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盛唐夜宴(三)

路晓琪与王维、宇文恺、苏隽和韩尚宫等人在顶层包厢里一同参加这次的盛唐夜宴。既是来凑个热闹, 也是来看看大家的反馈。而其余人包括她的父母早在之前彩排的时候都参加过。

赵孟頫与管道升一进来,就被包厢的壁画所吸引,竟然都顾不上和大家打招呼, 站了半晌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他们在看的画, 乃是一幅画于墙壁之上的山水图, 气魄恢宏,意境高远。

画中江水浩荡, 山势奇绝, 峰峦叠嶂于云雾之间。开阔处一望无际, 幽深处引人探胜。构图疏密有致, 虚实相生, 虽仅是一面墙壁, 却仿佛真的将壮丽山水尽收其中,令人观之顿生“咫尺千里”的震撼之感。

他们仿佛被钉在了那面壁画前。

赵孟頫的手指虚悬于壁画之上,仿佛想触摸却又怕惊扰了画中仙, 口中不住地喃喃赞叹:“笔法高古,气韵生动……不知这是何人所作?”

竟能将如此磅礴之气蕴于壁间,呼之欲出!简直是不可言说之绝妙。

管道升也感慨无比,甚至眼中都有着得见巨作的震撼以及些许泪光, 心神激荡,许久才平复。

“夫君不觉此画意境看上去颇为熟悉?”她蹙眉问,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的确是熟悉……”赵孟頫喃喃道,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震惊之色,“这是,这是……”

后面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这便是吴道子所作《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

赵孟頫闭上眼睛,哑着嗓音, 带着狂喜:“果然是,果然是!”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语速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这构图气韵吞云吐月,豪迈磅礴,得见此画,方知画圣气象!”

管道升转过头去询问:“摩诘先生,这可是吴道子的原作真迹?”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路晓琪心中咋舌,我去!吴道子的真迹……

她上次来主要是看排练了,看景物看的也是楼体本身,一些大概的东西,倒没有注意到花萼相辉楼这处包厢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传世之作!

王维却摇了摇头,他负手看向墙壁,眼神中带着无尽唏嘘:“这并非真迹,真迹在兴庆宫的墙壁之上,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路晓琪好奇问:“这画可是有什么典故?”

看上去大家似乎都有着很大的感慨。

王维一笑,便给她讲了这个典故:“昔年,安史之乱平息后,玄宗陛下从川蜀之地被迎回了长安,传位于太子……也就是后世所言唐肃宗。玄宗陛下迁于兴庆宫,有一日他怀念川蜀山水……”

于是,李隆基便召来了吴道子和另一位画家李思训去到川蜀,让他们将那些景色画下来供他回忆观赏。但吴道子在川蜀时只是游山玩水,回来后没有携带任何画作。

李隆基很是生气,想要治罪于他。但吴道子却说,嘉陵江的山水已在自己的脑海与胸臆之中,只需一天便能让太上皇见到他所怀念的山水。

吴道子在兴庆宫的墙壁上挥毫泼墨,一日之内便绘尽了嘉陵江三百里山水风光。

路晓琪听了后恍然大悟。

画圣果然是画圣,如此牛逼。

“吴道子在你的卡牌库里吗?”她偷偷问系统。

系统模棱两可:“看玩家的运气。”

“前几日,郎君与曹师还提到了这个典故,”管道升喃喃道,只觉得世事变幻,“没想到,今日却能见到真容。”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忙着为酒店创作画作,都还未来过这花萼相辉楼。没想到今天一来便收获了这么大的惊喜。

赵孟頫醉心于其中,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道:“后世所谓皴擦点染,在此等神韵面前,皆落第二义矣!”

“此画真迹在兴庆宫内,此处许是玄宗陛下或肃宗陛下后来让人影印于此。”王维猜测。

但终归是吴道子的画。

要知道,兴庆宫早已经在战火中不复存在,即便是赵孟頫这样的后世古人都未曾见过这幅画的真容。如今,也算是重现人间。

路晓琪心中忐忑,正想着要不要给这幅画做一下防护,这俨然是国宝级别啊!

她询问系统,系统让她别担心:“这座花萼相辉楼并不是历史上的那一栋,只是根据历史用特殊技术仿造而成。里面所有的东西一旦都任何的损毁都会自动修复。”

路晓琪这才轻松下来。

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觉得从梁枋彩画到藻井纹样、再到这灯盏器皿……也是,这儿哪一样都是古意盎然,若真的都是古董,那真没法开放了,直接封闭吧。

路晓琪看王维眼中复杂情绪,想要岔开话题,便好奇地问道:“摩诘先生,您看我们今天盛宴的布置和氛围,比之当年玄宗皇帝在真正花萼相辉楼中的宴会,如何?”

王维闻言,收回目光,温言道:“形制、器物、乐舞之华美精巧,甚至犹有过之。”

当年楼中盛宴,虽极尽奢华,然则来往之人都是站在时局与权力顶端的人,他们来赴宴并不是单纯的赴宴,人心纷杂。而今日之宴,筹备精心,细节考究,更难得的是在场诸位宾客皆沉浸其中,都愉悦欢欣,这份纯粹,恐是当年所不及的。

路晓琪默默挑起眉,没想到他的这个角度,只觉得还挺有道理。

大家还在讨论这些旧事之时,楼下大厅便传来了开场的声音。

“盛宴,启——!”

所有人都纷纷停下手中事,除了赵孟頫与管道升还恋恋不舍之外,其余全都围在了在栏杆处。

“可惜不是让唐玄宗来开场……”看着那位开场的文官,路晓琪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她来看彩排的时候,本来想要提议让演员扮演唐玄宗李隆基,然后来做这个开场。毕竟,盛唐夜宴就是仿照明皇在花萼相辉楼举办宫宴的意思嘛,主人就应该是唐明皇才对。

但是,李龟年和王维等人虽然已经接受现代的氛围和一些观念,但“皇权高高在上”的思想钢印还是有有所残存,尤其李隆基正是他们参拜过的皇帝。因此,想明白这一节后,路晓琪便熄了这个心,并没有对着他们提起。

现在一看,这个开场也还算是不错的。

……

宴会伊始,丝竹之声稍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有序的环佩轻响。

只见两列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鱼贯而入,步履轻盈如踏云絮,手中捧着各式莹润如玉的瓷盘。她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唯有裙裾摩挲的细微声响,却自有一番庄重典雅的仪式感。

整座楼内现在并不喧哗,唯有在大厅中央圆形舞台中抱着琵琶的女乐师所弹奏出来的叮咚乐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前来上菜的侍女们,兴奋讨论着待会儿的菜色。

“我觉得不会太好吃。以前我吃过类似的宴席,菜色其实都一般般,很多上来后都凉了,味道也就那样。”

“重在参与嘛,主要是来感受一下这个氛围感。”

“嗯嗯,我觉得反正至今为止,已经挺值的了,就是不知道待会儿的歌舞怎么样。”

秦月侧对面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子一个身穿黄衣,一个身穿绿衣,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一边在自拍。她们显然不对接下来马上送到自己面前的菜肴有什么期待。

“市面上那些古宴风的餐厅的确是味道不咋样,我也吃过。”秦月对直播间里的粉丝们小声说,“不过,今天我觉得应该会还行。”

毕竟,主厨可是李善祖!

知道她在食客群里面看到那些幸运吃到过李大厨做的菜的反馈,有多馋吗?!

“不过,看来他们是打算先让客人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秦月继续,“这样挺好,毕竟夜宴夜宴,吃也是其中很重要一个部分嘛。”

【赞同!】

【而且最好不要漂亮饭,要真正好吃的东西。】

【花了这么多钱,味道一般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说起来,清河古镇在美食这方面的评价和口碑还是很不错的,说不定这次真的能不错。】

秦月原本是吃播和探店主播,她直播间里的粉丝对于美食的要求和期待值当然也会更高。

她拿了一块案几上的杏仁饼干咔嚓咬了下来,很是陶醉:“好香。光是吃这个饼干,我就知道待会儿的菜肯定很好吃了。”

侧对面的年轻女生终于结束了自拍,听到她的话之后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感觉。每位客人前面的案几上都摆放有饼干和水果,看上去很是精致,但她们刚才忙着拍照,还没来得及吃。

此时听到秦月的话,黄衣女生偷偷凑到朋友耳边说:“果然不愧是做直播的,说话太夸张了。”

绿衣女孩儿也恰巧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一口咬下去后眼里泛着微光:“不不,真的很好吃……”

还没说完,侍女已经进入了她们的包厢,步履轻盈地走到几人的案几前,微微屈身,依次将手中捧着的那个莹润如玉、色如天青的越窑瓷盘轻轻放下。

定睛望去,盘中有三样小点,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是艺术品。

一枚是薄如蝉翼、透出粉色肉光的鱼生,旁缀一团金黄色的酱料;一碟洁白如玉的藕片,配以乌亮喷香的胡麻酱;还有一碟由色彩缤纷的细丝拼成。

“游仙五味盏,请贵人慢用。”侍女的声音也如环佩般清脆。

秦月好奇问:“明明只有三道,为什么要叫五味盏?”

侍女巧笑嫣然,用纤指在盘沿上方轻盈地虚点,柔声解释道:“因为这一盏中就可以尝遍酸甜咸鲜辛这五味。鱼脍是鲜,佐以金齑之甜酸;香藕是咸脆,配以胡麻之醇香;五丝霓裳,则用甘润酱香调和。愿贵人一品之间,神游太虚,遍尝五味之趣。”

她说得头头是道,想让是经过了严格的培训。解释完之后,对着大家微微颔首致意,便翩然离去了。

“哇!”

待她走后,两个女孩子才反应过来,立刻惊叹起来,看向自己眼前这道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秦月的直播间里评论滚动。

【对对对,就是要这个范儿,米其林都这样(偷笑),上一道菜介绍一遍,这样才高级。】

【不管好不好吃,反正牛逼先吹出去了。要是觉得不好吃,那就是食客不懂鉴赏。】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听个趣儿。而且刚才那个场景真的让我梦回古代。】

【看着挺好看,就是好少啊……】

秦月看到这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前菜啦,分量肯定不会太多的,就是让你先开开味,唤醒味蕾。所以用‘五味’来作为开端,其实这个设计还蛮妙的。”

她这么一说,评论区里便不再找茬了。

秦月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盘“金齑玉鲙”吸引了。作为美食博主,她深知鱼脍对食材新鲜度和刀工要求极高。

她夹起一片,鱼肉几乎透明,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到没?什么事真正的好刀工?这就是。”

小心地蘸了点那金齑酱,将其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鱼肉冰凉爽滑,入口即化,没有丝毫的腥气,只有极致的鲜甜。而那金齑酱更是神来之笔——

“是大厨特制的酱,混合了……等等,我吃出了南瓜泥,绵密甘甜、应该还加了一点点姜蒜,所以有一丝辛锐,”秦月试图还原其中的配料,“或许还加了一些橙汁,能吃出微酸的果香。”

这些配料被很好综合在一起,完美地衬托了鱼生的本味,层次丰富得不可思议。

“好吃!”

旁边也响起了一声:“好吃!”

却是出自那两个年轻女孩子,她们神情有些激动,很是惊讶的样子——其实倒也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只是原本没抱什么期待,这时候有一个这么大的反转就很激动。

这根本不是她们想象中华而不实的古风菜!这是真正有底蕴、有匠心、味道堪称惊艳的美食!

秦月又尝了藕片,蘸了胡麻酱来吃。洁白的藕片与深色的胡麻酱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咔嚓”一声轻响,藕片保持了惊人的脆度,带一点微咸。胡麻酱浓郁咸香,味道醇厚,却完全没有掩盖藕本身的清甜,反而用油脂和香气将其衬托得愈发清爽。

另外那一道同样水准不输于前两道。

她将前菜一扫而光,碟子里的酱汁都没有放过。

【每次看到小月只顾着吃,顾不上搭理咱,我就知道肯定是好吃的。】

【主播主播,你好歹介绍介绍啊。】

秦月嘿嘿嘿一笑,很是满足,大概介绍了一下这几道菜,她做了这么久的美食博主,而且来之前又做了功课,还知道一点内幕消息,从唐人爱吃脍讲到烧尾宴,再提到今天的大厨对于唐宴很有研究。

旁边那两个女孩子也都吃完了,放下筷子仔细听她说,忍不住问:“那位大厨这么厉害的吗?”

“厉害啊!”秦月点头,“之前在宋嫂鱼馆的时候她经常会出来,但神出鬼没的,很难蹲到。现在好了,只要继续排队抢就好了。”

黄衣女生有些惊讶:“我吃过宋嫂鱼馆,不过那不是宋大厨吗?”

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李大厨?

秦月解释了一下,她这才知道原来后来宋嫂鱼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才知道原来还有食客群可以参加。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之前的疑虑和漫不经心也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中了头彩般的惊喜和对接下来菜肴的强烈期待。

前菜过后,第二道菜是羹汤。

炖盅的盖子尚未揭开,已有一股极其清雅鲜醇的香气袅袅溢出,不同于任何浓烈霸道的味道,它像一缕若有似无的云气,轻轻萦绕在鼻尖,勾得人心痒。

“雪婴儿烩兰羹,请贵人品鉴。”侍女轻声报上菜名,依旧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秦月直播间的评论又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汤羹!听起来就好养生。】

【雪婴儿是啥?名字怪可爱的。】

【闻不到,急死我了!主播快描述一下什么味道!】

秦月刚想问雪婴儿是什么,又见侍女刚想要开口,转念又制止了她:“让我先尝一下,看看我能不能猜出来。”

侍女掩嘴轻笑:“贵人请。”

秦月深吸一口气,光是这前调香气,就已经让她心驰神往:“真的很香,还没揭开盖子就能闻到的香。”

她小心地揭开盅盖,只见清澈近乎透明的浅茶色汤液中,静静沉浮着十数颗大小均匀、洁白无瑕的鱼圆,小如龙眼,果然似婴儿般娇嫩。汤底清澈见底,仅以两三片翠绿的莼菜叶尖点缀,宛如兰草初生,真正应了“兰羹”之名。

“你们看看这个汤,”秦月将镜头拉近,语气带着惊叹,“这清澈度,绝对是下了大功夫吊出来的清汤,不是奶白色的浓汤。还有这个鱼圆,你们看,好小,好圆润,像不像一颗颗小珍珠?”

她舀起一勺,汤色清亮,不见丝毫油星。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瞬间包裹了味蕾。

“嗯——!”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汤……太鲜了!是一种非常纯粹、非常高级的鲜味。不是靠味精或者浓汤宝调出来的,是那种用老母鸡、火腿、干贝长时间慢炖后,又经过反复过滤澄清才能得到的极致清鲜。味道层次很丰富,但入口又非常清爽,完全不油腻。

接着,她轻轻咬开一颗“雪婴儿”。

“哇,是鱼圆!”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居然是鱼圆!

不过,再细想一下,又觉得是鱼圆才对。

【鱼圆啊……那不是和宋嫂鱼馆里面的翡翠鱼圆一样?是不是有点没新意啊。】

直播间里有人是吃过宋嫂鱼馆的,立刻发问。

“不不不,它的口感和翡翠鱼圆完全不一样!”秦月摇头,“宋嫂鱼馆的翡翠鱼圆,我吃过很多次。它的特点是弹和嫩,鱼肉茸打得非常细腻,里面可能混了一点点猪油或者肥膘,吃起来油润弹牙,口感很扎实,是那种家常的、满足感很强的美味。”

“但眼前这个雪婴儿,”她又吃下一颗,仔细品味,想了一下要如何形容,“它的极致在于嫩和化!你们能想象吗?它几乎不需要用牙齿咬,用舌头和上颚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像吃了一小口温热的云朵或者棉花糖,但鱼肉的鲜味又非常浓郁地在你的嘴巴里爆开。”

侍女在旁听得轻轻点头,解释了一句:“贵人的确是抓住了这道菜的精髓。我们将鱼肉反复捶打剔筋,只取最细腻的鱼茸,然后还混合了一点点鸡茸与豆腐,并且几乎不加入任何影响口感的淀粉或多余油脂。李大厨说,它追求的不是弹牙,而是极致的入口即化和鲜嫩。这也是唐代宫廷追求极致的精细感的一道代表菜。”

她说完,直播间立刻有老粉呼应。

【懂了!宋嫂的是江南仕女,这个雪婴儿是宫廷豌豆公主!】

【一个吃的是Q弹满足,一个吃的是入口即化的口感,都想吃!成年人不做选择。】

【听起来就好高级……这汤给我喝真是牛嚼牡丹了。】

【侍女小姐姐好专业,当然小月也解说得很棒,这对比一听就明白了!】

旁边的两个女孩子也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脸上都露出了被这种极致口感震撼到的表情。

“这个鱼圆……真的吃到嘴里就没了,只剩下鲜味!”黄衣女生小声对同伴说。

“这汤也太好喝了,感觉胃里好舒服,暖暖的。”另一个也连连点头。

一碗羹汤下肚,不仅没有带来任何负担,反而觉得从内到外都被这口至清至鲜的温暖熨帖得舒舒服服,之前品尝五味盏时被充分调动起来的味蕾,此刻也被温柔地安抚,做好了迎接后续大菜的准备。

一时之间,楼内的氛围愈发宁静雅致,所有人都在或安静,或吨吨吨吨喝着汤羹。

而在后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楼前宴会区的旖旎华美不同,后台区域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松香、脂粉和淡淡汗水的气味,那是盛大演出前特有的、绷紧了的兴奋感。

“都准备好了吗?”李龟年作为这次演出的艺术总监和导演,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回供奉,鼓架已再三检查,万无一失。”鼓手躬身回应。

“琵琶、箜篌、方响已全部调准音律,试音完毕。”

“道具——莲花台、披帛羽衣,皆已就位,绝无错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激动与极致专注的气息。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的交流都压低了声音,但行动却高效而迅捷,如同一个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在高速且无声地运转。

更衣区内,窸窣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舞姬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她们身着轻薄如烟的彩色纱裙,臂挽长长的绣花披帛,头戴繁复的步摇花冠,妆容精致得如同壁画上走下的飞天。

珠翠带领的化妆师与助理们穿梭其间,为她们抚平最后一丝褶皱,固定好也许松动的发簪。

公孙瑾则在一旁低声重复着最后的叮嘱:“眼神!注意眼神要柔要远……步伐要轻,如踏云絮,记住了!”

这时,她眼神瞥到在一旁的赵飞燕正微微蹙眉,轻轻整理着臂间那条近乎透明的云纹披帛。公孙瑾转过身去,将她把褶皱抚平,退了几步后,满意道:

“好了。”

赵飞燕莞尔一笑:“多谢。”

她恰巧眼尖看到公孙瑾身边所佩道具宝剑的穗子乱了,便也上前将它整理好。

两人相视而笑。

她们站在一起,一个飒爽,一个柔美,是截然不同的但却同样极致的美。

李龟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在同一个班子里其实出现两位同样顶尖的舞者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容易起争端。好在这两位的风格不同,而且都经历过人生的沧桑与大起大落,对于一些虚名已经不在乎了。在经历过之前的陌生磨合之后,如今赵飞燕与公孙瑾虽不说情同姐妹,但也绝对能称得上一句惺惺相惜了。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提醒:“供奉,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李龟年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君,百年风雅,盛唐气象,皆系于今夜,系于你我之手……”

“备场!”

……

秦月品尝完美味的雪婴儿烩兰羹,心满意足地靠在案几上,对接下来的主菜更期待了。

第三道菜和第四道菜是连着端上来,都是一人份,但分量并不算小。侍女介绍这两道菜分别是葱醋鸡以及光明虾炙。

前者是李大厨的得意之作,而后者同样是烧尾宴名菜。

葱醋鸡在清河古镇的食客群中早已经声名鹊起,秦月没太在意,她将注意力放在了光明虾炙上——其实就是一道烤虾,但选用超大号黑虎虾,饱满弹牙,而且调味实在很优秀,上桌时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趁热吃让人欲罢不能。

花萼相辉楼考虑很周到,侍女帮几人剥了虾之后才离去。

秦月原本是在减肥,晚上不吃米饭的,但遇上这样的美食也不免食欲大开,竟然破戒吃了小半碗米饭。

正在吃的时候,几人倚靠在栏杆上往下一望,却发现楼下大厅里的乐师已经停止了演奏乐器,早已经退场。

“咦?乐师怎么都走了?”黄衣女孩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要换节目?”另一个女孩猜测道。

秦月也微微蹙眉,正想对直播间说些什么。

突然,“铛——”一声悠远、清越、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玉磬之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楼内每一个角落,余音袅袅,涤荡心神。

这一声,让所有的低语和议论瞬间消失,整个楼宇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舞台。

紧接着,又是两声间隔恰当的玉磬声。

“铛,铛~~~~~~”

三声磬响过后,舞台周围的灯光缓缓变暗,最终只留下一束皎洁如月华的光柱,孤零零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在那极致的静默与黑暗的衬托下,那束光显得无比神圣而引人注目。

然后,一阵极其轻微、若有似无的缥缈铃音似是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像是仙宫屋檐下的风铃被天风吹动。

随着这铃音,一丝丝、一缕缕洁白的干冰雾气开始从舞台边缘的地面缓缓溢出,如同云气初生,渐渐弥漫开来,淹没了舞台的地板,并缓缓流动着。

不过片刻功夫,那空无一物的舞台,竟仿佛化作了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天上宫阙!

“我的天……”秦月身后的一位女孩忍不住捂嘴低呼,眼睛睁得大大的。

秦月也屏住了呼吸,手机镜头牢牢对准那如梦似幻的舞台:“朋友们,感觉有好戏要上场了。”

大菜终于要被端上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素雅淡青色素纱长裙、手提莲花宫灯的侍女,宛如云中仙子,悄无声息地自舞台两侧的云雾中袅袅行出。她们步履极轻极缓,仿佛足不沾尘,行走在云端。

她们走到舞台边缘,面向宾客,微微屈身行礼,然后齐齐将手中的莲花宫灯举高。

灯光映照下,她们容颜秀美,神情肃穆。

为首的一位侍女,声音清越如黄莺出谷,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庄重,朗声宣告:

“仙乐渺渺,缘启盛唐。帝眷霓裳,羽衣华章。”

“恭请诸位贵人,净耳涤心,共赏,《霓裳羽衣曲》!”

话音落下,所有提灯侍女再次屈身,随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缓步退入后台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唯有那束月华般的光柱,依旧笼罩着云遮雾绕的舞台。

寂静再次降临,但所有人的心都已被高高吊起,血液加速流动,目光死死锁在舞台上,等待着,等待着那传说中的乐舞,破云而出。

直到,丝竹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