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古镇。
夜色为这座千年古镇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青石板路反射着临街店铺暖黄的灯光,游人如织,依旧热闹。但许多人的脚步, 都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镇中心那片开阔的湖畔, 目光齐齐投向湖心。
湖心岛上, 花萼相辉楼灯火通明,璀璨得如同跌落在人间的一颗星辰。它的倒影在墨色的湖面上拉得很长, 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仿佛水下还有一座同样辉煌的宫殿。
很多没能抢到入场券的游客此刻只能聚在湖边, 远远地望着那座可望不可即的楼宇, 脸上写满了羡慕与好奇。
“哎, 真想进去看看啊……”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调整着长焦镜头,试图捕捉楼内的细节,却只能拍到模糊的窗棂和晃动的人影。
身旁的女伴正在刷着手机, 把刷到的里面宴会客人们拍的照片给他看,羡慕得不得了:“你看,里面真的好美啊,咱们下次一定要去。”
清河楼上, 许多登楼的客人拍到了刚才接送游客去花萼相辉楼时的游船如同流动星河一般的盛景,又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更是心向往之。
而此刻,在花萼相辉楼内。
那束月华般的光柱照向舞台,那像是一面装饰以宝相花纹的圆形巨鼓,色泽沉静浓郁。忽闻羯鼓如裂帛之声,紧接着便是琵琶与箜篌的旋律如流水般漫过楼阁。
水晶帘在乐声中簌簌发抖,抖落满帘的灯影碎光。
两名舞姬踩着鼓点自光柱中旋出, 月白羽衣上缀着的孔雀石随着舞步轻颤,裙摆绣满的银丝云纹在月华下流转生辉。她们双臂如弱柳扶风般自然下垂,指尖绕腕动作轻柔,又说说不出的美感。
“感觉有点像是飞天……”秦月喃喃说。
直播间里飘过一行弹幕:【像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
秦月猛地点头:“对对对,像是飞天。”
这时候,在三楼的另一个包厢里,正坐着秦韶华和她的几位朋友。
秦韶华通过赵飞燕与路晓琪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后来她带着自己的舞剧《踏金莲》来清河古镇演出了几天,收获颇多,更是对幻音阁的舞台效果垂涎三尺。
从那以后,她就很关注清河古镇的演出动向。
这一次,花萼相辉楼开宴之前,她就已经留意到了,并且找路晓琪走了后门要到了几张票,路晓琪很大方地给了她一个包厢,于是秦韶华还带上了自己的三位朋友,都是文艺界人士。
“是龟兹舞!”她是舞剧编导,一看这两位舞姬的起手姿势立刻就道出。
她的朋友,有两位同样是舞蹈音乐专业出身,另一位却是影视编剧,闻言好奇道:“可是西域的那个龟兹?”
“对,就在现在库车一带。大唐本就是文化交融的时代,而且直到宋朝,龟兹乐依然是宫廷乐舞四部之首。”秦韶华点头,目光注视着两位舞姬,忍不住感叹,“路老板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技艺高超的舞者……”
真是羡慕!
那两位舞姬张弛间尽是盛唐的开放气象,廊下灯架上的宫灯似乎都被舞韵惊动。
骤然间羯鼓节奏加急,舞姬旋身转入胡旋舞的妙境。"旋转如风"的身影在光柱中搅出环形光雾,腰间金铃随转速炸响,与箜篌高音交织成云雀穿帘般的脆鸣。
十二名乐伎执鎏金幡节从两侧入场,幡节顶端的宝珠折射月华,在藻井琉璃镜上碎成漫天星雨。
“好美啊!”所有人都抬头。
秦韶华的朋友,一位音乐剧导演却摇头晃脑:“你们都只关注舞蹈,却没有仔细听乐曲……这乐曲,要我来说,同样不逊色于舞蹈,真正动人。”
他侧耳倾听,如数家珍:“听见没?这开始的‘散序’部分……”
编剧打断他:“何为散序?”
“散序就是隋唐燕乐大曲的开始部分。”音乐剧导演笑道,“你们刚才可能没注意,但我可是听到了。散序的部分用了磬、箫、筝、笛递奏,层层迭进,渐次而来,是在铺陈氛围。现在是‘中序’,入了拍子,引出了歌头,箜篌和琵琶成了主奏……妙啊!”
编剧点头:“毕竟这出叫《霓裳羽衣曲》嘛,曲也是同样很重要的。不过,我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现场演奏!”
路晓琪给的票恰好都在一处,秦月挨着的包厢恰巧与秦韶华他们挨着,就隔了一道屏风。她们这会儿还在沉醉地看着大厅里的胡旋舞,比较安静,就将那边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
顺着编剧的指引,秦月也将手机对准了大厅一侧稍暗的区域:“我去,竟然真的是现场乐师哎,你们看看,是不是很有宫廷宴会的感觉?”
在那儿竟端坐着一支规模不小的宫廷乐师队伍。他们身着仿唐宫装的圆领袍衫,神情专注,仪态端庄,身边或抱或立着不同的乐器。
箜篌琴弦拨动,如珠落玉盘;琵琶轮指急促,似银瓶乍破;尺八呜咽,带来空远意境;方响敲击,发出清越冰冷的金石之声。
“有些乐器我都不认识!”秦月很惭愧地说。
直播间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今天能够抢到票进入到花萼相辉楼的人本来就不多,其中直播的更是只有秦月一个,因此一些看了现场照片和视频的人也都涌入到了秦月直播间,创造了她的直播历史。
【我认识一些,笙、萧、古筝、还有笛子。】
【还有筚篥,长得有点像笛子的那个。箜篌,就是像竖琴那个,盛唐的时候很流行。另外那个也像笛子,但是一端大一端小一点的,是尺八。后来传到了日本,成为了他们的国宝乐器。】
这个刚进来的粉丝显然很激动,发了一大串之后又连发了好几条:
【牛逼,实在太牛逼了!】
【简直就是民乐巅峰,可以驾驭这么多的乐器,编曲真的是太厉害了。】
笙、箫、筚篥、筝、笛等各司其职,交织成一幅无比丰富、层次分明的立体音响画卷,气势恢宏又细节满满,真正展现了大唐宫廷燕乐的奢华排面与极高艺术水准。
场中胡旋舞已经进入到了高/潮。
秦月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忙不过来,一边要看直播间一边要看舞,一边要听音乐一边又要听隔壁讨论。
“而且,”她听得那个编剧在聊《霓裳羽衣曲》的历史背景,“……你看现在,胡旋舞和羯鼓那么欢快热闹,我感觉是在着墨在人间的极乐盛宴,君臣同欢,很有人间烟火气。但《霓裳羽衣曲》的主要剧情描写的是明皇与贵妃梦中畅游月宫,得闻仙乐的故事。所以,我猜接下来,必有转折,要从这人间的场面转入到真正的‘仙宫幻境’了!”
秦韶华听了,不禁笑着打趣:“王编,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编剧能力这么强,怎么最近还在为你的新剧本卡文?”
编剧闻言顿时苦了脸,挠头道:“唉,分析别人容易,自己创作难啊!知道方向和真正写出好东西是两回事……我这不正找灵感呢嘛。”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推测——
楼内所有的灯火,包括周围廊下的宫灯,猛地一暗,只剩那束月华光柱。
秦月激动的低声对直播间说:“我有预感,要搞事了,要搞事了。大的要来了!”
穹顶之上,数十条长长短短、洁白如雪、轻薄如烟的纱幔悄然垂落,如同九天垂下的云梯或瀑布!
音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空灵、飘逸,鼓声骤歇,以箫管、箜篌、琵琶为主,营造出失重般的梦幻感。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仙乐缥缈之际,一道清亮、高亢、却不失柔美的女声吟唱,仿佛从极高极远之处传来,穿透云雾,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那歌声音调古雅,带着独特的韵味: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①
歌声暂歇,余韵袅袅。紧接着,另一个沉稳而充满威仪的男声加入,与女声形成呼应,歌词也随之变化: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②
随着吟唱,公孙瑾反串的唐玄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舞台中央。她是年轻时期的李隆基,身着帝王冕服,面容俊朗,英姿勃发,端得是贵气逼人,人间不出其二。
“是她!”秦韶华眼前一亮,“竟然是反串吗?”
她认出了公孙瑾。
当时她带着《踏金莲》来到清河古镇,还看了古镇里的舞蹈演员以及她们的一些节目,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这位公孙瑾。英姿飒爽,和赵宜主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同样是顶尖的古典舞演员。
秦韶华当时就很遗憾,如果她能够早一点认识公孙瑾,说不定《踏金莲》可以拥有更多的灵感,水准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因此,此时看到她,就十分惊喜。
公孙瑾的出场也引起了场内外的惊呼声,以女孩子为主。
【好帅!】
【果然女孩子才是最帅的!】
【历史上的李隆基哪有这么帅?给他脸上贴金了哎喂!】
【强烈推荐大家去看她的《千年风华》,同样很优秀……等等,她现在演这个,那《千年风华》不会换人了吧?呜呜呜,不要啊,那个是免费的!】
公孙瑾当然不知道场内外对她的讨论,她全身心沉浸其中,随着音乐缓缓起舞。
她的舞姿并非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充满帝王气度与力量感的舞蹈,广袖挥洒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自信。周围的舞姬们围过来,如同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他。
她们的舞姿柔美飘逸,与玄宗的刚健舞步形成鲜明对比又奇妙融合,仿佛臣民簇拥着他们的君王,又似群仙环绕着天宫之主。
音乐节奏悄然转变,融入一丝金戈之声。
忽然,公孙瑾一个旋身,竟从宽大的冕服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此举引得场下观众一阵低呼。
只见她执剑而起,舞姿骤然一变!公孙大娘嫡传的剑器舞于此展现无疑!
剑光如匹练,如惊鸿,时而迅疾如雷,时而凝滞如山。那剑器在他手中,不再是杀伐之兵,而是权柄与力量的象征,是帝王用以勾勒山河、指挥乐章的延伸!
周围的舞姬们也随之变换舞姿,她们的水袖与披帛飞扬,巧妙地与玄宗的剑光交织、缠绕、避开,仿佛剑光引导着流云,又似繁花簇拥着利刃,配合得天衣无缝,惊险又绝美。
这一段剑舞,将帝王的武功与文治、豪情与艺术修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王编剧脑海中一下子就划过了李白昔年为公孙大娘写的诗,原本只觉夸张,但现在却觉得无比贴切。
剑舞至最高潮,公孙瑾一个漂亮的收势,长剑背于身后,昂首望向穹顶垂落的纱幔,目光灼灼,充满了对仙境的向往与帝王的探求欲。
仿佛接收到他的指令,音乐再次变得空灵。
而那些原本围绕着他的舞姬们,身后在瞬间全部换上了色彩绚烂、长达数米的飘逸披帛。只见她们足尖轻点地面,纵身跃起,竟灵巧地借助、缠绕甚至脚踏那些垂落的纱幔,身姿轻盈如羽,顺着纱幔飞向了空中!
她们在空中舒展身体,做出各种翻转、盘旋、翱翔的优美姿态,长长的披帛和裙摆飞扬开来,与洁白的纱幔交织缠绕。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地上的舞者,而是真正遨游于天际的——飞天!
人间盛宴的繁华景象骤然褪去。
玄宗持剑伫立于舞台中央,看着飞天们在半空随着纱幔盘旋,曼妙轻舞。
仙宫瑶台的奇幻篇章,终于掀开了它的一角帷幕,让人得见其中瑰丽。
“卧槽!真的上天了!”秦月身后的一个女孩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旋即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位王编剧更是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对了!我就说对了!真的是这样!人间极乐之后,便是梦游天宫!这编排绝了!”
秦韶华也对他竖起大拇指:“王编,厉害厉害!”
七位飞天并未立刻离去,她们轻盈的身姿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托举,开始优雅地环绕着整座花萼相辉楼的巨大空间翩跹起舞。
她们飞掠过一楼大厅的上空,引起阵阵惊叹,又翩然升至二楼、三楼,那长长的、流光溢彩的披帛几乎要扫到包厢外雕花的栏杆。脚尖轻点,在空中婉转转身,身姿曼妙轻盈。
秦月身边的黄衣女生和绿衣女生兴奋得两人手都握在了一起。
“我说为什么包厢票要比大厅票贵呢,原来是在这里!”
“我也是,我刚还想说明明大厅的视野更好。”
现在觉得,简直太值了!
一位身着郁金香染就的橘红色霓裳的飞天,尤其灵动俏皮。她恰好飞近秦月她们所在的包厢区域,如同好奇的仙女打量着人间的宾客。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那位穿着鹅黄色上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女生身上。
那飞天嫣然一笑,手臂轻柔一展,只见她纤纤玉指间,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了一朵饱满莹润、花瓣层叠、还带着莹莹露珠与微光的粉色牡丹!
在所有人包括那黄衣女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际,飞天已轻盈地俯身靠近,动作温柔又迅捷地将那朵光幻般的牡丹,轻轻地、准确地插入了女生脑后的发髻里。
做完这一切,对着已然呆住的女生眨了眨眼,留下一个嫣然微笑,随即衣袂飘飘,一个优雅的旋身,如同融入风中般,追随着她的同伴们向更高处飞去,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
“啊——!”直到这时,黄衣女生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尖叫,手下意识地抚向鬓边那朵虚幻又真实存在的牡丹,触手微凉,光华流转。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紧紧抓住同伴的胳膊,又指指自己的头发,眼睛亮得惊人。
“我的天!你看到了吗!她给我戴花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而她的同伴和在一旁的秦月,都羡慕地看着她。
“你也太走运了吧?”
“一定是因为我头上插太多钗子了,”同伴痛心疾首,“早知道我刚才就拔掉!”
而刚刚的这一幕,被秦月一直开着的直播镜头完完整整地捕捉了下来!
直播间里,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弹幕彻底爆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还能这样互动吗?】
【啊啊啊啊啊羡慕哭了,为什么我没有抢到票?!那个小姐姐好幸运!】
【那是真花哎,清河古镇这么卷的吗?会跳舞的小姐姐还要会杂技和会魔术?厉害厉害。】
【看哭了,飞天实在太美了。而且这一段编排得真的很好,】
【值了值了!这票价值了!就算是没有这个互动我都觉得值了。就像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活过来了一样。】
【飞天小姐姐好温柔好美,她还wink了!我没了!】
秦月也顾不上看这些评论,她将镜头一直转向那几位飞天。
又在空中玩了一会儿,还和另外几位客人互动了一下之后,飞天们也慢慢升高,灯火变暗,她们也渐渐隐去了身影。
丝竹之声停了下来。
“琼楼玉宇已备,瑶台仙乐未央。恭请陛下,移步天宫,共赏霓裳。”
话音刚落,楼内灯火恢复正常。
“结束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
王编剧已经自己给自己和旁边朋友们斟了一圈酒,笑道:“人间落幕,帝王登天。这是上半部分结束,下半部分要开始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秦韶华坐下来,感慨无比:“上半段已经这么美了,下半段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作为文艺工作者,也开始讨论起一些专业范畴相关的事情。
有人觉得这样一场精彩的演出只放在花萼相辉楼里面实在是有点可惜,应该在剧场上演,让更多的人看到。也有人觉得恰巧是这种盛宴的形式,以及花萼相辉楼的独特场景,才成就了这样的演出,若是移植到外面,说不定反而失了精髓。
正巧,侍女们开始上菜了。
王编剧哈哈一笑:“反正咱们先吃饱喝饱,再来慢慢欣赏。别说,老秦,我得谢谢你,我看了之后都觉得好像有了灵感,等我回去再想想,估计就不卡了。”
他却不知,李龟年的“极乐之宴”特殊能力,却正是能让创作者灵感爆发。
……
“红羊枝仗,是唐朝烧尾宴上的名菜。”侍女细心解释,“还有这一道,是御黄王母饭,同样是唐朝御宴里面很受欢迎的主食。”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菜蔬。
“朋友们,这就是主菜了。”秦月对着直播间介绍,又揉了揉肚子,“别说,刚才看了歌舞,现在真觉得有些饿了。让我们开吃!”
红羊枝仗很是霸气,只见一只宽阔的瓷盘中横陈着一根修长的烤制得通红油亮、焦香四溢的羊肋排。肋骨的一端还特意保留了部分,被精心修剪过,宛如一柄权杖的握柄。
羊肉表面撒着孜然、胡椒等香料末,热气腾腾,混合着羊肉特有的浓郁焦香与香料辛香,霸道地冲击着所有人的嗅觉。
侍女贴心帮她们切好了肉,盛于盘中。
秦月尝了一口:“应该是先腌后烤,外酥里嫩,好吃!”
她能吃出来这羊的品质绝对是好的,比她特地去吃一些西北菜餐厅的羊肉品质还要更好。而且真的很香,感觉李大厨应该是用了秘制的调料,味道与众不同。
至于御黄王母饭更是让她欲罢不能——揭开精致炖盅的盖子后,顿时金光灿然。只见上层铺满了豪华的浇头:切成小粒的鲍鱼、花菇、瑶柱丝、金黄明亮的蟹黄,佐以嫩滑牛肉粒,这些珍馐被浓郁的黄焖汁完美地包裹着,色泽诱人,香气层次极为丰富。而下层,则是吸饱了汤汁精华、粒粒分明的香糯米饭。
拌一拌送入口中,秦月露出陶醉笑容:
“这一口真是,让我去做神仙我都不去!”
另外两个女孩子则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吃那碗白米饭,以至于现在有些饱了,她们饭量也不大。而秦月是美食博主,饭量完全不是问题,左一口右一口几乎将小盅中的米饭全都吃完了。
“我和你们说,这边的分量前菜比较少,但主菜的分量还是可以的。我算是饭量比较大的,但吃完后都觉得有点饱。”秦月认真介绍,“待会儿应该还会有点心之类的,所以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壮汉也肯定能吃饱,女孩子估计能剩不少……”
【可以打包吗?这么高级的地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要浪费,水果我都想要打包走。】
【比米其林分量大。】
大家叽叽喳喳在直播间里讨论的时候,侍女又上了点心。
点心是玉露团、贵妃红与见风消,量倒不大,一样两枚,被盛放在精致的托盘内。
玉露团是洁白如雪、造型宛如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的奶酥点心;贵妃红是呈现娇艳红色的酥饼或蜜饯点心,上面还有碎碎金箔,很是华丽;见风消最神奇,它是数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琥珀色脆片层层叠放在一起,造型随意却充满美感。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啊?”秦月好奇问。
侍女笑道:“因为它的质地极其酥脆,而且特别轻薄,仿佛遇到风就会消融,所以就取了这名儿。贵人们快吃,待会儿软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秦月和两个女孩子听到后立刻开吃,一口咬下去的确是酥脆之极,有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刚想要对着粉丝们介绍一二,大厅的灯火又暗了下来。秦月立刻以迅雷不掩耳之势在栏杆前坐下:“来了来了,下半部分要来了。这时间倒刚刚好,吃完了主菜,然后就着演出吃点心,完美!”
所有宾客都和她一样,迅速收敛心神,目光再次聚焦向黑暗的舞台。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空灵、不似人间音色的箜篌单音,如同水滴落入静谧湖心,悠然荡开。
随着这声波扩散,在花萼相辉楼极高的穹顶之上,一轮圆满、散发着柔和清辉的“明月”缓缓亮起,最终悬挂在半空之中。
它光洁莹润,仿佛触手可及,瞬间将整个场景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月华之中。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明月。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那轮明月的中心,用工笔重彩的精妙技法,描绘着一轮圆月与广寒宫阙的景致,笔触细腻,意境清冷。而在那月宫廊下,倚栏而立着一位身姿窈窕、衣袂飘飘的仙子。
她仅仅是一个侧影,但画师只是寥寥几笔就将她那绝世的风姿、微蹙的烟眉、以及那仿佛蕴含了万古寂寞的神韵,都勾勒得栩栩如生,令人一见便心生向往与怜惜。
她遥望人间,每一个轮廓线条都充满了无尽的风情与遐想。
“是嫦娥!”王编剧笃定道。
秦韶华等人也点了点头,这个意象的表达已经很清晰了。
方才隐去的七位飞天再次出现,她们如同虔诚的侍女,手持散发着莹莹微光的莲花灯,安静地、充满敬意地环绕着那轮明月和其中的剪影飞翔穿梭,姿态比之前更加舒缓庄严。
空灵的乐声逐渐加入箫、笛,旋律变得悠远而带着淡淡的思念之情。
王编剧继续诗兴大发:“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遥望人间,可是在后悔?
忽然,那轮巨大的明月开始发生变化。它的光芒变得愈发柔和,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下一刻,这轮圆月悄然崩解,化作一场无比浩瀚、璀璨浪漫的发光花瓣雨,纷纷扬扬,洒向整个舞台,甚至飘洒向楼下的宾客席!
“哇——!”
惊呼声再次响起,人们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那发光的花瓣却在触及手掌前便悄然消散,只留下一点微光和冷香。
而随着花瓣雨的洒落,原本明月中心的那幅画卷,却并未消失。画中人失去了明月作为背景,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真实。她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美目带着神女的威仪与高高在上,但立刻又变得温柔多情,俯瞰着楼内的所有人。
她从画中“走”了出来,成为了三维的、有血有肉的实体!
赵飞燕饰演的嫦娥,终于露出了真容。
她身着比之前飞天更为华美飘逸的广寒宫装,衣料似月华织就,泛着淡淡的、流动的银光。云髻高耸,饰以玉簪步摇,面容清冷绝丽,眼神带着一丝月宫仙子的疏离与寂寥,却又蕴含着无法忽视的惊人美貌。
她仿佛是凝聚了所有月华与花雨的精魂所化,从天而降,缓缓落于舞台中央,足尖轻点,悄无声息。
飞天们环绕着她缓缓落下,如同众星捧月。
场中尖叫和掌声无数,如潮水一般。秦月也没忍住自己的尖叫,啊啊啊啊,她觉得自己要疯了,语无伦次:
“你们看到了没有?!卧槽,她,她,她就这样走出来了?!这特么是幻术吧?”
直播间一水刷屏: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可是我好想去现场看啊!嚎啕大哭,这也太美了吧,简直就像是我看小说时脑子里幻想的场景!】
【这才是纸醉金迷的大唐盛世啊!果然是极乐之宴,哭了。】
【啧啧啧,唐玄宗这厮以前也吃得太好了吧(我知道那时候没这样的技术),难怪沉溺于歌舞里面,最后把大唐搞成了这个鬼样子。】
【票是买不起了,友情提醒一下大家,试运行后按照清河古镇一贯的作风,肯定会涨价。我是买不起了,只想问一下花萼相辉楼还招服务员吗?】
当然了,还有赵飞燕的粉丝们正在激动刷屏,她们不止在秦月的直播间里刷,还在各个平台刷。
【是我老婆啊,啊啊啊,我老婆太美了吧?!】
【之前是谁说她回清河古镇是自毁前程的?看看,这个肯定会封神!】
【继她的皇后之后,嫦娥又是一个经典,此生圆满了。】
花萼相辉楼内,嫦娥目光流转,仿佛穿越了时空,最终落在了台下某处——那里,正是饰演唐玄宗的公孙瑾所在的方向。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倾倒三界的微笑。
仙宫之主将素手伸向人间帝王,带着他一步步登上天阶。
乐声在此刻变得庄严而美妙,编钟与玉磬之声加入,奠定了天宫仙乐的基调。
两人开始了一段独舞。
赵飞燕的舞姿极尽柔美、飘逸与空灵,她的每一个回旋都仿佛不受重力束缚,长长的衣袖与披帛飞扬,如同月光流淌,又似云气聚散,将广寒仙子的清冷与寂寞舞得淋漓尽致。
而公孙瑾的舞步则充满了帝王的雍容气度与力量感,她与赵飞燕共舞,时而如同欣赏一件绝世珍宝,时而如同与知己共鸣共奏。
一刚一柔,一阴一阳,一仙一凡,两人的舞蹈完美契合,动作行云流水,眼神交流间仿佛诉说着跨越仙凡的倾慕与知遇之情。
“我知道了!”王编剧忽然喊了起来,将沉浸在舞蹈之中的众人吓了一跳。
“我说为什么只有玄宗一人,而没有杨贵妃呢!”王编剧不好意思一笑,放低了声音,“相传《霓裳羽衣曲》有好几个版本,一个版本是玄宗与贵妃一起登临天宫,一个版本是玄宗独自登临天宫,而贵妃正是天宫仙子,下凡降临人间。想必,这用的就是后一个版本了。”
“原来如此。”秦韶华恍然大悟,点头道。
这时,刚刚随着花瓣雨消散而暂时隐去的仙宫景象再次浮现——不再是画卷,而是泛着微光的立体而恢弘的琼楼玉宇、瑶台仙阁的虚影。
仙宫悬浮于花萼相辉楼舞台的穹顶之下,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闪烁着温润而神圣的光泽。
与此同时,数声清越悠长的鹤唳划破寂静,数只体型优美、由光雾凝结而成的仙鹤虚影,舒展着长长的翅膀,优雅地从仙宫深处翩然飞出,与那七位持灯飞天一同,环绕着舞台中央的嫦娥盘旋飞舞。
嫦娥将那只伸出的素手,轻轻放在了玄宗的手中。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款款走向舞台后方。那原本是虚影的仙宫玉阶,在他们踏足其上时,仿佛凝实了几分。他们一步步拾级而上,仙鹤引路,飞天随行,身影渐渐升高。
丝竹乐声进入到了高/潮华章,有一男一女的空灵之声正在吟唱: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纍纍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君王含笑催赐金,仙人引领望玉京。”③
玄宗与嫦娥的身影也终于完全没入那片璀璨的光辉里,不见踪影。
歌声渐歇,余韵袅袅,融入仙宫缥缈的云气之中。
唯留下满场宾客,心神仍沉浸在那歌声与方才的景象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待到所有的幻象都消失,灯火也都恢复平静,秦月和在场的观众们这才将如潮水一般的掌声送给了这场瑰丽精巧的演出。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她喃喃对着直播间说,很轻声,好像不愿意醒来。
而在大厅通往后台的隐秘通道阴影处,李龟年静静伫立着,并未融入前方接受掌声的演员行列。舞台残余的流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面容,明暗交错。
如潮的掌声传入耳中,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艺术家的欣慰笑意。
这场耗费心力的《霓裳羽衣曲》复现,终究是没有辜负古籍中的记载,没有辜负这座花萼相辉楼的神异,更没有辜负台下这些现代看客们的期待。成功的喜悦,如同温酒,熨帖着胸腔。
然而,在这欣慰之下,更深沉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他望着那渐渐散去的仙宫余晖,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他真正效忠过的、无比辉煌又最终倾颓的时代。灯火摇曳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位也曾精通音律、纵情歌舞、最终却黯然离场的陛下。
当年,他亦是在御前,为陛下与贵妃演奏。那时的笙歌宴饮、那时的霓裳羽衣,是真实的帝国繁华,是浸润着权力与爱欲的活色生香,而非如今日这般,是一场精心编排、引人入胜的“幻梦”。
开心吗?自然是开心的。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霓裳羽衣曲》能跨越千年,依旧打动人心。
惆怅吗?亦是惆怅的。
曲犹在,楼犹存,但故国故人,早已雨打风吹去。他于此地重现盛景,却更像一个繁华梦境的守墓人与叙述者。
这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再次响起的激昂乐声与掌声中。于他而言,这场演出,既是献给现代观众的极乐幻梦,也是一场无声的、跨越千年的祭奠。
李龟年微微挺直了脊背,将那丝怅惘深深掩藏。
“很棒!”
“特别好!”
“刚才实在是太棒了!”
他对接受了大家掌声和喝彩,依次回到后台的演员们道贺,不吝啬地送出自己的赞赏。每一位演员在经过他的时候都忍不住和他拥抱,即便是那些同样从古代穿越过来的还有些保守的舞姬们。
“李导,是你太棒了!”
“恭喜供奉!”
大家都非常的兴奋。
这时,李龟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却是路晓琪打过来的电话。
“李供奉,快来快来!”路晓琪的声音在手机里异常欢快,一下子就将他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里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快来喝酒,大家都等着为你庆功呢!”
李龟年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潇洒不羁的自己:“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