油条,见到郭大业出现就明白沈珍珠他们为什么对他这么亲热。
套了几句话,沈珍珠开始嘚啵嘚啵:“他检查工作好认真,垃圾桶里不许有垃圾。”
陆野说:“事逼。”
沈珍珠继续嘚啵嘚啵:“圆珠笔用完了找后勤要,他还让我把旧笔芯拿回去换新笔芯。”
赵奇奇说:“抠门。”
沈珍珠又嘚啵嘚啵:“新部门要买办公家具,他让肖敏去仓库把旧家具刨皮刷漆。”
周传喜说:“烦人精。”
沈珍珠偷偷瞥了正在打电话的顾岩崢一眼说:“还要把加油票减量,说咱们太费汽油了!停车票也得按照工作时间报销,下班时间一律不报销。可咱们经常加班办案的呀。”
顾岩崢捂着话筒说:“上班倒贴钱。”
吴忠国逗着鱼缸里肥了一大圈的小金鱼,或者可以叫做小鱼猪,抬头诧异地说:“刘局之前不是不同意新政委过来吗?”
顾岩崢面露难色地说:“咱们要开发信息技术科,市局给了条件必须答应安顿新政委过来。”
吴忠国脑子一转说:“肯定市局那帮人也受不了他了。”
告状精嘴一撇:“准没错!”
“老沈,手头上的入室抢劫案做的怎么样?”顾岩崢笑了笑,走到黑板边掀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破案思路问:“有线索了?”
沈珍珠走过去,打开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工作。
吴忠国不需要顾岩崢给他安排,自觉拿起新政委书写的队内行为要求规范看,已经明白以后自己要跟新政委对接工作了。
忙活一天,大家准点下班去六姐餐馆吃了一顿大餐。
隔日,沈珍珠外出排查目击证人,走到铁四派出所门口意外见到李英和吴奶奶,还有小凯。
他们俩提着从商场里买的服装袋,小凯身上也焕然一新。
见他们正在跟马所打听事情,沈珍珠进到派出所跟他们打招呼:“婶子、吴奶奶,你们怎么过来了?等吴叔下班吗?”
李英看到沈珍珠过来,脸上不掩饰喜气,冲着小凯努努嘴说:“我们想过来打听收养手续的事。”
沈珍珠大吃一惊,看到腼腆站立的小凯,油然而生出一股冷意,她微微点了点头,看向马所。
马所继续刚才的话题:“《收养法》刚刚实行,收养程序还在逐步规范化,目前还有些地区存在事实收养还没登记的情况,像你们这样的条件按照《收养法》来说并不符合‘14岁以下’‘没有子女’的条件。”
小凯委屈地低下头说:“我马上要参加省奥赛,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
“哟,看不出来小伙子这么厉害。”
吴奶奶与有荣焉地说:“他成绩特别的好,全年级第一,去年还拿了省里的大奖。”
马所点头说:“他的事情老吴兄弟跟我说过,你们不需要着急,法律也规定特殊情况下可以放宽条件。可惜今天户籍没上班,回头我帮你们问问。”
沈珍珠从小凯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窃喜,鬼使神差地插嘴道:“要是这边难办,我还有个办法,给竞赛组委会联系,由公安部门出具丧失监护人的证明文件,让学校老师作为临时监护人陪同参赛应该也可以。”
她原来参加比赛见过有选手这样操作,这种比赛大同小异:“反正是选拔人才不是选拔监护人,你们说对吧?”
李英大喜过望:“要是真能帮忙出证明就太好了,这样我也就不着急收养的事。小凯昨天跟我说完可把我急坏了,不能因为没有监护人耽误了孩子一辈子啊。”
沈珍珠没去看小凯,微微笑着跟李英说:“回头我帮你们打听一下。”说着她低下头看到他们提的大包小包,顺口说:“买了这么多衣服?要不要我帮你们送回去?”
吴奶奶在旁边拍了拍表情僵硬的小凯说:“他没多少衣服,给他里外里买了三套,棉袄也买了两件。”
小凯语气生硬地说:“老师说出去比赛要穿得体面点…是我乱花钱了。”
李英笑着说:“你又不要名牌,买的都是实惠衣服,看着多其实没花多少。跟小川不一样,小川买鞋可挑剔了。”
沈珍珠自然地说:“那给小川买什么了?”
李英和吴奶奶一愣,俩人低下头翻了翻,李英后知后觉地说:“瞧我这记性,忘记给儿子买了。”
吴奶奶说:“他那么多衣服,穿旧的也够了,等过年买一身好的就行。”
李英抬手看了眼时间说:“沈科长那个事就交给你了啊,我替孩子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沈珍珠跟他们告别,也跟马所摆了摆手:“别着急啊,这边我在。”
马所眉头皱了下,很快恢复自然表情,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慢走啊。”
沈珍珠笑盈盈的脸出了派出所的门瞬间垮了下来。身后小凯看她的眼神阴冷。
沈珍珠看到角落里躲着的少年,再次挤出笑意:“喂,我都看到你了。你妈待会就出来了。”
小川穿着黑色薄棉服,棉服帽子不知道在哪里蹭的脏兮兮,袖口刮破露出里面的白棉花,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比小凯更像是没人照顾的孤儿。
“快走,说好喝奶茶的去不去?”小川不停往派出所看,担心被他们逮个正着。
沈珍珠故作高深地说:“有得聊就去,没得聊就不去咯。”
“聊,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说。”小川心急如焚,真怕自己多了个异父异母的兄弟把他给顶替消失。
“我骑摩托,你上那边等我。”沈珍珠露出梨涡说:“我就说你能上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