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作为一线城市, 改开后一直走在时代前列,随着进入九十年代后政策进一步放开,沪市经济越发繁荣。
许多新行业也应运而生。
房产中介不算新行业, 早的话可以追溯到古代的牙行, 但建国后, 这个行业渐渐消失。那些年里,人们想要租房买房,通常是找亲戚朋友介绍, 又或者直接去房管所。
改开以后,这个行业再次焕发生机。
到现在,光福苑小区周围, 就有不下五家房产中介。
只是房产中介不难找, 靠谱的却很难寻, 这也是行业发展初期的通病, 鱼龙混杂, 坑蒙拐骗的多。
碰上不靠谱的中介,对接员工满口跑火车都算好的,就怕中介公司两头骗, 再趁两方不留神卷款跑路。
在这个年代,卷款跑路这种事可不少见。
好在余兰英他们并不着急, 有足够的耐心慢慢寻摸靠谱中介。
当然,这几天他们也没一直闲着, 除了看中介,也循着报纸上刊登的房产销售信息,去看了几套房。
说几套房其实不太对,其中有两套确实是私人发布的,但其他的是房产开发商打的广告, 他们没有确定看哪一套。
这些房子都在沪东,所以看房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两天就看完了。
过程嘛谈不上曲折,但也不算顺利。
房产开发商打广告的两个小区还好说,房型大小都有,选择很多,价格也都低于市价。
倒不是他们看的那些房,或者这两个小区地段有什么问题,而是这两套都是期房,一套盖了一半,预计明年完工,一套还没开工,只盖了个大门。
可能会有人觉得,未来二十来年房价一路高歌,势头很好,就算是期房也不用担心烂尾。
但实际上,九十年代的房地产行业,远没有后世那么规范。
在这个年代,期房烂尾是常事。
现在比几十年后好的地方在于,房价也没飙升到没人接盘得起的程度,所以就算烂尾了,等个三五年,总有重启的机会。
可她又不是没选择,价格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当然是能选现房选现房。
何况这两个小区的地段只能说不差,它们要是在滨江地区,再有烂尾的可能,她肯定都要买。
可他们都不在陆家嘴中心区域内,何必去冒这个险。
看过房,余兰英就把这两个小区待定了,她打算先打听清楚这两个小区的开发商都是谁,要是她前世听说过的,就再把它们拉回待选名单。
那两套私人出售的房子,倒是现房,其中一套还装修过。
但装修过的那套房,房主是在高位买的,开价比那个地段的均价要高一两百。而且他们觉得自己装修了没住两年,想让余兰英他们出一部分装修费,如果愿意包圆家具,那就更好了。
嗯……
先不提那套房子的装修风格是不是她喜欢的,就说房东报的装修费,明显有点狮子大开口。
他是按照现在装修市场价报的,还说房子装修好后能住十几年,让他们出八成装修费,言语中大有他们占便宜的意思。
余兰英又不是冤大头,当然不可能答应,于是没谈拢。
另一套则有产权纠纷,房主是一对夫妻,买房时感情还行,但还没装修好,女方就发现男方出轨了,要离婚。
他们卖房,就是为了分割财产。
但两人各有心思,带他们看房的功夫,口风就变了不下八次,一看就知道后面顺利不了。
虽然没能找到满意的房子,但国庆前,两人筛选出了两家相对靠谱的中介,并将需求告诉了对方。
等约定好节后继续看房,假期就来临了。
和中秋节一样,这时候国庆节放假也不多,法定假期只有两天,还偏偏撞上周末,跟放一天没差别。
时间太短,去哪都不方便。
余兰英本来还想趁着早餐店没开业,去周边城市转一转,但见希希幼儿园只放两天假,放弃了这打算。
白天一家子去了趟大世界,到了假期,里面人可真多。
希希倒是玩得挺高兴,脸上笑容没下去过,连中午饭都是在里面解决的。
一直玩到傍晚出来,他们沿着长街往外走,到外滩正赶上明珠电视塔即将正式亮灯,又是人潮汹涌。
他们凑了会热闹,挤进人群里,等着对岸灯光亮起。
等了没多久,人群里便响起声音:“六点半了!”
“应该是六点半亮吧?”
余兰英拿起相机,让邢立骁抱着希希走到前面,六点半,对岸灯光亮起的瞬间,她按下快门,“咔嚓”给他们拍下了一张照片。
看过照片后,邢立骁说给她们母女也拍一张照片。
余兰英没反对,但看里面太挤,怕抱不住希希,一家子便退到外围,以黑压压的人群,和对岸亮起的塔尖为背景拍下照片。
除了两两的照片,他们没再拍单人照或者合照,前者是担心没顾上希希,导致她走失,后者是怕有人抢相机。
这天晚上,人还是太多了。
拍完照,一家子晃悠回去。
路上碰到晚一步收到消息,来凑热闹的邻居,停下寒暄几句。主要是余兰英一家在说外滩的热闹,提醒他们带好孩子。
这一路,余兰英他们不止碰到了一拨邻居,都是想去凑热闹的。
等走到八栋楼下,又碰到了薛静一家从车上下来,回家时随意闲聊,才知道他们也看了亮灯。
可惜外滩太长,人也多,两家人没碰到。
两个小孩倒是很兴奋,希希还特意找余兰英要了相机,打开给小伙伴看刚才拍的照片。
自中秋节拍下不少照片后,厉泽对拍照没那么排斥了,看着照片羡慕不已。
厉学军是个宠孩子的,听到儿子的连连惊呼便说:“改天爸爸也买个数码相机回来,专门给你拍照。”
却没想到儿子并不领情:“不要,爸爸你给我拍的照片都不好看。”
厉学军噎住:“……”
薛静则没忍住笑出声,见到楼下,招呼余兰英一家子到屋里坐。
……
国庆结束再送希希去学校,她班主任问起户口的事,余兰英说了下进度,老师听后没再说什么,只让他们尽快。
回去后,余兰英给相关部门打了个电话,咨询后得知房产证已经下来,赶紧带着回执前往产权管理部门。
拿到房产证,他们直接去了派出所,给希希申报蓝印户口。
申报蓝印户口,手续比正常转户口简单很多,后者在本地申请迁户口并通过后,还需要拿着本地公安机关开具的《准予迁入证》,去原籍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出手续。[1]
蓝印户口则只需要在本地申报,并办理登记手续,本地机关审核通过后,就能获得蓝印户口。
而持有蓝印户口三年后,就能转成常住户口,这一环节也不需要去原籍迁出注销户籍。
不过,似乎每个城市申报蓝印户口的程序有差别,其他城市或许有回原籍迁出户口的流程,但沪市是没有这一环节的。
也因为这一点,余兰英才敢说来了沪市后,近几年甚至十几年不用再回去。
蓝印户口申报也需要时间,资料交上去后,快的话一周,慢的话登上一个月也不稀奇。不过有房产证以及办理蓝印户口的回执,足以让幼儿园那边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随着希希户口申报上去,两家房产中介也给了回信。
两家中介安排来跟他们对接的人,一个姓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但她很有拼劲,才几天时间,就整理出了十多套正在出售的沪东房产信息。
另一个姓朱,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人,他做事没有那么细致,但因为是本地人,消息灵通,知道不少公司数据库里都没有的信息。
余兰英让他帮忙找的,是福苑小区附近适合开店的商铺,优先考虑出售商铺,没有的话出租也可。
小朱……嗯,虽然他年纪比余兰英夫妻都大,但他是乙方,没拿大让夫妻俩喊他哥。
介绍商铺出租和卖出商铺,能拿到的提成差距不小,小朱自然更愿意他们买商铺,第一拨带他们看的,也是待售商铺。
待售商铺有三个,都在福苑小区两公里范围内。
这三个商铺的位置也不错,一个在复兴中学对面,学生顾客多;一个离城隍庙很近,往来游客很多;最后一个则挨着日报大厦,这边都是上班族。
但这三个商铺中,余兰英更倾向于中学和写字楼对面的两个,城隍庙游客虽然多,可来游玩的人,不一定愿意去路边的早餐店吃东西,除非卖的是沪市特色早餐,比如灌汤包。
余兰英会做灌汤包,但味道跟那些老字号没法比,再加上做灌汤包相对麻烦,短期内她不打算在店里卖这个。
不过城隍庙附近也有小区巷弄,人流量不小,所以余兰英没有直接把这个商铺排掉,打算看完再考虑。
另两个商铺,也各有缺点。
比如位于复兴中学的商铺,周围早餐店特别多,粗略数过去,一个巴掌数不下。早餐种类也丰富,汤面水饺、包子馒头、粢饭糕生煎包,应有尽有。
商铺因为是老房子改造的,环境也不是很好,里面连厕所都没有,想上厕所只能去附近公厕,这点很要命。
日报大厦附近卖早餐的倒是不多,只有两家,品类也少。商铺环境也行,后面有个狭窄的卫生间。
但这个商铺均价有点高,一平要四千三,商铺面积三十左右,总价要十三万。
其实单价高也还好,反正就算是二十年后,这一片也是沪市中心,房价有的涨,现在入手并不亏。
而且这个商铺,全款不到十三万,比房子可便宜多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房子比较大,他们之前看的,最小都是六十多平的,面积比商铺两倍还大。
不过看租金,三十平的商铺,租金未必会比六十平的房子少,所以两者不可比较。
问题在于房主把商铺租给了一家便利店,且两房之间租约还剩半年。
如果是为了投资,买下这个商铺也没什么,但余兰英看商铺是为了开店,要是租约只剩一两个月还好说,半年,她实在等不起。
可除了这点不好,余兰英看这个商铺哪哪都觉得不错。
所以她没把话说死,让小朱去问问房主,看能不能提前结束掉合约,如果可以,她就考虑买这个商铺。
复兴中学的商铺,余兰英也没排除掉,让小朱跟人杀杀价,要是能再便宜点,她就考虑买。
反正这一片不愁租,自己不开店,盘下来租出去也行。
思想转换过来后,余兰英就觉得城隍庙那个商铺也可以谈一谈了,毕竟地段好,现在入手肯定不会亏。
于是也让小朱联系看看,同时也让他继续留意其他商铺,看有没有更好的。
小朱听后,自然喜不自禁。
说实话,刚开始他真没觉得余兰英夫妻是大客户。
虽然他们长得都不错,穿着打扮也不差,但简单聊过后,他知道他们都是从外地来的。
外地人也没什么,近几年沪市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其中有钱的不少,尤其是他们干中介的,更是经常和外地人打交道。
本地人甭管住得宽不宽敞,好歹有个窝,愿意出来租房的没那么多,外地人则不同,除非单位包吃包住,总要租房或者买房的。
但聊天过程中,他知道了余兰英他们买商铺是为了开早餐店。
能买得起商铺的,条件不会太差,但开早餐店,一看就是小本生意人,手头估计不会太阔绰。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余兰英夫妻挑三拣四的准备。
为了能成单,他将手里合适的商铺分为三等,今天带他们来看的是地段最好,价格也最贵的。
他想,如果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价格,后面再看地段没那么好,但价格便宜不少的商铺,估计好接受一些。
谁想余兰英夫妻根本不在乎价格,听那意思,像是如果还有地段环境各方面都不差的,他们不介意多买几套。
小朱赶紧回忆起公司数据库里,还有没有差不多条件,或者更好的商铺,同时笑眯眯说道:“余女士、邢先生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快联系这几个商铺的房主,跟他们提一提你们的条件。”
余兰英点头。
隔天,余兰英就坐着小陈公司安排的车去了沪东。
小陈列出的房子虽然不少,但都在陆家嘴区域内,离得不远,她公司又安排了车,抓紧一点,一天都能看完。
但余兰英没那么不挑,拿到小陈列出的表格后,她边咨询房屋细节,边划掉了几个备选,所以这天要看的房子,实际上只有八套。
而其中,有三套余兰英觉得不错,表示可以深入沟通。
看完房,一行人原路返回,却没想到有段上午还能顺利通行的道路,下午就堆满了建筑垃圾,车辆过不去。
司机无奈,只能绕行。
期间经过一片民房,余兰英想起前世刷到过的吐槽视频。
视频的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知道似乎是吐槽重生或穿越到八九十年代的小说,总有买房捡漏的情节。
比如八十年代几千,九十年代几万,捡漏沪东几百平的独栋民房,等到后来拆迁,几千几万变成几十、几百万。
余兰英是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两千年以前,她就有了在沪市买房的念头,也不拘是老公房还是商品房,但每次去房产中介咨询,都被高昂放假吓跑。
直到后来她早餐店开起来,房贷政策又进一步房款,她才有当房奴的机会。
所以她并不相信这种剧情。
但此时,看着路边三三两两的民房,余兰英想起来,因为在东平村发生的一切,前世她一直对族人聚居的房产不感兴趣,所以沪东这边民房的价格,她确实不太清楚。
也许,这辈子能考虑一下?
余兰英想着,问道:“你们公司有沪东这边民房的出售信息吗?”
小陈微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很少,一般没有问题的民房,放出消息后,这边村里的人自己就消化了。有产权纠纷的,在村里卖不出去,才会找到我们这样的中介机构帮忙联系买家。”
虽然和几十年后比起来,这时候拆迁能拿到的赔偿并不高,补偿以实物安置为主,而标准是最小每人十平方米,最大每人二十四平方米。[2]
在这个基础上,可能会给予一定数目的现金补偿,多的话一户能拿到十来万,少的话可能只有几万块。
再就是动迁奖励费、搬家费、过渡费等,也不会多,都只有几百上千块。
这个时期,很难靠拆迁暴富。
但农村的房子不值钱,尤其是对房主来说,盖起来也许只花了两三万。拆迁后,他们至少能得到一套商品房,以及若干现金奖励,肯定是不亏的。
而沪东这边的房价,就算是陆家嘴区域外,均价千把块也是有个,一套七八十平的房子,多的不说,七八万是有的。
所以对沪东这边村里的人来说,拆迁的赚头并不少。
也许早些年,会有人愿意卖房卖地,但到现在,除非迫不得已,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卖房。就算要卖,开价也不会低,一栋百来平的自建房,最少也要六七万,甚至有的喊到十来万。
可就这样,愿意买的人都不少。
别觉得只有重生穿越者才会捡漏,不管哪个年代,都不会缺少目光长远的人。
这样的人多了,想捡漏也就更难了。
虽然难,但也不是没有漏可捡,内圈的这些村子拆得早,除非家里房子多,或者面积很大,否则赔偿不多。
但外圈有些拆得比较晚的村子,赶上了好时候,要么拿到的房产到,要么拿到了千万赔偿。
恰巧,类似的新闻,余兰英前世看过几个,也记得几个村子的名字。
但她明面上才刚来沪市,不应该这么了解沪市周围村庄,所以她没有直接说出这些村子的名字,只让小陈帮忙留意近期沪东有哪些民房要出售。
反正她记得的那几个村子都不在核心区域,后面拆迁也比较晚,短时间内房价估计涨不起来,不着急。
看完沪东的房子,商铺那边也有了反馈。
日报大厦那个商铺的房主准备移民,急着卖铺子拿钱,表示只要年前能定下来,就跟便利店老板谈,让对方提前搬走。
别说年前,余兰英巴不得这个月能定下来,痛快答应。
复兴中学和城隍庙的两个商铺则谈得并不顺利,这两个都是热门地段,哪怕商铺各有各的问题,也不怎么愁卖,房主自然不肯降价。
余兰英也不着急,边让小朱留意日报大厦那边的进展,边让他寻摸其他商铺。
沪东那边的房子,余兰英也定了两套。
那两套都是两居室,面积一个七十,一个六十五,都满足在沪东区域内,办理蓝银户口的条件。
房价则比福苑小区这套友好不少,均价都在两千七八上下,拉锯谈判后,一套谈到了全款十七万,一套全款十九万。
随着和这两套房的原房主谈拢价格,希希的户口也终于下来了。
拿到蓝印户口,余兰英第一时间去附属幼儿园,办完了希希入学的剩余手续。
余兰英下午去的幼儿园,办完手续离放学不剩多长时间,干脆没回去,留在学校里等着接希希放学。
幼儿园放学比较早,刚过四点铃声就响了。
随着老师一声令下,小(二)班的学生从前门鱼贯而出。
希希背着蓝色小书包,牵着一个比她矮小半个头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邢立骁个子高,到哪都很显眼,每次两人一起来接女儿,总能第一时间被看到。今天也是如此,看到爸爸,希希就松开了小伙伴的手,跑过来后直接扑进余兰英怀疑:“妈妈!爸爸!下午好呀!”
“下午好。”
余兰英抱了抱女儿,顺手摘下她的背包,笑着问:“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开心!”希希眼珠子转呀转,“但是我好想爸爸妈妈!”
“哟,今天嘴巴这么甜。”
余兰英笑,又和慢了两步的郑欣打招呼。
郑欣今年三岁半,是希希前桌,也是她在班里最好的朋友。
郑欣父母工作忙,都是奶奶接送上下学,郑奶奶脾气不太好,所以两个小姑娘玩得虽然不错,但余兰英跟人只是点头之交。
这会,她也只跟人简单聊了两句便沉默下来。
两个小姑娘聊得倒是不错,到了学校门口,还有些依依不舍。
但两家住在不同方向,郑奶奶对希希略有些冷淡,不会邀请她去家里玩,更不会允许孙女到邢家做客,所以她们再不舍也只能分开。
好在希希性格乐观,和余兰英聊着聊着,就忘了和小伙伴分开的不高兴,好奇地问:“妈妈,下午你和爸爸是不是来看我了?”
“嗯,妈妈和爸爸来办事,去你教室看了一眼。”余兰英问道,“你看到我们了?”
“看到了!”希希皱了皱眉说,“老师说上课不能大声说话,我就没有叫你们,等到下课你们就不见了。”
“希希是乖孩子。”
得到夸奖,希希笑眯了眼,又好奇问:“妈妈你们去哪里了?”
“我们去找你们园长办手续了。”
“办什么手续呀?”
余兰英解释了前因后果,但希希没怎么听懂,还冒出了许多问题:“户口是什么?上学一定要有户口吗?我的户口长什么样?”
见她问题这么多,余兰英直接拿出新鲜出炉的户口本给她看。
上学后,希希认识的字没有变多,但户口本上的字都比较简单,她能认个七七八八,还特意指着自己的名字说:“邢砚希,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
“爸爸妈妈的名字呢?”
余兰英顿住,看一眼身侧的邢立骁说:“落户要名额,要过段时间,爸爸妈妈才能拿到名额。”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和邢立骁谈一谈。
……
余兰英想和邢立骁谈的事不是别的,而和户口,和孩子有关系。
早在五十年代,就有经济人口学家提出计划生育的理念,到了七十年代,国家开始主张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等到八二年,计划生育更是被定为基本国策,开始全国推行。
十几年过去,全国各地都有了计生办,计划生育的政策也在不断收紧,越管越严。
但政策再收紧,每个地方也有区别。
像在沪市这样的沿海大城市,每家每户只能生一个孩子,不论男女。
可在新平镇这样的中部乡下,第一胎是男孩,才不能再生第二胎,但如果是女孩,可以再要一个。
所以别看乡下墙上都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的标语,但在乡下,别说普通人,就算是负责监督政策的人心里,儿子女儿也是不一样的。
不过在以前,余兰英算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
这几年因为管得严,所以很多一胎生了儿子,或者生完两个儿子的妇女,前脚出月子,后脚就被拉去节育了。
嗯,在余兰英过去的生活里,被拉走的,基本都是女性。
虽然男性结扎手术很早就有了,也已经很成熟,但在乡下,依然流传着结扎对男人身体不好,等于变太监的说法。
不论计生办还是妇女主任在村里做宣传,都是让女性去上环,所以余兰英才说自己是政策的“受益者”。
她不想上环。
其实刚结婚那会,她对上环这事没那么抵触。
那会不懂嘛,懂得人又都宣传说上环对身体没有影响,她自然不会害怕。
但结了婚,生了希希,村里妇女在她面前聊的话题放开许多,偶尔会聊到上环后身体的变化,她慢慢知道了很多以前不清楚的事。
也知道上环对女性而言,并没有那么无害。
这也是希希都四岁了,她和邢立骁还没有生二胎的主要原因。
她害怕生了老二后,计生办的人会拉她去做节育手术。
而她心里的害怕,没办法直接告诉邢立骁。
在乡下,她一直都是一个异类,在她被迫辍学满心不甘时,她爸妈会对她说“别家的女儿都能心甘情愿辍学,你怎么有那么多怨言?”。
在她赚到钱,却不愿意都交给父母时,他们会说“别家的女儿都能为家里做贡献,为什么你不愿意?”。
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不肯把邢立骁给的彩礼都交给他们,他们又会说“别家女儿的彩礼都是给父母,为什么你不交?”。
总结起来就是她不孝、叛逆,看多报纸看坏了脑子。
余兰英听着这些声音长大,早已对父母的咒骂百毒不侵,但她不想从刑立骁口中听到类似“乡下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你不行?”这样的话。
父母家庭不是她选的,对他们再失望,她也可以安慰自己以后会更好。到了年纪,她还能通过结婚离开那个家,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说不出不对的话。
但丈夫不一样,这是她选的男人,如果他像她父母一样,她欺骗不了自己。而且想要离开这个家,只能离婚。
可在乡下,离婚是令人唾弃的,离婚的女人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而且农村土地传男不传女,一旦离婚,她在乡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可背井离乡,她又没有那个胆量。
她只能逃避。
所以在邢立骁面前,她给出的暂时不要老二的理由是希希还小,再生一个她顾不过来。
好在他并不着急,生老二这件事,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拖了下来。
如果说前世这个时期,余兰英只是单纯不想做节育,那么重生以后,她变得更贪心了,她既不想做节育,也不想生二胎。
前者不用说,伤身体。
何况一对夫妻不想要孩子,也不是只有女性做节育这一个办法,男人结扎更安全无害,还没有意外怀孕的风险。
后者则是因为希希。
前世邢立骁去世后,她带着希希背井离乡,一直都是母女俩相依为命讨生活。
希希跟着她吃过苦,这辈子条件好了,她实在不想再要个二胎,和希希争抢现在的一切资源,包括父母的爱。
是,父母想要二胎,总能有一万个理由。
什么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什么两个孩子以后有照应,什么多个孩子以后女儿有娘家人撑腰……
这些理由,出生于多子女家庭,也已经成为母亲的余兰英,一个字都不信。
她家四个孩子之间是有照应,却是当姐姐的余兰燕余兰梅,单方面照应最小的弟弟余耀东。
她倒是照应两个妹妹了,可当她遇到困难,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至于多个孩子,以后女儿有娘家人撑腰更是无稽之谈,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余家人可没给他撑腰。
甚至前世为了帮衬余耀东这个儿子,余兰燕和余兰梅都跟丈夫孩子离了心,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一儿一女凑出的好,只是针对儿子的好。
还有人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多个孩子一样疼,可手心手背肉有厚薄,真有两个孩子,少有人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余兰英也认为自己做不到。
她不想委屈希希,干脆不要二胎,男女都一样。
在确定要多买几套房前,这些问题都可以蒙混过去。但现在房子已经定下,按照前一套房的进度,最迟下个月,他们就能得到落户机会。
要不要落户,生不生二胎,以及节育或者结扎等问题,在他们面前一一摊开。
好在余兰英是重生回来的,前世独自带着女儿艰难求生,又一点点把日子过好的经历,将她锤炼得足够坚强。
就算邢立骁给出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就算这段婚姻会因为不得不摊开的这些问题走向末路,她都可以接受。
虽然之前她一直很犹豫。
解释清楚落户沪市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后,余兰英看着邢立骁说:“我不想再生孩子,也不想做节育手术。”
其实可以再婉转一点,先试探邢立骁的态度,再一点点让他顺着她的想法,给出她想听的答案。
前世白手起家,打拼下不小家业的余兰英能做得到。
但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你不想算计的,邢立骁之于她就是这样的人。
有些事她可以瞒着他,也可以在心里做好跟他分道扬镳的准备,但她不想算计他。哪怕要分开,她也希望能和他好聚好散。
而且算计来的,只能维持一时,如果邢立骁不想结扎,想要孩子,甚至是想要儿子,就算一时被她忽悠,做出了违背心意的决定。
时间长了,他心里迟早会生出疙瘩,甚至是埋怨。
何况他不但不傻,还很聪明,再多算计,也只能糊弄住他一时。为了短暂并不持久的和睦,闹得夫妻反目,这是余兰英不想看到的。
所以思考以后,余兰英决定坦诚布公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她都接受。
说是坦诚布公,其实还是婉转了,她没直接让邢立骁去结扎。
要是早几年,邢立骁可能都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那时候的他,和二十出头的余兰英一样,对夫妻节育的了解并不多,甚至也以为男的结扎后就不行了。
现在嘛,女性上环的坏处,他依然不了解。
女人不会和陌生男人说这些后遗症,对着自家男人,她们也未必说得出口,哪怕是几十年后,很多人依然认为得妇科病是一件丢人的事。
而男人,总是很习惯漠视女性的痛苦,就算妻子跟他们说了上环有后遗症,他们也未必会在意,何况很多人不会说。
听就听了,左耳进右耳出,让他们在外面说上环不好,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直到今天,邢立骁依然不了解这些。
但在外面跑多了,他见过一些结过扎的男人,数量很少,也可能是男人都忌讳跟人聊这个,愿意往外说的不多。
不过这少数愿意往外说的,足够让他了解到,结扎没有那么可怕。
听出余兰英的意思,他没有像有些男人一样勃然大怒,也并不反感由他去结扎。
至于孩子,邢立骁也没有什么执念。
因为感受到过家庭的温暖,他对家是有执念的。所以当初刚和余兰英处上对象,他脑海里就冒出了数个关于家庭的设想。
还完债后他还那么拼命,就是为了能早日盖房,攒足彩礼,向余家提亲,能和余兰英组成家庭。
很多人对象都没有,就已经想好了要生几个孩子,且其中必须要有一个是儿子。
但邢立骁在关于家庭的设想中,他更在意的是和他组成家庭的人,而不是孩子。
他也没有必须要生儿子的想法。
他外公只有他妈一个女儿,也依然有他这个外孙养老送终。他父亲倒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回城前),可有了回城的机会,抛弃他时也没见犹豫。
还有他们村里,儿子多的未必能过得好,多的是年纪一大把,还要想办法挣钱养儿带孙的。只有女儿也未必过得差,女儿有出息,帮扶娘家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不过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想过只要一个孩子。
农村都是这样的,政策允许就继续生,不允许了没儿子想办法偷着生。
他没想过老二是女儿还偷着生,但政策允许范围内再生一个,他觉得也挺好。
但要不要继续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甚至在这件事上,余兰英的付出远比他多。她不想生,他肯定无法勉强。
而且人是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以前他们在乡下,身边没几户是独生子女,加上政策允许,邢立骁就默认了他们会再要一个孩子。
如今到了沪市,福苑小区住着三百多户,除了没结婚,或者年纪比较大的,其他的基本都是独生子女。
像对门张家那样两个孩子的家庭,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邢立骁最近也在琢磨,要不要继续生老二的问题。
这会听了余兰英的表态,倒是不用琢磨了,邢立骁说:“行,等户口下来我找计生办的人问一下,看能不能做结扎。”
邢立骁答应得这么干脆,余兰英反而愣了下,问道:“你想好了?不后悔?”
邢立骁手撑住床,倾身靠近余兰英,将脑袋搭在她肩侧蹭了蹭说:“想好了,不后悔,我就想我们一家好好的。”
余兰英动作微顿,过了半秒才伸出手,摸了摸邢立骁头发茂密的脑袋,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爱上邢立骁了。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都说男人是山,是他们撑起了家庭。
可她见到的不是这样,农活,男人要做,女人也要做,而且她们做的并不比男人少,到了农忙时,插秧割稻谷,一样都少不了。
但等回到家,男人可以直接躺下,连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女人则不同,她们要做饭,要洗衣服,要带孩子,永远都停不下来。
在余兰英的早点摊开起来前,余家就是这样典型的家庭。
等早点摊能挣钱了,她爸就连地里的活都不干了,每天就只知道出去跟人吹水,指点江山。
所以都说父亲是山,可她看到的,只有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更可怕的是,在农村,这样的男人比比皆是。
余兰英最初喜欢邢立骁,是因为他勤快。愿意和他结婚,是因为在他关于家庭的设想中,他没想过当甩手掌柜。
但余兰英深知,人是会变的,婚前勤快婚后懒惰的男人并不少见,所以步入婚姻时,她的心态其实很悲观。
她认为她的婚姻是一场赌博,而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在,结婚后邢立骁没有变化,他成为了称职的丈夫和负责任的父亲,也从未将那些不正确,但农村男人习以为常的事,当成理所应当。
他深爱着这个家,也愿意为了维持这个家做出努力。
这是她爱他的原因,也是后来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走进她心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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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更合一,算是五千收藏的加更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