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埋藏着晦暗的罪

吴婶的声音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吴忠国本来随着人群向马路对面的小广场退散, 此刻顾不上自己安危,转头要往废墟方向跑。若不是顾岩崢在一旁制住他,光凭沈珍珠一人按不动他。

“你把吴婶带来。”顾岩崢拖拽着吴忠国, 分神跟沈珍珠说,下一秒沈珍珠已经窜了出去, 把警戒线外面的吴婶往回撤。

南楼一百六十户人,还没统计出多少人被掩埋在废墟中, 北楼半边楼体漆黑, 不断有撤离的脚步声。

消防员把几个要钱不要命的群众往外赶,沈珍珠看到逆着人潮而上的消防员同志,冲向提着燃烧的煤气罐的战友, 灭火毯、防爆桶接连放置, 还是阻止不了老化煤气罐的爆炸!

大地都在震动。

轰炸声、尖叫声、奔跑声!

沈珍珠及时拉着吴婶撤离,按着吴婶匍匐在地上躲过头上飞溅的残渣。

“救命啊, 有人受伤了!”

“谁来救救我,我在房梁下面——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吴婶卧倒在地上, 眼前出现纷乱的脚步。漫天的黑尘和浓烟将现场吞没。

“你没事吧?”沈珍珠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 掌心被地面砂石子轻微擦伤, 低头看到吴婶濒临崩溃的眼神,赶紧说:“小川不会有事的,他是聪明孩子,你放心啊。”

顾岩崢和吴忠国过来搀扶起吴婶,顾岩崢看到沈珍珠往裤腿上蹭了蹭掌心,回到车边拿了矿泉水拧开:“过来冲冲,要是出血得去处理。”

沈珍珠先握起吴婶的手看了看,见到没有事才把自己的手送上前捧着水搓了搓:“没事,破了点皮儿。”

顾岩崢托起她的手背看了眼, 掏出餐巾纸给她擦干净手。

吴忠国无暇顾及其他人,吴婶依靠在他臂弯里,双眼无神地看向奔跑的灾民们:“我看到小川进楼里去了,他为什么要进去,好端端的为什么啊。”

北楼熏黑的半边楼体在第二次爆炸中发生倾斜,三楼和四楼发生大火,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不要跳啊!!”

“消防员来救你们了,不要跳楼——啊啊——”

住在三楼没来得及撤退的青年男子,被火势追赶着逃到五楼。楼体不受控制的倾斜让他整个人精神紧绷,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倒塌声,他崩溃地站在五楼窗户上,烧焦的拖鞋黏在脚底板,他哭喊着:“都死了,她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不顾消防员的呼喊,顶着楼下上百双视线,迈开腿跳楼了……

沈珍珠闭上眼,紧紧拽着顾岩崢的袖子。

被男子跳楼影响,后续又有两个人跳了下来。一时间,废墟现场仿如阿鼻地狱。

吴忠国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塞到吴婶嘴里,巨大冲击下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不停地说:“孩子跑的快,不会有事的。”

回答他的是吴婶无声的泪水。

沈珍珠焦急地在消防员拉着的警戒线外面徘徊,真希望能看到小川从北楼跑出来。

“要倒了,北楼也要倒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倾斜的北楼果真角度更大了,随时都有倒塌可能!

吴忠国和吴婶走过来,俩人双手紧握,面部表情僵硬地望着北楼。

就在绝望之时,一名消防员跑向楼道口,举着水管对里面喷射:“快来支援!有人出来了!”

几位消防队员飞快跑到那边,沈珍珠看到里面出现两个影子,很快小凯迈着艰难的步伐背着小川伤痕累累地从里面出来了!

吴忠国顾不上消防员们的阻拦,冲过去扶过小川:“儿子,儿子!!”

“我没事,脚、脚不能踢球了吗?”小川泣不成声地指了指脚背,新买的运动鞋被烧成黑色,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们被消防员搀扶到救护车边,还没等站稳,北楼轰然倒塌。漫天灰烬和火星漂浮,大家捂着口鼻站在横躺的家园前,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不知道谁压抑不住哭声,叫了声妈妈。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哭嚎在还在燃烧的废墟前无力又悲哀。

吴婶心有余悸地回过头,蹲下来给小川脱下运动鞋。因为高温烫伤,脚背上起了巨大水泡,水泡黏在运动鞋上,让吴婶流泪心疼。

“我是不是再不能踢球了…”小川虚弱地躺在担架上,小臂挡在眼睛前一边流泪一边哆嗦。

急救人员迅速检查,见他还有晕眩恶心的症状说:“脚步跟腱骨骼没问题,应该有轻微一氧化碳中毒。”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听大人的话往楼里跑!”吴忠国实在忍不住脾气,小川没事他的火气就上来了,要不是顾岩崢拦着真能动手。

小川一直不说话,不停地抹着眼泪。他脚上的运动鞋脱不下来,救护车里的医生过来用生理盐水浇了浇,拿着医用剪刀剪破水泡进行处理……

周围看着的群众一个个都在倒吸冷气,有些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此刻也骂不出来了。

背小川出来的小凯站在一边,脸蛋黑漆漆的看着他处理伤口。

唯有之前就扯皮的老嫂子,发现保险业务员趁机要走,抓着人家不放手:“凭什么你们说人为纵火就是人为纵火?人为纵火难道烧的是假的吗?你看看这都什么样了,你们狼心狗肺不给我赔钱!”

保险业务员被她磨得没办法,从黑色背包里拿出保险手册指着说:“爆炸前已经跟你说了好多次,人为纵火属于天灾人祸,我们保险条例写的很清楚,人为故意的就是不赔!”

“你们是趁火打劫,当初买保险说了财产都能保,到了这节骨眼上,什么都保不了!你别走,你们都是骗子,老娘要报警……”

……

小凯默默坐在一边脱掉狼狈的外套,只留下单薄破旧的背心。他羡慕地看着被父母责备的小川,垂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膝盖上无人问津的伤口。

“小凯,谢谢你救他出来。”吴忠国拿着消毒棉球过来,蹲在他腿前给他处理伤口:“要不是你背他出来,他也被埋住了。”

小凯纤细的脖颈上都是黑色灰尘,在死亡线上的经历让他双手颤抖,他低声说:“我不想让他跟我爸妈一样被埋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还有你们…”

这话说的吴忠国心疼,肩膀上有人拍了拍。吴忠国回头看到顾岩崢拿着矿泉水过来递给小凯。

吴忠国把外套脱给小凯穿上,掷地有声地说:“你是我儿子的恩人,我们不会忘记你从火海里背出他的恩情。”

“老吴,给小川拿个面包来。”小川脚上缠上纱布,烫伤是个痛苦艰难的愈合过程。小川身上还有几处小伤,救护车要送他到医院进行检查。

吴婶见到小川平安出来,情绪稳定许多,她走到吴忠国面前说:“只要一家人都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说孩子了,孩子心里难受,等好了再批评啊。”

吴忠国见小川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心疼又生气。父爱胜过板子,还是从切诺基后备箱找到唯一剩下的火腿面包塞到小川手里:“爸陪你去,别害怕了。我也不问你非要上楼干什么,先去医院做检查,你好好配合医生。”

“嗯。”小川应了一声,熏得发红的眼睛往旁边安静的小凯那边扫了一眼。

吴婶走到小凯边上,帮他捋了捋头发:“谢谢你,小凯,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待会一起去医院,你也好好检查一下。”

“我先不去,等等。”小凯望着废墟低声说:“万一出来了呢。”

吴婶怔愣了下,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沈珍珠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吴婶说得很对,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没有渡不过去的难关。

再看向小凯,希望他父母能早点被挖出来。至少还能有一丝丝渺茫的生还希望。

二次爆炸出乎消防员们的预料之外,他们竭力排查现场火患,挖掘被掩埋的群众,寻找失火原因。

沈珍珠送吴忠国一家和小凯上了救护车,小川肺部吸入浓烟,忽然开始咳嗽,又让吴忠国和吴婶子的心揪了起来。

“医院那边我让阿喜过去照顾,你先别去了,帮助控制现场秩序。”顾岩崢拿出车上公安制服套在身上,一目了然的身份在混乱环境中更能让人信服听从。

沈珍珠最近穿的都是橄榄绿,偶尔会有公安系统的同志过来拜访,还会拍照,来回换过两次干脆不穿便衣了。

街区里还有派出所的人员在现场,大家不敢轻举妄动,都在消防队领导的要求下,维持着现场秩序。

经过第二次爆炸的跳楼场景,让要钱不要命的人少了许多,大家在金钱和生命之中还是选择了后者。

沈珍珠捡起地上的拖把杆,站在废墟前面的路口拦路禁入。

天已经擦黑,与人的心情一样灰蒙蒙。

从凌晨折腾到傍晚,三百多户受灾群众饥肠辘辘。一街之隔的小区里,下班的人潮涌动,逐渐点亮万家灯火,温暖又幸福。唯有他们坐在空无的废墟前,成为别人观赏的景色,饥寒交迫不知未来在何方。

顾岩崢看沈珍珠的背影忙忙碌碌大半天,仿佛不知道疲惫,忙来忙去竟跳到外面进来的三轮车上。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想要换她去切诺基里休息,却听到沈珍珠惊喜的喊声,声音里掩藏不住的雀跃:“崢哥,妈妈来慰问啦!”

顾岩崢定睛一看,好家伙,六姐从铁四骑着买菜的三轮车到了福安里,里外里八站路,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地骑了过来。

进到福安里街区,沈六荷回头招招手与开路的骑警告别:“谢了啊小伙子!”

“姨,甭客气。”

三轮车沿路飘着饭菜香气,后面载着六个高大汤桶,里头都是烟火气息浓厚的爱心佳肴。

沈珍珠跳下三轮车,手握拖把杆像是金箍棒,自己顾不上挨饿的五脏六腑,指挥着灾民们排队领饭。

娘俩的三轮车前逐渐排起长长的队伍,一大一小不停地给大家盛饭菜,捧着热乎乎饭菜回来的受灾群众们,眼神里逐渐有了神采。

沈珍珠藏着喜悦的心,跟沈六荷嘀咕道:“你怎么到这里来啦?谁跟你说的?”

沈六荷给一次性饭盒里装满晶莹剔透的大米饭,又放了两荤两素的菜,递过去后说:“我见你没回家,打电话上你单位问的。知道你同事家着火了,就给这边街道办打了个电话了解情况。咱们以前被人帮过,现在不出手更待何时?”

瞧把她老母亲急的文言文都整出来了。

沈珍珠忍着笑意说:“你一直在出手呀,每天到咱家偷包子的小孩你也没管。”

“那不是偷,算我给的。”沈六荷叹口气说:“总不能让那么丁点的小孩饿死吧,他爸妈都不给他吃饭钱。”

沈六荷看到大家狼吞虎咽吃着饭菜,小声跟沈珍珠说:“妈教你个道理,民以食为天,大灾大难面前,人只要吃饱了天就不会塌。”

“记住啦。”沈珍珠学到新的人生大道理,沈珍珠用力挥着大饭勺盛了满满的西红柿炒鸡蛋压在饭上递了出去。

“谢谢你们,好心人啊你们长命百岁。”

“感谢你们送饭过来,我女儿生病胃不好,饿一点都不行,呜呜呜我们还以为没人管我们,还是好人多。”

“姐姐,能不能给我多打点汤,我妈妈吃什么吐什么,但是能喝下刚刚的蛋花汤。”

“拿好不要撒了。”沈珍珠擦了擦额头的汗,弯下腰给小姑娘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去吧。”

“嗯!”

月明星稀,渐渐地咀嚼饭菜的声音盖过了哭泣声。饭菜的香气,盖住了焦糊酸臭的味道。

顾岩崢守在一边,望向荒芜的废墟,好似长出一颗颗希望的嫩芽儿。

“轻微擦伤送到社区卫生所,其余全都送到二医院急诊科检查。”

沈珍珠在现场帮忙安置灾民,转来转去像是只陀螺。不知谁给她挂了个红袖章,来来回回更有劲儿了。

消防队员接二连三从废墟里挖出烧伤群众,有的烧伤严重,径直抬上救护车去抢救。

沈珍珠没细看他们的创伤,那样的伤痕恐怕会伴随他们一生。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难忘悲痛的记忆。

顾岩崢跟消防队的领导聊过几句,回来看到沈珍珠守在小凯边上吃着冷汤冷饭,自己也接过饭盒扒拉了几口。

小凯应该也被浓烟呛到肺里,他不愿意跟重伤街坊抢位置救治,顾岩崢打算吃过饭带他去二医院看看,顺便也看看吴忠国一家情况。

“到底为什么起火查出来了吗?”沈珍珠珍惜大米粒,夹起最后一粒米用牙磨着吃。

顾岩崢风卷残云地吃掉盒饭,拿过沈珍珠手里一次性饭盒站起来说:“火源是人为引起,那个保险业务员说的不错,有人故意纵火。”

“查的这么快?”一直没说话的小凯脱口而出,他父母还没找到,此刻唇角出了个大燎泡,说话声音跟公鸭没区别。

“都快二十四小时了,你们住的老楼火灾隐患虽然多,但从起火点范围附近可以找到线索。”顾岩崢找垃圾桶扔掉一次性饭盒,擦了擦手说:“专业人士经验技术不是咱们门外汉能比较的。走吧,说不定你爸妈也在医院里。”

小凯醉酒的舅舅都能从火灾里跑出来被送到医院,沈珍珠心里也有隐隐的期望,真希望小凯双亲能够安然无恙啊。

二医院人满为患,急诊科的床从病房里摆到走廊顶头。

走廊上布满痛苦呻-吟声,烫伤不比其他创口,会持续不断的疼痛,万般折磨人。

沈珍珠陪在小凯旁边排队,他身上有不少擦伤只做了简单处理,要确保不发炎还得仔细清创。

他斜挎着一个女式布包,里面是他抢救出来的饼干盒。他从饼干盒里掏出一把零钱交到窗口,里面的护士说:“火灾患者急诊免费,你直接找护士清创,有哪里不舒服及时说。”

“同志,先送过来的患者安顿在什么地方了?”沈珍珠在边上探头问。

收费护士客气地说:“轻症在二楼点滴室,严重的在急诊病房,住不下的挤到别的病房,你跟管床护士打听。”

“谢谢。”沈珍珠和小凯从队伍里走出来,又到另一条队伍后尾排队等候创口处理。不是他们不着急,是前面也都是火灾患者,伤势比小凯严重得多,大家都很着急。

沈珍珠正陪着小凯排队,传呼机里显示了一个床位信息。不大会儿功夫,吴忠国等不及下来找到他们:“小凯,我们跟你舅舅在一个病房,他手臂严重烧伤,恐怕要做手术。”

“嗯…”小凯一路上少言少语,少年遇到灾祸没有崩溃已经算做坚强。

吴忠国等他清创完毕,带着他们到病房里,走在前面说:“还算过来的早能有病房。要是晚点,你舅舅也得到走廊上睡了。就是小川老是咳嗽,护士带着去做肺部CT,也不知道对身体影响大不大。”

沈珍珠跟在后面时刻回头看着小凯,免得他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走失,她询问吴忠国说:“小凯爸妈…”

吴忠国给了她个眼色,摇摇头。

沈珍珠及时闭嘴,乖溜溜跟到病房里去了。

小凯舅舅名叫叶胜文,跌跌撞撞从筒子楼里逃出来,上了救护车开始呼呼大睡,一身的白酒气息竟比焦糊味更大。

“为了保住他的左手臂做了最大的努力,伤及真皮深层,水疱较少,关节功能部位受到影响。术后还需要植皮和防止瘢痕痉挛。好在骨骼没有碳化,不然跟隔壁病房的一样需要手术截肢。”

小凯才十五岁,遭遇灾难无法应付成人间的谈话沟通,吴忠国在旁边跑前跑后的办手续,还找顾岩崢借了医药费替叶胜文垫付。

小凯在医院里待了三天,没能等到父母的到来。他睡在舅舅病床边,还要照顾无法自理的叶胜文。

小川跟他们一间病房,他在火场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有吸入性肺炎状况,持续低烧了两天,在第三天退烧。

“还有点一氧化碳中毒指标,观察一晚上要是没事可以出院了。”主任大夫见到患者年轻,特意多加关照。仔细检查了检查单让吴忠国和吴婶放心。

吴婶名叫李英,儿子小川没事,她便忙来忙去帮着其他患者家属。吴忠国比她方便照顾叶胜文,于是叶胜文就落在吴忠国和小凯身上。

“小川,你没事吧?听说你差点出不来,可把我们吓死了!”小川同校的同学还有足球队的小伙伴们蜂拥而至,二十多个小脑袋瓜挤的病房里满满当当。

他们没有太多零花钱买慰问品,学着大人的模样凑钱买了一箱可乐放在小川面前,让沉默多日的小川差点笑岔气。

见到儿子重新恢复活力,吴忠国和李英适时从病房里出来,让他们方便畅快闲聊。

孩子们教育的不错,一个个压低声音避免打扰其他五位患者,却不知晓这样少年意气的情谊,成为此时合适不过的疗伤圣药。

“这位姐姐我好像在电视里见过。”沈珍珠晚走一步,被其中一位足球小将认出来,在后面雀跃地说:“是不是大名鼎鼎的沈科长!”

沈珍珠正义凛然地回过头,深沉地点了点头:“吴笑川的朋友们,你们好,感谢你们过来看望他。”

“哇!真的是沈科长!”足球小将欢呼出声,又在伙伴的提醒下赶紧捂好嘴巴:“居然真是沈科长,你什么时候还上电视啊?”

“说不好,也许会有重播。你们聊吧,不要打扰其他患者。”

“是。”

“Yes,Madam!”

等沈珍珠假装大人模样离开,小川躺在病床上跟挤挤攘攘的伙伴们说:“沈科长是我爸爸同事,我爸爸还是她的前辈呢。她一直在病房里陪着我们,可照顾人了。”

“哇,那人可好可好了啊。”

“能不能要签名呀,小川你让沈科长姐姐给我们签名啊?”

“我也想要沈科长姐姐签名。”

少年们不伦不类的称呼,让沈珍珠在病房门外偷偷笑着。

吴忠国和李英本来想去食堂打饭,走到半路上又跟两名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回来了。

沈珍珠跟他们点点头,虽然也不认识,但是大人世界的礼仪嘛。等到两位看似运动健将,实际上还真是运动健将的大人们进到病房里,病房里再也压抑不住欢呼声。

“是省足球队教练,过来看望小川。”顾岩崢下班也过来看望他们,走在沈珍珠旁边说:“有心培养小川到省队训练。”

“这是很好的机会啊。”沈珍珠替小川高兴,作为曾经的运动员,她太清楚进入省队代表着什么!这就跟国家队一步之遥啊!

沈珍珠在门口看着他们交谈,小川脸上也露出惊喜表情。省队主教练和副教练过来不光是看望小川,还询问了主任医生他的情况。

“不影响踢球真是太好了,要不然这么一个好苗子浪费了,我都替队里可惜。”

“等你恢复好随时跟我们联系,不需要有太大压力,我们可以让你先打明年的全省双星杯青少年锦标赛试一试,只要你能通过选拔就可以当首发。”

“yes!”沈珍珠激动地握起拳头,这样的动作没能逃过火眼金睛的顾岩崢。

高兴的时候会有梨涡。

激动的时候会握起拳头。

生气的时候会用小榔头捶人。

愤怒的时候反而不说话了。

这是他的秘籍,一点点汇集起来谁也不告诉。

沈珍珠不知道她崢哥心里有九九,侧目扫过病房里沉默不语的小凯。与一床之隔的欢乐海洋不同,他孤苦伶仃地坐在叶胜文床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点滴药瓶,整个人在热闹的氛围里显得有几分冷清漠然。

“方程凯在不在?”沈珍珠身后出现两名陌生人,他们拿着一张表格,每个被他们念到名字的人都悲痛万分。

沈珍珠顿时明白他们是谁了。

小凯站起来:“我是。”

“你是方程凯?”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家还有大人在吗?”

小凯回到床边拍了拍叶胜文的肩膀:“舅舅,有人找。”

叶胜文睡的稀里糊涂,被小凯搀扶起来莫名其妙地说:“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我们发现了两具尸体,应该是你们亲属的,你陪同方程凯去停尸间认领一下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欢乐的气氛顿时被冰封。孩子们鸦雀无声地看向小凯,他们这才发现同病房还有另外一名熟人在。

小凯始终低垂着眼睛,蹲下来给舅舅套上鞋子,擦了下眼角说:“好,这就来。”

叶胜文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边,噩耗在耳边炸开,他结结巴巴地说:“尸体?两具尸体?小凯,你爸妈他们一个也没逃出来?”

小凯给他套好拖鞋,搀扶着舅舅站起来沉默不语。

叶胜文大老爷们一个,此刻眼泪轰然决堤。要不是顾岩崢在边上托了一把,他双腿发软肯定跪在地上。

“死了,全死了…老天爷,好狠的心啊!”叶胜文顾不上自己的伤,晃荡着包扎的胳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啊!”

小凯跟在他身后,不停擦拭着眼泪。

他们离开后,病房久久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