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夏令时很短, 8月已经十分清凉,没有高温的炙烤,只有阵雨, 时来时停。夜幕降临得晚, 泰晤士河在灯火中蜿蜒, 桥影交错, 别墅附近倒很宁静。
谢青缦半夜被风吹醒了。
通往露台的门没关, 应该是睡前忘记了。她捂了下有些昏涨的额头,起身, 赤脚踩在地毯上,迷迷糊糊去关门。
转身的瞬间, 身后“扑通”一声,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谢青缦没回头。
她看到了地上有团影子, 从她身后投射而来, 正缓缓拉长。
按方位,应该就在露台,离她不到两米。
有人。
那人就在她身后, 正站起来。
困意被恐惧吓散,谢青缦猛然清醒了,但她不敢喊, 也不能喊。
别墅里有不止有安保系统,还有保镖,院落里甚至还养了两条卡斯罗,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避开一切上来的,但很明确,按对方这个身手,两米的距离, 挟持她轻而易举,她喊完了可能出事更快。
谢青缦强装镇定,浑然未觉一样朝卧室门走去,一步、一步,心跳如擂鼓。
但对方并不给她机会。
男人目标太过明确,毫无停留,直接闪身进门,动作快如闪电。
谢青缦看到地上影子一晃,就知道最稳妥的办法不管用,眼下不想惊动也得惊动,她拔腿就跑,想喊,“救——”
一个音节还没发出,男人如鬼魅般贴了上来,手掌捂住了她。
谢青缦曲起手肘,狠狠向后撞去。
男人钳制住她手臂的瞬间,她也不挣脱,顺势反身,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脚下踩着床边一点,借力,她抬腿就是一记侧踢,骤然击向对方太阳穴。
但对方反应始终比她快。
他不慌不忙,抬起手臂格挡,任由力道相撞。而后下一秒,他反握住她的踝骨,手上一用力,将她撂向床面。
天旋地转。
谢青缦摔在柔软的床面上,倒没磕疼,但这感觉着实惊悚。
绝对的武力压制,不等她爬起来,男人已经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控住了。
力道禁锢得彻底,他以一种极度强势的方式,将她钳制在原地,无法反抗——我靠,这是遇上绑架了吗?
“是我。”
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气息,带着夜风的微冷和潮凉,沁人心脾。
谢青缦愣了下。
叶延生修长的手指贴向她颈侧,摸到了她快速跳动的脉搏,勾了下唇:
“有进步,虽然不多。”
“叶延生,你有毒吧!”谢青缦惊魂未定,抄起身边的枕头往他身上砸,“你知道自己刚刚多吓人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绑架了!我靠,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叶延生没回答,只是迎着她的动作倾身,握住她的脚腕扯了下,拉近距离。
谢青缦被他突然的孟浪,惊得说不出话来。
想要后缩,又被紧紧钉在床面上,挣不过他的力气,动弹不得。
“别动。”
叶延生一手握着她脚踝,一手将一串凉凉的珠宝戴了上去。
夜色深浓,室内只有月色几许。
流光一闪,一条银色细链扣在了她脚踝处,水滴形切割的宝石坠落。
——是脚链。
上面还有一串可摘取的铃铛,声音清脆,她稍一动弹,就阵阵作响。
叶延生一手还撑在她身侧,一手拨了下细链,让它垂落在她脚面,玩铃铛玩得不亦乐乎,“本来想放个东西就走的,没想吵醒你,谁知道这么巧,你醒着。”
他回答的是她之前的问题。
“……”谢青缦凉凉地问他,“8月份啊,亲爱的,你cos什么圣诞老人?”
不对,说圣诞老人都客气了。
哪个圣诞老人会送这么色气的礼物?
腹诽归腹诽,她抬手摸他的脸,“你忙完了?要跟我一块回国吗?”
“没,”叶延生漫不经心,“只是来看看你,我时间不多,很快就走。”
谢青缦稍怔,便反应过来了。
“你也太胡来了。”她忍不住出声,像责怪,又不是责怪,“想送东西,让别人来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纽约到伦敦5570公里,来回一趟,要十六小时航班,加几小时的路程耽搁:他费上将近一天的功夫,就为了见她片刻。
未免太疯狂。
叶延生闻言不过一哂,回答得自然而然,又顺理成章,“因为我想你。”
谢青缦张了张唇。
“我想你,阿吟。”叶延生顺势压了下来,一手勾着她腰身一抬,抱住了她。
谢青缦很轻地“哦”了一声,在黑暗中翘了翘唇角,有点小得意。
她冰凉的手指隔着衣料,摸向他的腹肌,“就单纯想我吗?”
指尖一滑,她故意问道,“没想点别的?”
叶延生按住她的手腕,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他嗓音低哑得吓人,“你打算跟我去机场吗?”
“啊?”谢青缦没跟上他突然的思路。
“虽然从这儿到机场的路程不长,但在车上也可以,”叶延生低垂着眉眼,手探她的风光,“或者直接把你带上飞机……”
谢青缦指尖一缩,紧急叫停,“我我我我们还没和好呢!”
恶作剧的心思一下子没了。
叶延生见她爱玩又秒怂,有些好笑,但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只是唬她:
“那我也要提前索点利,前女友,谁让你刚刚占我便宜?”
不就是摸了下他的腹肌吗?
好小气。
抗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叶延生捏住了脸颊。他俯身埋在她身前,倾身而下,木质香冷冽地覆盖了她。
谢青缦抬手去推他,感觉更厉害。
“叶延生,”她唤着他名字,呼吸微促,微啜着气呜咽,“会不会破皮?”
叶延生抬头,不疾不徐地抚过刚留的印记,“哪有阿吟想得那么严重?”
他嗓音低冷又沉缓,“希望下次见面前,阿吟身上还带着我留给你的痕迹。”
谢青缦大脑轰的一声。
她不想搭理他,将脑袋埋进枕面上,只觉耳根发麻,一边装死一边催他快走,“你赶紧回去吧。”
叶延生勾了勾唇,指尖拨了下她脚链上的宝石,握住她脚踝,“下次想要阿吟戴脚链。”
谢青缦还趴在床面上,心说还没复合他就许上愿了,好不要脸。
她头也不抬,踹了他一脚,“快滚。”
铃铛又是一阵声响。
叶延生低笑了声,嗓音里透着几分愉悦,起身时,和她说了一声“晚安”。
周围静了下来。
谢青缦趴了会儿,才翻过身来,室内空荡荡的,似乎不曾有人来过。
-
翌日,伦敦微雨。
雨幕锁雾都,玻璃窗上都蒙了一层雾气,模糊了窗外的一切景致。整座城市浸在雨水中,潮湿而迷蒙,像毕沙罗的油画,色彩流动,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外面的雨稍停,谢青缦也刚醒。
刚一翻身,就听到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坐了起来。
银链长度恰到好处,微垂下一个漂亮的弧度,一枚泪滴形的红钻,落在她踝骨处,光芒璀璨到迷炫,流光溢彩。随着她的动作,宝石微微晃动。
她低了低视线,身前的痕迹错落。
脚链和那些暧昧痕迹提醒着她,叶延生昨晚来过,一切不是梦。
她抬手捂了下眼睛。
缓过神后,谢青缦起身,习惯性地推开露台门,通风换气,在外面略站了站。
不经意地一瞥,满目艳丽。
从露台俯瞰,恍若置身花海,整个庭院铺满了厄尔多瓜玫瑰。
雨水浸过的色泽如丝绸,花型优美,花头厚重又高级,极光色勾勒出一个心形,中间堆满了浓烈的红,渐变交织出鎏金般的光晕,随着光线变幻,美得动人心魄。
谢青缦张了张唇,“天呐。”
管家已等候多时了,看她醒来发觉,在楼下朝她微微躬身,“小姐,先生让人布置的,希望你喜欢。”
伦敦的鲜花市场厄玫颜色少,这还是昨夜空运过来的,连夜布置。
粗略算算,要达到这个效果,庭院里起码堆了几万朵玫瑰。
谢青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昨天有陌生人送花,叶延生不许她收,说要送她一车。她还以为是他吃醋,幼稚了一小下,开个玩笑罢了。
竟然真送啊,就因为她一句话。
美国FAA空域申报需要提前几小时,算一下私人飞机航线申请时间、航班时间和行驶时间,加在一起,十多个小时。
也就是说,昨天他收到她消息后,就打算来伦敦了,并且立刻付出了行动。
他从工作中抽身,飞机来回折腾一天,连夜让人布置了一庭院的玫瑰,就是为了见她几分钟,换她一句喜欢。
谢青缦捂了捂心口。
她一边提醒自己清醒点,一边忍不住沉溺在这一刻,小心脏不争气地扑通扑通乱跳。
他真的好会。
-
纽约和伦敦有时差,但谢青缦给叶延生发消息时,私人飞机还没落地。
飞机舷窗外万里高空,北美的方向正当夜色。天际一抹不浓不淡的灰蓝,将夜幕和无边的海洋分割开,远处是城市,华灯错落如星火,汇成一条条黄金血脉。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细密地散开,调暗的阅读灯在手边落下一道。
叶延生点开和谢青缦的聊天框看。
“我很喜欢”四个字之后,附了一张表情包:小企鹅抱着一竹篮小红心,朝他撒心。
他半垂着视线,懒洋洋地将聊天截图,转发给贺九。
【快看,我老婆说喜欢我。】
往上还有他发的照片,拍的是谢青缦送他的翡翠吊坠,观音法相慈悲,翡翠通透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附字:阿吟送我的,说要保佑我平安顺遂。
贺京叙上次就回了一个“?”和微笑,这次更简洁,只有一串省略号。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并且骂得很脏:
哥们,复合了吗?就叫老婆。
什么阅读理解水平,“我很喜欢”和“我很喜欢你”有本质区别。
你前女友知道你这么自恋吗?
但这么活跃的语气明显不符合贺九的风格,他能赏脸发一个字符就不错了。
至今没拉黑,都算他给面子。
叶延生无所谓好兄弟是否捧场,他会继续犯个贱:不要难过,等我复合了就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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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高楼林立,阳光将这片钢铁森林勾勒出金光,从帝国大厦到自由女神,从哈德逊河到中央公园,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的喧嚣忙碌,冷冽又具有生机。
这座城市曾经是洛克菲勒、摩根、卡内基的战场,这些巨头的石油产业、钢铁帝国、银行体系和金融市场,都在纽约进行角逐。百年之间,并购与反并购、垄断与反垄断的战争,在此无数次交锋。
纽约,既是资本竞争决一生死的斗兽场,也是政府监管机构和垄断资本定高下的棋盘。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冷气扑面而来,正对的玻璃幕墙上拢了一层金辉。
“司法部的初步意见对我们不利,你觉得有多大概率赢这场官司?”Nolan踏入会议室时,朝身后挥了挥手,会议室门合拢。
双方带的律师团队都是最顶尖的,同样不看好这场官司,给出的方案也无法稳赢。
玻璃幕墙外的天光勾勒出一道身影。
叶延生立在那儿,身形颀长,肩背宽阔,熨帖的西装线条利落,气质矜贵又硬朗,那是在实战压力下淬炼出的挺拔与力量感,像一把收拢鞘中依然锋芒毕露的名刀。
“百分之五十。”
“那不就是抛硬币的概率,”Nolan嗓音里透着一丝烦躁,“你打算听天由命?”
“我就没打算在这场官司上下功夫,”叶延生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这场官司本来就是以反垄断为名,行技术掠夺之实,你们政府政策又几天一个花样儿,花这个时间,没意思。”
他转身,朝Nolan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会议桌上的那份档案。
Nolan随意地坐下,随手翻了几页,面色逐渐认真起来,他扬眉:
“你要掀桌子?”
档案袋中记录的不是这场官司的资料,而是对方的软肋,足以让市场地震,股价跳水的信息。本来就没有稳赢的官司,何况是在美打反垄断官司,价值几千亿的AI基础设施项目,他不可能拿来赌一个可能性,不如釜底抽薪,直接不让对方上场,大家都省心。
叶延生语气始终漫不经心,“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场官司本来就没什么公平可言,我只是让他撤诉而已。”
他半侧着身子,光线穿过玻璃自他身后劈落,将他的脸庞映亮了一侧。
一半阴影,一半明亮。
漆黑利落的碎发下,五官精致,轮廓分明,断眉平添了几分野性和血性。他的视线很平静,只是在光影错落中,有一种冷淡的、近乎傲慢的感觉。
“我只跟遵守游戏规则的人讲规则。”
Nolan一瞬间就知道该怎么做,“后续就交给我吧,我这就让助理安排,给他送上这份大礼。”
谈完正事,会议室内的氛围和缓了太多。叶延生视线在Nolan身上一掠,淡道,“你迟到了。”
“别提了,”Nolan按了按太阳穴,“欧洲的一批货轮出了点意外,今早又有处产业意外爆炸,我一大早就被吵起来了,一路上电话就没断过,全在听那群废物汇报和老东西发难,想想真晦气。”
“确定是意外?”叶延生挑了下眉,“你被人报复了吧?”
“谁敢这么明目张胆找我麻烦?”Nolan不屑一顾,“唯一一个真给我造成麻烦的,还是5年前,不已经被你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