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经历了一个学徒突然暴起伤人这种意外, 但没人死亡,周围的人们也很快镇定下来,恢复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很显然,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安洛的表情看上去也平静了下来,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 垂眼看着地面。
那个暴起的巫师学徒没死,他被老树人用藤蔓捆缚着, 已经昏迷了。
老树人没有杀他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要将他交给巫师做实验。
巫师虽然自私自利,没有道德善恶观, 但他们不会去抓平民做实验,倒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巫师学徒在晋升为巫师的时候,灵魂都会天然地被刻下一个契约,那就是不允许捕捉平民做实验。
用这个小世界的巫师们的说法,这是过去某个极为强大的巫师定下的法则,目的是为了不让巫师们竭泽而渔。
事实虽然不尽相同, 但其实也大差不差了。
这个法则其实是将这个世界制作成资源点的上古巫师定下的。
他在这个世界养蛊,然后将通过残酷厮杀得以迈出小世界的,那些最优秀的巫师抓来当奴隶,为了防止奴隶资源断绝, 就设置了一系列的法则, 限制小世界的巫师们的行动。
梅厄瑞塔就是在这套养蛊制度下筛出来的,最强的蛊王。
最终反噬了那个上古巫师。
总而言之,在这个小世界里,巫师学徒对巫师来说是最容易获取的实验材料, 当然,有些厉害的高级巫师甚至会去抓低级巫师做实验。
但没那么厉害的巫师最好的选择就是自己养巫师学徒。
巫师学徒既可以帮巫师打理巫师塔,“照顾”魔植魔物,还能帮巫师处理和外界交易之类的琐碎杂事,更能充当实验体,可谓是用处多多。
且大部分巫师塔里的巫师学徒没有成为正式巫师的可能性。
巫师养这些学徒可不是奔着收弟子来的。
高级学徒每隔三年有一个获得推荐信前往巫师学院的机会,这个诱人的机会足以让高级学徒们争相表现,卖力付出,还能互相陷害,让巫师能够顺理成章地把高级学徒抓来当实验体。
但实际上,获得推荐信的巫师学徒也没办法真正离开。
安洛当初搞的就是黑深残,到处都是鲨鲨鲨,直到被那位读者指出这个世界观不合理,巫师们一直这么乱搞迟早要完,才打了个补丁,说这个世界如此黑暗,完全是因为那个上古巫师为了养蛊特意搞的。
其他世界就比较正常。
回到学徒宿舍后,安洛的心情已经逐渐平复了下来,但背后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像是看完恐怖片的后遗症。
明天早上老树人会在底层的大厅宣告名次,然后带着通过考试的巫师学徒前往上一层。
但安洛和梅厄瑞塔也没有急着收拾东西,有空间巫具的存在,东西收拾起来很快,不必着急。
“你感觉还好吗?”梅厄瑞塔问。
“还好。”安洛点点头,他虽然听到了声音,但自始至终没有看到画面,冲击感小了很多,不至于到现在还缓不过神来。
梅厄瑞塔点头,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安洛,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拿出一颗蓝宝石,继续用魔力在上方篆刻符文。
巫具的制作基本上就是找一个不错的载体,然后用精神力在上面篆刻符文。
比如说,一个一立方米的空间巫具,至少需要十几个不同的符文层层嵌套,形成复杂的整体,笔画起码上千个起步,且必须用魔力精细地刻在选定的载体上。
一笔都不能错,否则就要全部推倒重来。
像梅厄瑞塔制作的巫具,每一个篆刻的符文笔画都至少三千个。
而他现在手里拿着的那颗蓝宝石,差不多只有小拇指的指节那么大。
安洛给梅厄瑞塔的金手指之一就是精准模仿,因此,他篆刻符文时几乎从不出错,不会像大部分巫师那样,经常要推倒重来。
梅厄瑞塔也试过,看看能不能把汉字符文刻上,毕竟汉字符文比划少,威力还强,但无论他怎么尝试,用笔写,用魔力刻,都无法复现。
没办法像安洛那样写出来。
而且就连记住都很费力。
以“火”字为例,总共就四个笔画,按理来说非常容易记住。
但因为安洛的种种设定,梅厄瑞塔哪怕看了一眼之后记住了,也会在下一秒迅速忘记。
想要彻底记住,必须得花很长时间,每天看一看。
这是设定,这个世界的法则,哪怕梅厄瑞塔是主角,也只能遵守。
安洛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封面开始画画。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电脑,然后又画鼠标,再画手机,电饭煲,台灯……想到什么画什么。
原本司空见惯的东西,现在可能要永远留在回忆里了。
安洛担心万一自己得留在这里过完余生——现在看来非常有可能——漫长的时光会把记忆中熟悉的物件模糊成一道他自己都看不清的轮廓,所以趁自己现在还记得,干脆多画点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两个人都各自有事做。
很快夜幕降临,安洛收起笔,看着还在专心篆刻符文的梅厄瑞塔,轻手轻脚地去准备晚饭了。
这半个月以来,安洛的食材得到了极大的升级。
他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花费许多时间去处理异味,大大减少了时间。
锅里升腾出热腾腾的雾气,汤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安洛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魔植和魔物肉分别对应着现代的什么调料或者食材。
他盯着本子上的字看,原本很熟悉的字母文字看久了之后,渐渐变得陌生了起来,像是扭曲的绳索,又像是缠绕着的蛇群。
安洛尝了一口汤底,把准备好的“火锅料”倒了进去。
不错的味道让他感到了一点安慰。
唉,今天真倒霉。
还是吃点好的压压惊吧,补偿一下自己。
火锅热气腾腾的,吃了之后感觉肚子里也热烘烘的,十分舒服。
梅厄瑞塔碟子里的调料见底了,安洛又给他调了一碗。
“怎么了?”
梅厄瑞塔突然问。
安洛愣了一下,摇摇头道:“没什么,就觉得有点冷清。”
“冷清?”
“是啊,以前我都是和我的舍友们一起出去吃火锅的,四个人一起吃,火锅店里人也多,很热闹。”
梅厄瑞塔沉默了一会,用陈述语气道:“你很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是啊。”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安洛点点头:“我当然想啦,不过感觉好像不太可能哦。”
别说时间和空间这种最高级的巫术了,安洛连个火球术都搞不明白,感觉这辈子想靠巫术回家也是没指望了。
虽然梅厄瑞塔肯定可以,但怎么说呢,安洛就担心他看到地球之后来个“哎呦不错哦”,那安洛不就成千古罪人了?
算了算了。
隔着烟雾,梅厄瑞塔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他语气平静:“嗯,我知道了。”
安洛的头发好几个月没剪,额前的刘海已经长得盖住眼睛了,经常一个不注意就扫到眼睛里。
晚饭结束,梅厄瑞塔收拾碗筷的时候,安洛就问他:“梅厄瑞塔,你能不能帮我剪一下头发?”
梅厄瑞塔的头发是半长的类型,对他来说,留长发太碍事,留短发又需要经常修剪,所以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半长不长的发型,既免得频繁修剪,又免得太长了造成麻烦。
他对付自己头发的态度很随便,一般等头发蜿蜒到肩膀的时候,就直接“咔嚓咔嚓”,几剪刀剪掉。
但因为脸实在太好看,所以这半长不长的,稍显凌乱的发型看上去也很有味道。
还有几分艺术和学术气息。
但如果换成是一般人……那效果可能就很糟糕了。
所以还是得看脸。
梅厄瑞塔把手擦干净,没有问问题,直接道:“可以。”
安洛:“谢谢,那我先去洗头了,很快出来!”
正要去拿剪刀的梅厄瑞塔顿了一下,“好。”
巫师世界没有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东西,但有类似香皂的东西,安洛感觉这还挺好用的,起码用了之后他没再掉过一根头发。
也是哦,头发也是诅咒的媒介,如果巫师们也像现代人那样大把大把掉头发,一旦被人捡到了诅咒一下,岂不是会莫名其妙的死掉?
安洛写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这码事,但显然巫师们考虑到了,并且采取了防范手段。
他快速地洗了个头,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外走。
“剪成原来的样子吗?”梅厄瑞塔问。
安洛在椅子上坐下,点点头:“是啊是啊,可以吗?”
“嗯。”
梅厄瑞塔简单应了一声。
剪刀缓慢细致的剪下一撮撮碎发,梅厄瑞塔不用思考,只需要简单的回忆一下,安洛第一次以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面貌出现在梅厄瑞塔眼前的景象就在他脑海中浮现。
梅厄瑞塔对待自己的头发并不精心,对头发长度的选择也不是以美观为标准。
都是出于实用性考虑。
半长发最符合他的标准,既不用经常剪,洗起来也不麻烦。
但安洛看起来颇为在意自己的发型。
梅厄瑞塔没像对待自己的头发那样粗暴的几剪刀了事,他像是正在给一丛名贵美丽的花朵修剪枝叶的园丁,每一步都细致且小心翼翼。
细碎的黑发簌簌掉落,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被垂下的睫毛掩盖了大半。
他一直都没有承认,在看到安洛原貌的第一眼时所受到的震动。
尽管梅厄瑞塔一再宣称自己不是那种会将造物主奉上神坛的造物,可见到造物主的全貌时,他还是沉默了。
也许是长久生活在和平世界的缘故,安洛总把一切想得简单,天真的以为签订了协议,梅厄瑞塔就没办法对他下手了,他从此就安全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一定要置安洛于死地,梅厄瑞塔有的是办法。
最简单的就是借刀杀人。
老资历学徒最恨有天赋的新人,梅厄瑞塔可以很容易在那些老资历学徒面前将安洛塑造成一个“天赋优越,却心机深沉,伪装成平凡”的形象。
不超过三天,那些老资历学徒就会对安洛下手,而安洛绝对没有任何办法逃脱。
而梅厄瑞塔也完全不会违反契约,他只需要表现出自己的天赋,然后再做出想找安洛寻仇结果不敌,反而被重伤的样子就行。
他没有说任何暗示其他人去杀了安洛的话,也没有收买任何人行凶。
既没有直接伤害,也没有间接伤害。
但只要摆出这副姿态,那些老资历学徒就会自发的对安洛动手。
可这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契约根本找不到他身上。
梅厄瑞塔也能利用这个借口,塑造出自己因为受伤而天赋受损,郁郁寡欢的形象,躲开那些老学徒的视线。
办法多得很。
而且,正如他之前所说,如果他只是想要先从安洛身上获得信息,等榨干安洛的利用价值后再杀了安洛,他只需要剥夺安洛的五感,或者长期把他关在狭小的地方,再或者制作一些有益于体质却带着各种没有实质害处,却很难忍受的副作用的药剂给安洛灌下去,就能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的。
怀柔手段?
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的劲。
可梅厄瑞塔始终没有这么做。
冰冷的剪刀贴在安洛的后颈,安洛却还闭着眼睛,哪怕最脆弱的部位贴着金属的刀锋,他依旧很放松,毫无防备,似乎根本没有想到梅厄瑞塔会借此伤害他。
梅厄瑞塔经常会觉得安洛太天真了,他的心性和他的长相都和他的年龄不符。
他知道这一切大概得归功于他生长的那个世界,可无论怎么想,梅厄瑞塔都没办法让自己的想象和推测变得合理。
那根本不可能实现,完全就是教堂中牧师宣称的天国才会有的,不切实际的世界。
人性是复杂的,只要拥有种种欲望,世界就一定会以混乱和争夺为主导。
能把一个普通人养得这么天真,那一定是有更高一级的存在挡住了黑暗和种种危险。
但问题是,在现实世界中,这一切应该是反过来的才对。
应该是普通人去面对黑暗和危险,然后换来更高等级的那些存在的天真和宁静。
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些地位更高的上位者会愿意自己背负黑暗和重担,换取普通人的天真和安宁?
而且,从安洛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这不是某个上位者的施恩,而是一种整体性,起码是大部分上位者的行动准则。
这行动准则也并不值得下跪感谢,反倒只像是一种常识,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
上位者奉献自己,照顾平民。
这简直比童话故事还可笑。
安洛口中那本《红楼梦》中的贾府还历历在目,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尚且得谨慎小心,说明那些贵族并不是慈眉善目的。
怎么用暴力清除了强权贵族,从而得以上位的金钱贵族们就大发慈悲了起来呢?
梅厄瑞塔尝试过推测很多次,但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为这些上位者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动机,因为这完全是反人性的,不可能存在。
最终只能无可奈何的得出一个“那些上位者疯了”了结论。
又或者……
安洛不是曾说过,梅厄瑞塔所处的这个小世界是某个更强大的上古巫师的资源点吗?
说不定安洛所在的世界也是类似的情况,普通人被当成愚昧的家畜饲养,等达到一定标准后就能进行采集,但没人知道真相。
的确,这个猜想很有可能。
安洛也说过,他工作很辛苦,很卷,他的收入连结婚生子都撑不起。
他原本应该获得的金钱被一种隐晦的方式掠夺走了大半。
金钱贵族们一边愿意挡住危险和黑暗,以保护平民,把安洛这样的普通人养得这么天真,一边又如此不客气的从平民身上榨取钱财,甚至到了阻绝他们繁衍欲望的程度。
简直如同精神分裂。
这太矛盾了,根本不可能。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肯定潜藏着某种黑暗的真相,只是安洛没有发觉。
或许……“旅客梅厄瑞塔”就是发现了真相,为了让安洛免遭毒手,才把安洛带回到这里来的。
梅厄瑞塔俯下身,轻轻吹去安洛后颈上的碎发。
哦,我可怜的造物主。
什么都不知道,还梦想着回到那个虚假的乌托邦,一个伪装成天国的地狱。
殊不知甜蜜的糖果底下包裹的是致死的剧毒。
也许……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呢。
突如其来的气息让安洛瑟缩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梅厄瑞塔平静的嗓音响起:“好了。”
紧接着是一阵风,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细碎发丝都被风汇聚到一处,然后被一把火烧掉。
头发被火焰烧焦的味道有点刺鼻,但没持续多久,这股味道又被风带出去了。
安洛照了照镜子,心想主角不愧是主角,就是靠谱,“谢谢你了,梅厄瑞塔。”
“不客气。”梅厄瑞塔收起剪刀,平淡道:“或许你可以考虑把头发留长。”
安洛先是一愣,然后沉默了。
……是啊,这里已经不是现代了,没办法方便快捷的理发。
现在他能让梅厄瑞塔来帮忙,那等他以后离开巫师塔了呢?
更何况,短头发隔一小段时间就要修一下,让梅厄瑞塔帮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岂不是很烦人?
尽管已经在巫师世界待了这么久,安洛也差不多适应了这里,但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实在太多,时不时的就会有一些小细节跳出来,像一根藏在衣服里的针,出其不意地刺你一下。
“不要误会。”
梅厄瑞塔的双手按着安洛的两肩,他从后方靠近,整个人近乎环着安洛,声音很柔和:“我并不是认为帮你打理头发麻烦,只是短发剪下之后的碎发太细小,不容易处理干净,带有隐患。”
安洛:“……谢谢了,你真好。”
此刻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之间,他和梅厄瑞塔的关系竟然变得这么迅速,这么古怪。
尽管被按头当成“母亲”是一件令人无语的事情,但每次安洛心生不满的时候,只要一想梅厄瑞塔的人设和他自己写的种种暗黑设定,立马就心平气和了。
正如鲁迅先生的拆屋效应一样,花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梅厄瑞塔说,要让安洛当他的“母亲”,安洛一定是不肯的。但如果梅厄瑞塔主张安洛知道剧情,对他有威胁,应该趁早干掉了事,安洛就会接受调和,愿意当“母亲”了。
在那次谈话前,梅厄瑞塔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助长安洛对他的种种猜测,他当时的想法是这样可以让安洛对他有疏离感,以免两人关系太亲近,导致他不可避免地彻底沉沦。
但也很难说他是否存了一种先施行高压状态,暗中恐吓,然后再放松的意图。
其实梅厄瑞塔自己也搞不清他到底有没有这种想法,有时他也会故意吓唬吓唬安洛,没什么恶意,只是因为安洛害怕警惕的样子瞧起来很有趣。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了更合乎他心意的反应。
比起“安洛受到他的惊吓后小心翼翼地远离”,还是“安洛受到外界惊吓后不得不依赖他”更让梅厄瑞塔喜欢。
夜逐渐深了,但和剧情不符的是,始终没有“炮灰反派”来砸门。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幽暗极了。
尽管已经提前有了猜测,但当事实真的和他的猜测相符时,他还是感到一阵阵不悦。
在火光的背面昏暗处,梅厄瑞塔隐秘地激发了门边石砖上提前篆刻好的符文。
骤然间,一股大力拍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不耐的叫骂声。
安洛吓了一跳。
他都忘了还有这一茬。
“出来!”门外的人声音凶恶极了,“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实力,安洛,别躲在你的傀儡后面发抖!”
“不用担心。”
梅厄瑞塔环着安洛的肩,带着他在床边坐下,语气平静沉稳:“我提前做好了布置,他进不来。”
安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门边的石砖表面上浮现出了繁复无比的符文纹路。
梅厄瑞塔并不担心,他知道安洛看不懂。
“我说过,我会处理好一切。”
在黑暗中,梅厄瑞塔淡淡地笑了。
他对上安洛的双眸,意味不明地道: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