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砸门的声音夹杂着怒骂, 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响亮,安洛坐在床边,看着梅厄瑞塔走到门前, 隔着小孔往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门外的人突然闭嘴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收拾一下东西吧。”梅厄瑞塔转身说道:“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完全没有提起刚刚在门外的是什么人,也不说自己做了什么, 态度就像拂去一片灰尘一样平静。
安洛受到他的影响,也慢慢平静下来,但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还是让他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仿佛心上压了块大石头。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空间巫具收拾东西很方便,一个念头东西就不见了,不需要考虑重量和摆放位置,所以一个没注意,安洛把床上的被褥也收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床板,安洛赶紧把被褥放出来, 但为了适应空间巫具里的空间,原本整齐铺好的被褥已经变形了。
安洛:“……”
真服了。
晚上还要在这过一夜,他认命的开始铺床,但很快, 手上的工作就被梅厄瑞塔接过去了。
他手腕一抖, 厚重的被褥就轻飘飘地舒展开来,比安洛跑前跑后四个角拉扯快多了。
然后再简单地一掖,把床单往上一罩,一折, 再把枕头往床头一丢,被子一扬,一切就都结束了。
速度很快,整体用时不超过一分钟。
安洛:“……谢谢。”
“不客气。”梅厄瑞塔道,注意到安洛的表情,补充道:“你想必知道,我从小就开始干活,早就熟练了。”
安洛:“对不起……”
梅厄瑞塔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在简单的陈述一件事实,但这效果比他直接控诉安洛还要好,安洛顿觉愧疚:“我不是要故意折磨你,我只是……呃……”
如果梅厄瑞塔直接向安洛表达不满,那安洛还有话可以说,比如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呀,梅花香自苦寒来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呀,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呀,等等等等。
理由多了去了。
但现在,这些原本理直气壮的理由安洛都说不出口了,他寥寥数笔,造成的是梅厄瑞塔十几年的苦难。
安洛想了一些话,但都觉得说不出口,“抱歉。”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梅厄瑞塔灰绿色双眸里一闪而逝的某种东西。
“不需要感到抱歉。”
梅厄瑞塔靠近安洛,身上那股似墨水似灰烬的味道也盖了过来,带点微微的苦涩,他托起安洛垂放在身侧的右手,摩挲他中指上凸出的茧。
这是安洛手上唯一的茧,除此之外,其他地方的皮肤都白皙细腻,梅厄瑞塔的手却和他截然相反,从指腹到掌心都十分粗糙,这是他十几年奴仆生活时光留下的印记。
“一切都有代价。”梅厄瑞塔的语气显得很柔和:“能够先苦后甜已经很走运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从生到死都在苦,我领受了十几年的苦,最终却能站在世界的巅峰,这难道还不够好吗?”
梅厄瑞塔抚摸着安洛细腻光滑如象牙一般的手,感受着皮肤的温热,皮肉下奔涌的血液,以及细微的颤动,“安洛,我对此并无怨言。”
飞镖射出,正中靶心。
梅厄瑞塔这么通情达理,反倒让安洛的愧疚更深了,他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梅厄瑞塔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适时结束了这场对话:“睡吧,明天要早起。”
梅厄瑞塔重新坐回书桌前,翻阅书页的时候,他听到安洛反复翻身的动静,显然他亲爱的造物主睡不着了,他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又翻了一页。
夜深了,梅厄瑞塔收好自己的实验器材,去浴室洗手,冰冷的水冲刷掉掌心药剂的残留,他无意一夜睁眼到天亮,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需要顾虑的细节很多,因此不能留着这能让人无法入睡的药剂。
浴室里烛火摇曳,梅厄瑞塔看着自己湿淋淋的双手,轻轻的笑了,他深邃的眉眼和唇边的笑意结合,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显出了些悚然的鬼气。
安洛很难得的失眠了,来到巫师世界后,他的作息很规律,生物钟也慢慢准时起来,几乎没有睡不好的情况。
昨天晚上是个例外。
他倒也没怀疑什么,只觉得可能是心里有事就睡不着。
他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带着昏沉的困意,被梅厄瑞塔带到大厅的时候,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一切似乎都发生的很快,眨眼间他就到上一层了,自然也没有时间注意到原本应该对他颇为敌视的老资历学员平静的表情。
原本应该对梅厄瑞塔成为第一怒目而视,甚至心中暗恨不已的那个老资历学员表现的十分平静,在老树人宣布梅厄瑞塔所享有的名次和权力的时候,他只是看了安洛一眼,没多说什么话。
但安洛实在困极了,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嗡嗡嗡的白噪音,他被梅厄瑞塔牵着,扶着,带着走了,根本无暇注意到这些细节。
抵达新宿舍后,梅厄瑞塔铺好床让安洛睡觉,安洛就睡了,睡醒已经是中午,看着周围有些陌生的场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和你住在一起。”梅厄瑞塔说:“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宿舍了。”
这一点让安洛猛地清醒过来,诧异道:“为什么?”
“还记得我之前做过的那个实验吗?”梅厄瑞塔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在他话语的间隙中,羽毛笔和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写字声,“显然我已经被登记成了属于你的傀儡,傀儡是没有资格享有一间宿舍的。”
他停下笔,回头看向安洛:“但我想这应该对你影响不大?”
“不大,当然不大。”
安洛很有自知之明,“你当然不是我的傀儡,要不是你,我都成不了中级学徒。”
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切应该是倒过来的,梅厄瑞塔才是这个宿舍的主人。
“我想也是。”梅厄瑞塔垂下眼:“我们一直住在一起。”
中级学徒的宿舍比低级学徒的宿舍条件好了很多,尤其是梅厄瑞塔是拿了第一名上来的,享有的宿舍比普通的宿舍更高一等,除了装潢华丽,面积变大以外,浴室里还多了一个可以泡澡的浴缸。
安洛把新宿舍简单探索了一遍,也没打算出去看看,梅厄瑞塔说一同上来的老资历学徒还盯着他,他待在宿舍会更安全。
安洛深以为然,昨天晚上的砸门举动和剧情里描写的不能说是相差甚远吧,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出于对剧情的了解,安洛非常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原本那些人都冲着梅厄瑞塔来的,倒霉的是现在都变成了他。
梅厄瑞塔能轻松解决的事,安洛可没办法。
“不用担心。”梅厄瑞塔临出门时轻声安抚:“我会在门上做好防护,他们没办法进来伤害你森*晚*整*理。”
“但是,安洛。”
梅厄瑞塔说道:“为了防止你和白雪公主以及七只小羊中的故事那样,无意间开门放敌人进来,我会锁上门,你无法从里面打开。”
“我不想限制你的自由,但我更不想等我回来后发现屋子里躺着你的尸体。”
“暂且忍耐一段时间,可以吗?”
梅厄瑞塔说:“不用太久,三天后我会申请前往外出收集新巫师学徒的任务,然后我们可以暂时离开巫师塔,去收集那名死去巫师的尸体。”
“我会在这段时间里制作一些能够保证你安全的巫具。”
“况且,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得到这座巫师塔了。”
安洛的注意力全被他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快?”
他有点不安:“要不然还是慢慢来吧,我担心……”
“当然,只是猜测。”梅厄瑞塔道:“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我晚餐前会回来。”
梅厄瑞塔关上了门,门板上浮现出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安洛试着伸手拉了拉门,发现果然打不开了。
在他试图开门的同时,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随即产生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推开。
安洛不懂这是什么符文,但觉得非常可靠,心里的安全感大大提升。
至于不能出门什么的,宿舍外面反正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加上还有几个想要他命的老资历学徒出没,安洛看过很多恐怖片,当然不会傻乎乎的非要往外冲。
要是外面有现代那种的小吃一条街,他可能还要犹豫一下,想一想为了一顿火锅拼命是否值得,但又没有,就一堆阴森森的破石头。
压根不需要多想。
没实力,又没有自知之明的倒霉蛋死的最快了。
听主角的话乖乖地待在宿舍里才是最安全的。
除了环境好了一点,一切都和低级学徒时差不多。
但很快,安洛还是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有一天他醒来后,发现梅厄瑞塔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得还挺沉的,连安洛靠近都没有发现。
黑色的碎发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听着梅厄瑞塔均匀的呼吸声,安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梅厄瑞塔没宿舍,所以他现在没办法回自己的宿舍去睡觉。
那这两天他难道都是这样过夜的?
梅厄瑞塔一直没提,安洛也下意识的觉得梅厄瑞塔有办法解决一切问题,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床位了,因此也没有问。
他没来得及想更多,梅厄瑞塔就睁开了双眼。
灰绿色的双眸里没有从睡梦中初醒时的迷茫,而是警惕,锐利和冷静,仿佛他刚刚只是闭目养神。
梅厄瑞塔的眼神冷厉,猛地坐起身来,浑身肌肉紧绷。
在意识到站在身旁的人是安洛的时候,他才慢慢放松下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脸上还带着被压出的红痕的印子。
这可以说明梅厄瑞塔绝不是短暂的闭目养神。
——他真在睡觉!
安洛:“……”
感觉良心受到了重击……
想想看,一切都是梅厄瑞塔在出力,无论是解决外界危机,还是其他什么矛盾,结果出力最多的人到头来只能趴在桌子上睡觉,一路划水的安洛反倒占据了大床,舒舒服服的躺着睡。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句台词:
“怎么谁干的事越多,谁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安洛:“……你去床上睡吧。”
“不用。”梅厄瑞塔平静的站起来,“我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了。”
安洛:“……”
良心不安。
真觉得自己好不是人啊……
安洛小心翼翼:“这两天你都在椅子上睡吗?”
梅厄瑞塔简单“嗯”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站起来往浴室走去,安洛站在外面,感觉良心好痛。
因为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安洛首先考虑的是能不能加一张床。
“本来可以。”午餐时,在比底层学徒宿舍宽敞明亮多了的桌旁,梅厄瑞塔平淡地道:“我尝试过,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但那群老资历学徒使了绊子。”
他垂眸看着碗里的汤,唇上舌上都沾了亮晶晶的油,本来说谎就不需要打草稿,现在添了一层油,更是轻轻松松:“想要弄来也不是不行,但我权衡后认为不值得付出那么多的代价,就放弃了。”
梅厄瑞塔这么一说,安洛一下就联想到他之前所说的“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得到这座巫师塔了”。
这简直有直接关联啊!
加床的设想就此失败,安洛于是考虑第二种方法,就是排班制。
“反正我没什么事可做。”安洛说:“等你要睡觉的时候,直接把我叫醒,然后你来睡,我等白天再补觉就行了,怎么样?”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眸子颤了颤,他看向安洛,笑了一下,平淡地道:“不需要。”
“太麻烦。”他说。
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过来,睫毛盖住半个眼珠,梅厄瑞塔语气平静:“让你起来,外面冷,你要赖一会床,说再给五分钟,磨磨蹭蹭,好不容易起来了,时间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我直接在椅子上睡还更省事。”
安洛:“……”
无话可说。
梅厄瑞塔补充一句:“你能做到我一喊你,你就乖乖地起床吗?”
安洛:“呃……这个……”
他很想说自己完全能做到,但这和事实不太相符。
“那要不你直接把我拎起来?”
被子一掀,提着领子把他揪起来,然后往外边一放,不就行了?
安洛顿觉这个办法好:“这样我就没办法赖了,不会浪费时间。”
“如果你求我说让你多睡一会呢?”
安洛:“你不理我不就行了?”
梅厄瑞塔低声笑笑:“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安洛,我早就对你下手了,你还能坐在这里吗?”
安洛:“……”
一条路又被堵死。
安洛心里冒出一个小恶魔,小恶魔说:哎呀反正他自己都不在意,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继续睡大床,岂不美哉?
然后小天使跳了出来:不行,你摸摸你的良心,就这样不管不顾了,你良心真的不会痛吗?他还是你的主角啊,你好意思这样对人家吗?
安洛……安洛不好意思。
“那……要不然我们一起睡?”
安洛虽然很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睡,但现在情况特殊,也没办法了。
总不能真的就让梅厄瑞塔一直趴桌子上睡吧?
梅厄瑞塔却没有答应下来,“你不是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吗?”
安洛也没招了:“是啊,但现在情况特殊嘛。”
他想了想,在心里说服自己:反正也不需要忍很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搞不好半年左右梅厄瑞塔就得到这座巫师塔了,只要坚持半年就行了。
“不必如此勉强。”梅厄瑞塔平心静气地道:“对我来说,睡眠不过是暂时无法克服的生理需求,只需要维持最低限度的时间就可以了,仅此而已,不需要考虑舒适度。”
安洛:“……”
靠,我主角怎么这么好啊!
相比一下,安洛好自惭形秽啊。
“不勉强,不勉强。”安洛道:“我只是从小一个人睡,养成习惯了,改过来就好了嘛。”
他找了一个正当理由:“万一以后结婚了,总不能还分床睡吧,现在赶紧改了也是件好事。”
梅厄瑞塔沉默了下来,很快,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这坏习惯总得改过来。”
安洛只是随口找了个理由,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想着要结婚,反正等熬过这段时间,他一个人住了之后,自然又可以独享大床。
兰里安的家族送来的钱财很多,安洛花得省,梅厄瑞塔从来不动,慢慢地就越积越多,等到时候要走了,就拿从奥尔登那里买来的一个空间巫具装一半走,够他舒舒服服地找个城市安顿下来了。
他没注意到梅厄瑞塔略带怪异的语气,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觉得顶多半年,问题不大。
而且中级学徒宿舍里的床也大,不再是低级学徒宿舍里那窄窄的一小条,约莫有一米五宽,躺两个人也勉强还行吧。
实在不行他就往墙边挤一挤。
于是一起睡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安洛又搬了一床被子在边上,这样能最大限度的互不打扰。
他洗漱上了床,掀开了靠墙一边的被子躺下了,梅厄瑞塔还坐在桌前,烛影摇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映在墙上,让安洛想起了皮影戏,他伸出手做了一个白鸽的手势,玩了两下,没什么意思,就躺下睡了。
安洛睡着后,梅厄瑞塔合上书本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安洛,身上的影子完全笼住了安洛的身形,暗蒙蒙的,梅厄瑞塔脸上平静,影子却扭曲地像是一条巨蛇在晃动。
他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凉森森的冰冷水汽,吹熄蜡烛上了床。
梅厄瑞塔思索着目前掌握的知识,他已经明白自己是重新来过,所有的知识都在他脑海里储存着,只是被封住了,他想要打破那道封锁的墙,重新得到自己已经拥有的记忆和掌握的知识。
那道墙封锁的很严实,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办法。
因为,“旅客梅厄瑞塔”也是他自己。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旅客梅厄瑞塔”要重来一遍?
显然,“旅客梅厄瑞塔”重来的原因只可能是安洛,但为了什么呢?
尽管梅厄瑞塔认为,“旅客”将安洛带到这个世界,也许是将他从原本那个伪装成天堂的地狱世界中救了出来,但梅厄瑞塔了解自己,“旅客”几乎放弃了一切。
放弃了已经握在手里的力量,放弃了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知识。
放弃了对于一个巫师来说最重要的巫师塔。
还放弃了拥有的记忆,重新回到了最弱小的时期。
相当于梅厄瑞塔放弃目前拥有的一切,重新回到他还是奴仆的时期,失去力量和记忆,继续忍受着贵族欺压和其他仆人的倾轧。
不,还不止。
梅厄瑞塔知道这其中的分量有多重。
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和牺牲,一定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
但那会是什么呢?
梅厄瑞塔不知道,但他清楚,未来他一定能弄清楚答案。
安洛已经睡熟了,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泛着热气,他们之间隔了一层被子,不会真正碰到一起,但这算是个良好的开头。
梅厄瑞塔不清楚为什么他这么想要改掉安洛不肯与人同睡的毛病,就算安洛是他的“母亲”,干涉这种私人的习惯也有些过分了。
不过这已经是他克制过的结果,在更深的恶欲中,他希望安洛可以变成故事中的睡美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哪里也不用去,在那之后,梅厄瑞塔会将巫师塔随身携带,杜绝外界的窥探,等到他走上巅峰,足以掌控一切后,再让安洛醒过来。
绝不会像故事中那样,徒留一个寂静无声的城堡在原处,为他人提供可乘之机。
到那时,一切就都在他的控制中了。
不需要再担心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地跑到安洛面前讨巧。
这想法太过恶劣,不切实际,但又十分有诱惑力,黑暗中,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安洛均匀的呼吸声,他想起安洛先前的话:
结婚了总不能还分房睡吧?
他费心费力,可不是为了别人铺路的。
结婚……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