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一路走, 走到巷子深处的织造工坊。
“这里就是现在鼎鼎大名的‘清河织造’了,”秦月停了下来,带大家看看清河织造的门脸, “在斜对面就是‘清河金铺’。”
她感叹了一句:“我都不敢想, 我要是能在清河织造定一件衣服, 转身又去对面定一件首饰,会成为多么开心的一个小女孩。”
手机屏幕上一行行弹幕飘过:
【哈哈哈哈哈, 睡一觉吧, 梦里面什么都有。】
【听说现在很多明星都在清河织造定礼服, 上次另外一本杂志还借了她们的衣服, 也算是彻底火了。】
【上次不是还有个网红也去定了吗?还直播了, 小月, 你也去!不能让你的粉丝丢脸呐!】
直播间的观众们在起哄。
秦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而且,现在有钱不行,还得要乖乖等排期。”
她说起了自己从路晓琪那儿打听到的一些内幕消息:
“我在古镇里有熟人, 据说啊,只是据说,高定的咨询预约已经排到后年去了! 而且不是你想约就能约,好像还有个初步审核, 看设计需求和工期能不能匹配,如果是那种需求和工坊自身风格不合的,就直接拒了。上次有个明星想要用缂丝的工艺定一件纯西式的晚礼服,她们就没接。
“还有金铺那边也是,几位师傅根本忙不过来,他们现在只接自己提供珠宝原石的单子,听说上次有人拿了一颗七八克拉的粉钻过来……”
这些都是吃饭的时候秦月听路晓琪说的,她捡了一下能说的说出来, 这些小八卦听得直播间的观众们流连忘返,根本舍不得退出。
【卧槽?后年?这比抢顶流演唱会票还难!】
【理解理解,那种工艺肯定快不了,慢工出细活嘛。】
【去传统织造坊定西式礼服,被拒也是正常的吧,不知道那个明星怎么想的?小月能透露一下是谁吗?】
【很棒,就应该这样。你看国际上那些高定大牌,哪个不是有自己一整套的规矩?】
秦月看着弹幕,继续分享她知道的消息:“不过呢,她们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啦。我听说她们最近会推出一些改良款的成衣系列和高级文创,比如运用了缂丝或刺绣纹样的丝巾、包包、还有婚庆用的扇子、盖头什么的,价格虽然也不便宜,但至少是咱们咬咬牙能买得起的了!到时候还会开放租赁。”
弹幕又开始刷:
【那我可得要蹲一蹲,买不起咱还租不起吗?】
【金铺会有类似的产品吗?看了赫妍的簪子,我对这些完全没抵抗力!】
从评论的活跃程度,也能看得出来,清河织造与清河金铺算是彻底打响了名气,在很多年轻消费者的心里也拥有了一席之地。作为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新品牌,这个起点不可谓不高。
在秦月的手机镜头里,纺织工坊的玻璃橱窗前果然围了不少驻足惊叹的游客。她将镜头推近,聚焦在橱窗内那件精心陈列的华服上,让直播间外的粉丝们也能一同欣赏。
那是一件天水碧色的宋制三重襦裙。
百迭裙的褶裥细密如水面波纹,行走间必然如水波流转,极尽雅致。最外一层是近乎透明的单罗纱大袖长衫,其上以极细的银线和淡青色丝线,绣着疏朗清雅的缠枝莲与飞雀纹样,针法含蓄内敛,远看如云似雾,近看则细节盎然。
刺绣来自于清河织造一位姓周的南宋绣娘。
整件衣服没有过多炫技的璀璨金线,却将宋人追求的低调奢华与极致风雅体现得淋漓尽致。一种含蓄内敛、书卷气十足的高级感扑面而来。弹幕立刻被“雅”字刷屏:
【好高级的审美,感觉这种淡雅风比满身金线还难驾驭。】
【这就是宋代美学吗?爱了爱了!感觉穿上就是李清照!】
【看起来好舒服好想摸!这纱这质感绝了!】
也有人在直播间刷:【主播带我们看看对面金铺的橱窗行吗?上次去的时候里面的师傅和我说要换新了,我想看看有没有换上。】
秦月当然要满足她:“没问题。”
当她转过身去,却发现对面橱窗的人更多。等了一会儿之后,她才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将镜头对准了金铺的橱窗陈列。她发现,这次陈列的首饰却是一顶牡丹满冠!
金银铺的橱窗里,柔和的射灯如同舞台追光,精准地打在一顶繁复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鎏金镶宝珠牡丹满冠之上!
这顶华冠通体采用极为复杂的多层累丝工艺,以赤金编织出层叠翻卷的牡丹花瓣与缠枝藤蔓为底托,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极尽奢华。每一片“花瓣”和“叶片”的边缘都錾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腻的光泽。
金丝花叶之间,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百颗大小均匀、光泽莹润的珍珠,如同晨露凝结于花间。更夺目的是簇拥在花心与枝蔓间的红宝石、蓝宝石、碧玺等各种切割精细的彩色宝石,色彩浓烈,熠熠生辉。
整顶华冠金光璀璨,宝石耀目,珍珠温润,虽无点翠,但其极致的金工技巧、宝石镶嵌的华丽与整体磅礴大气的设计,同样充满了无可比拟的宫廷威严与极致的华丽,与对面织造工坊的宋制清雅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却同样震撼人心。
这就是金师傅师徒从去年年中一直在做的牡丹花冠。刘宇过来拍大片的时候,这顶凤冠才开了个头。秦月也是好运气,这牡丹冠刚好就是昨天才陈列上来,换掉了之前的累丝亭台楼阁簪。
弹幕瞬间爆炸了:
【啊啊啊啊啊牡丹满,我的妈呀!这也太华美了吧?!!】
【这得值多少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美到窒息。】
【(来自历史专业学生的尖叫)这形制!这工艺!复原度太高了!简直就是文物复活!】
【织造工坊是仙女,金银铺是女皇!我两个都爱!】
秦月自己也被这顶凤冠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你们看到了吗?这……这才是真正的镇店之宝吧?!看完后,我感觉我的眼睛都被洗礼了……我一直以为这种级别的冠是要去博物馆才能看到的。”
【+1】
【+10086】
刚才那位想要看橱窗的女孩子也满意了,正在尖叫:【居然真的是这顶冠,上次过去就看到金师傅他们在做!意满离,立刻买高铁票去一趟清河古镇。我要亲眼看到它。】
有人发现了华点:【咦,你看到金师傅做它了?金铺不是不让进去的吗?】
去过清河古镇的都知道,清河织造现在是需要预约就能进去参观一圈,以前每天都有课程,但因为现在业务繁忙,于是就保留了每周六日的课程;而清河金铺,之前也可以进去参观和参加课程,现在却直接闭门谢客了。
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里面有那么多贵重的东西呢。
那女孩子随意解释了一下:【哦,我之前有一小块翡翠,想让他们去打个簪子来着。】
秦月肃然起敬,原来竟然是富婆,粉丝们也都在乱喊姐姐,一时之间气氛很是活跃。
看完了两个橱窗,秦月也打算继续往前走了,预约的时间快到了:“下次我问问可不可以进去带你们参观一下,不过今天我得要赶去做妆造了,迟到了可不好。”
妆造工坊就在巷子的尽头,秦月敲敲门,过来开门的正好是珠翠。
珠翠笑意盈盈:“是秦小姐吗?”
……
珠翠在去年中的时候孤身勇闯横店。
韩尚宫与路晓琪等人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但她反过来安慰她们没事,以前多难的路她都闯过来了,多惨的事情她都见过,现在不过是跟着剧组去一个车程两三个小时的地方拍戏罢了,无需为她担心。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一双可以正常走路的健康的脚。
珠翠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古妆发技艺,很快便在高手林立的剧组圈子里闯出了名堂。
起初,她只是作为特约妆发师,负责几位主要演员的复杂造型。但很快,她的能力便藏不住了。无论是史料中仅有只言片语记载的堕马髻、惊鸿髻,还是需要极高技巧的博鬓、高冠,她都能仅凭描述和少量参考,便精准复原,其造型之精美、贴合历史之考究,令见多识广的导演和资深化妆师都叹为观止。更难得的是,她速度极快,手法稳准,极大提升了化妆组的效率。
几个月下来,“《山河》剧组来了个梳头神仙”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其他剧组的化妆指导都慕名而来,或是请教,或是干脆想高薪挖人。但珠翠记挂着清河古镇,戏份一结束,便婉拒了所有邀约,安然返回。
大家见她不仅安然无恙,更是载誉而归,自然喜出望外。
路晓琪在清河织造工坊旁划了一处小小的庭院给她,挂上了“珠翠妆造工坊”的匾额。这家工坊算是和织造工坊相辅相成,服务于来织造工坊、金银坊定制以及日后租赁的客户,还能配合古镇内的各种重头演出节目。
它挂靠在织造工坊下面,但韩尚宫全权交给了珠翠打理。
珠翠对工坊很上心,还通过官方渠道招募了数位有美术或化妆功底、且对传统文化有浓厚兴趣的年轻学员,正式拜师学艺。听到她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剧组认识的几位年轻化妆师也都来投奔她。
现在,妆造工坊包括珠翠在内也有了六七个人。
珠翠便在此安心扎根,平日里一方面继续深入研究各个朝代的妆发特色,为古镇自身的演出项目提供造型支持;另一方面则悉心教导弟子,将一身本领系统传授。
偶尔,遇到相熟或极其重要的剧组邀请,她也会短暂外出几日,以“特邀古妆造型顾问”的身份前去帮忙,每每都能引来剧组化妆组的集体围观学习,其“大神”之名在业内倒是打出了名声,成为新起之秀。
但无论外出多久,她总会回到清河古镇这间属于她的工坊。对她而言,这里不仅是安身立命之所,更是让她这份穿越了时空的手艺得以真正扎根、传承的土壤。
珠翠将秦月引进去之后,秦月问她介不介意直播,珠翠可是见过了剧组大场面的人,自己也有官方代运营的视频号,自然不介意的,而且还很配合她介绍工坊各处。
镜头缓缓扫过工作室各处:一侧是明亮的仿古梳妆区,梨花木的妆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妆奁、漆盒,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式化妆品以及一排排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假髻和琳琅满目的发簪、步摇、梳篦。另一侧则更像是工作区,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发包、发片、发绳,还有现代化的电吹风、卷发棒等工具,古今结合,井然有序。
最吸引人的是工坊里还有几位正在上妆做发型的女子,她们身着常服,但发型已然变得古典繁复,或端庄,或娇俏,正由珠翠的弟子们细致地描眉画眼。
看到镜头拍过来,大家都微笑打招呼,或妩媚或温柔。
“哇,这里好多漂亮小姐姐!”秦月惊叹。
珠翠笑着解释道:“她们是古镇里的舞蹈演员和情景演绎员,晚上有‘夜宴’的演出和巡游,所以提前过来做准备。”
评论区已经在流口水了:
【清河古镇我别的不服,就服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找来那么多美人?不管是男的女的,相貌都是一流,而且都很古典。】
【老板肯定是个顶级颜控!】
这时,珠翠示意秦月在一张空着的妆台前坐下。妆台上方的光线十分柔和明亮,确保能照清每一个细节。
“秦小姐今日是想体验符合夜宴主题的唐风造型,对吗?”珠翠温声确认。
“对的,麻烦珠翠老师了!”秦月兴奋地点头,同时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确保直播间的粉丝能清晰看到整个过程。
“宝宝们,福利来了!近距离围观大神级妆造老师的手法教学!”秦月对着镜头小声说,“珠翠老师可是现在很多剧组都约不到的发型大师,你们学着点儿。”
先是化妆师给秦月化了面部妆容,这位化妆师是当时珠翠在剧组认识的,知道她口碑很好,成立工作室的时候便将她也挖过来了。清河古镇可不用熬夜拍戏,也不用日夜颠倒,因此对方没考虑太长时间,欣然同意。
一个简单的唐妆对于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化妆师来说并不复杂,四十分钟搞定,接下来便要看珠翠的了。
“你适合惊鸿髻,梳这个肯定很漂亮。”她笑道。
秦月没有任何意见,她就是个美食区主播,对这些全无任何研究:“听老师的,今天我头就交给你们了,任由你们处置。”
大家都笑了起来。
珠翠选取了大量的假发片和发包,巧妙地与秦月的真发结合。她先将秦月的头发挽起,盘出一个高耸的发髻基底,然后层层叠加假发,梳成一个华丽的惊鸿髻。
接着,她选取了数支金镶玉的步摇、珠花和一把精美的梳篦,小心翼翼地插入发髻之间。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确保发髻既牢固又不失灵动。
当最后一只金簪插入发髻,珠翠轻轻调整了一下步摇垂珠的位置,整个造型终于完成。
整个过程也不过就是二十分钟。
“好了。”珠翠拿起一面手持铜镜,放在秦月脑后,示意她看前面的镜子。
秦月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瞬间屏住了呼吸。
镜中的女子,面如银盘,眉如远山,唇似樱桃,额间花钿璀璨,云髻高耸,金玉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流光溢彩。完全是一副从唐代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模样!
“天啊……”秦月忍不住惊叹,几乎认不出自己。
直播间更是彻底炸裂:
【啊啊啊啊啊!贵妃娘娘!】
【我去,这完全就是换头术吧?也太好看了!】
【老师缺挂件吗?只有一个头那种,我把我的头寄给你啊。】
【每一步都看懂了,但组合起来就是魔法。眼睛告诉我会了,手告诉我,不,你不会。】
【这发型是怎么立住的?感觉能顶住十级大风,哈哈哈哈,但真的好自然啊。之前去拍写真时做过类似的造型,只觉得假。】
【回楼上,那是因为普通写真馆里只用假发包,所以看上去就很假。但珠翠老师是用了大量自己的真头发,就自然很多。现在电视剧里都没有那么讲究了,除了那些大成本的。】
【想问问老师收不收徒啊?好想要学。】
秦月将这句话转达给珠翠。她本来也是开玩笑,但没想到珠翠一顿,很正经回答:
“收啊,我们清河古镇自己的职业学校在今年五六月份的时候就会进行招生,里面有传统妆造这个专业,你们如果真的想要学的话可以到时候关注一下。”
秦月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珠翠笑眯眯说,“我也正好打个广告哦,欢迎大家来报名。到时候不单单是妆造,还有好多其他专业,比如学纺织、刺绣、木作等等,都是和传统工艺相关的。”
关于这个学校的宣传其实已经开始了,但目前只是预热,因此知道的人还不是很多。
“那实在是太好了!”秦月惊喜极了,“我倒是觉得现在学门手艺挺好的,很吃香,而且不用担心AI抢饭碗。”
她本来还想就着这个话题和评论区互动一下,看大家似乎也很有同感,但看了一下时间后立刻跳了起来:“快六点了,我得要赶去坐船了。”
珠翠忙道:“那秦小姐赶紧去吧,五号区的码头也有船过去的。”
秦月连连向珠翠道谢,这么匆忙的时候还没忘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臭美了一番,这才赶紧拎着自己的裙摆赶到了五号区的码头。
三月初的江南,下午六点,天光尚未完全收尽,已染上几分朦胧的蓝灰色调。
古镇的青瓦粉墙褪去了白日的鲜明,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静谧而温柔。廊檐下、石桥边,一盏盏仿古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与水面上初起的淡淡夜雾交织,仿佛为整个古镇披上了一层轻纱。
五号码头已不似白日繁忙,此刻停泊着数艘精心装饰过的木制画舫,舷边都悬挂着灯笼,将船舷附近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漾动着温暖的光斑。
秦月赶到码头上时,发现周围很多都是盛装打扮的宾客,大家都按照邀请函上的要求,穿了汉服,而且大多数人尤其是女孩子都做了完整的整套妆造,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旁边一些普通游客好奇看着她们,知道他们是要去花萼相辉楼参加夜宴的时候,又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玩,还有很多寻求合影。秦月的妆造精致华丽,自然迎来了不少的称赞。
“邀请函请出示一下。”
秦月忙将进入古镇时兑换到的洒金笺邀请函递了过去。工作人员验证无误后才将她引上一艘即将离岸的画舫。
她的心情莫名激动,而评论区里粉丝们的心也莫名激动。
【好有感觉啊,真的像是古代要去参加盛宴一样。】
【大家一个个的都太美了吧。】
【就是不知道宴会本身怎么样,希望也很精彩。】
画舫平稳地驶离码头,朝着湖心那座光芒越来越盛的楼阁而去。
秦月倚在船舷边,晚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格外清凉舒适。她环顾四周,只见从古镇不同方向的码头,都有同样挂着灯笼的画舫悠悠荡出,如同散落在墨玉盘上的颗颗明珠,不约而同地驶向同一个方向——湖心那座已然成为绝对视觉焦点的花萼相辉楼。
天上星河,地上珠河。
随着画舫渐行渐近,花萼相辉楼的全貌愈发清晰震撼。整座楼阁仿佛被无数璀璨的明珠点亮,勾勒出它巍峨秀丽的轮廓。飞檐、斗拱、廊柱、栏杆……整座建筑在夜色中如同琼楼玉宇,流光溢彩,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形成上下对称、如梦似幻的瑰丽奇景。
更妙的是,有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隔着水波渺渺传来。那乐声清越婉转,随着晚风清晰地送入每位宾客的耳中,仿佛先行一步,将众人的心神带入那个辉煌浪漫的时代。
画舫破开平静的水面,桨声欸乃,灯笼摇曳,载着满船期待的人们,驶向那片灯火辉煌、仙乐飘飘的水中仙境。
这段晃晃悠悠地行程不用花太多时间,不过五六分钟。
船只轻盈地靠上专设的码头。秦月甫一踏上铺着锦毯的跳板,那丝竹之声便骤然清晰丰满了许多,夹杂着隐约的欢声笑语。还未等她仔细打量眼前这近在咫尺的琼楼玉宇,一声清亮悠长的唱喏便穿透了夜色:
“贵客到——!”
声音来自一位身着绛色圆领袍、头戴幞头、作唐代官吏打扮的俊朗男子。他笑容可掬,举止优雅,朝着登岸的宾客们躬身行礼,随后侧身引路:“诸位贵人,这边请!”
秦月能听到身边兴奋的窃窃私语:
“哇,好帅啊。”
“感觉我穿越了。”
她回头看去,是夜色下的湖面,水波温柔涌上,轻吻殿前台阶,转过头来,却又看到湖中如仙宫一般的楼宇,恍惚间颇有进入一场华美迷梦之感。
人群分为两类,一类是已经按照邀请函做了妆造的,可以直接进入楼内,一类是没有做好造型的,跟着“婢女”去侧方小楼内换衣服。
秦月属于前者,她随着人流前行,步入花萼相辉楼的主殿。
“哇!”她的眼睛顿时变得有些忙。
“我简直不知道要看哪里才好。”她悄悄对直播间的粉丝们说,“每一处都太精致了,看不过来,累死了。”
直播间刷起来屏:
【那你回来,我愿意替你去承担!】
秦月嘿嘿一笑,停止了凡尔赛。
她左顾右盼,开始认真看看这座传说中的花萼相辉楼,据路晓琪所说,这是根据古籍完全复刻出来的,只是规模要小上一半。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灯火通明。数重纱幔自高高的穹顶轻柔垂下,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微微飘动。梁柱间彩绘绚烂,藻井辉煌。
殿内并未摆放现代常见的桌椅,而是依古制设着数十张低矮的食案,每张食案后都放着锦缎坐垫。食案按照精巧的布局排列,既保证了每位宾客的视野,又营造出一种围合式的、亲近的宴饮氛围。
而从二楼到三楼都是敞开式的包厢,可以凭栏俯瞰大厅。
一位梳着双环髻、穿着鹅黄襦裙的侍女笑盈盈地迎上前来,略一屈膝,声音清脆:“请问娘子尊姓?奴婢引您入座。”
秦月报了姓名,那侍女显然手中有一份名单,很快便精准地引导她来到二楼位置极佳的一处包厢里。食案上已摆放好了精致的青瓷餐具与一盏琉璃杯,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柄团扇和一枝含苞待放的牡丹。
秦月依着侍女的指引,在锦垫上跪坐下来——好在坐垫柔软厚实,并不难受。
小包厢里人不多,也就三四席,都靠着栏杆。秦月凭栏望去,只见楼内灯火通明,立着数座恢弘灯架,牛油膏烛正在燃烧;角落立着鎏金博山炉,炉身山峦叠嶂间隐现仙兽,袅袅青烟从炉顶镂空处溢出,让整个空间里洋溢着清冽中带着温润的气息。
抬头往上看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斗拱托起穹顶,穹顶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将下方的歌舞光灯影尽数映在镜中,再反射到四周的墙壁上,竟似整个楼阁都在光影中流动。
许多食案后已坐下了先到的宾客,人人皆着汉服,衣冠楚楚,低声交谈,笑语嫣然,与周围那些扮演着文人、乐师、歌姬的NPC融为一体,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谁是客谁是“主”,共同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盛世夜宴图。
“我真觉得我穿越到了唐朝。”秦月忍不住赞叹。
她和粉丝们说这里是花了大价格按照古代的花萼相辉楼复制的,但有粉丝不信,认为不管再怎么复制,肯定逃不脱现代元素的一些影响。
秦月当然相信路晓琪,当即便拍桌子:“那行,那咱们来玩大家来找茬,谁要是找到了什么现代物品和装饰,我出钱请你们来玩一趟,给你买最贵的席位好吧?”
粉丝们摩拳擦掌,誓要发挥出自己的火眼金睛。
【看一下墙面。】
秦月来到墙壁前,将手机镜头推了过去。只见墙面饰以巨幅壁画,画中仕女衣袂飘飘,吴带当风,手持团扇,在柔和的光影里更显灵动婀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下来,加入这热闹的宴席。
连角落的青铜鹤形灯都铸造得栩栩如生,鹤喙精巧地衔着灯盏,与殿内各处灯架上悬挂的宫灯遥相呼应。
【等等!主播镜头对准右边那盏宫灯!拉近!】
一条弹幕突然跳出。
秦月依言将镜头聚焦过去。那是一盏六角形的宫灯,灯架似乎是打磨光润的硬木,灯罩并非普通的纸张或现代仿制品,而是轻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以工笔精细地绘着花鸟图案。光线从内透出,柔和而温暖,丝绢的纹理在光下隐约可见,充满了古朴的质感。
【这灯……好像真是绢的?不是塑料或纸?木头骨架也没用螺丝?!榫卯的?!】
大家还在惊叹灯的时候,秦月又把镜头拉回到了墙面。
“先别管那个灯了,我给你们看这个。我和你们说,今天我赢定了!”她得意洋洋,“你们知道我大学学的就是美术吧?是这样的,我对古代壁画呢,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研究,之前去晋省那边游学过。你们看壁画的颜色。”
秦月将镜头紧紧贴上壁画,只见画中仕女裙裾上大片的石青、石绿色泽沉静温润,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颗粒结晶感和独特的温润光泽,与周围朱砂的红、金箔的金交相辉映,色彩层次异常丰富。
“看到没有?”她抬起下巴,笃定道,“这个质感,绝对是磨出来的矿物颜料,古代就用这种颜料。”
评论区也有识货的——
【我之前在博物馆看敦煌壁画临摹展见过这种效果!现代化学颜料根本仿不出这种沉淀的质感。】
【还有贴金!那是真金箔吧?边缘有厚度和微妙的凹凸感!不是金粉也不是印刷!】
【给跪了……这成本也太高了吧?老板是挖矿了吗?】
秦月看着弹幕,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服不服?我就说了古镇老板是细节控吧!就连壁画的颜料都是复原古代的,其他的更别说了。所以,你们今天是赚不了我的钱的,哈哈哈。”
弹幕瞬间被各种惊叹刷屏,原先信誓旦旦要找茬的粉丝们纷纷折服于这极致的复原细节之下。
【看来真的是花了大价格来做复原的,绝了。】
【原本还有点嫌弃它的票价太高,但现在感觉只是这个场景,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呜呜呜,等我有钱了一定也要去见见世面。】
看到大家兴致还那么高,趁着宴会还没开始,秦月带着粉丝们游览了一圈,在这个过程中每每遇到楼内的侍从婢女,便会对她行古礼。
秦月手忙脚乱回礼,倒是让粉丝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月,你要是在古代的话肯定是会被治一个大不敬罪!】
在她回自己的包厢时,还路过一个半敞开式的包厢,以一道纱质屏风隔开。
隐约可见几位宽袍大袖、幞头微斜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他们面前的食案上,除了精美的酒肴,还散放着笔墨纸砚。
只听其中一位高声吟诵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好酒!好菜!当浮一大白!”说罢便举杯畅饮,姿态潇洒不羁。
另一人抚掌大笑:“张兄豪气!如此良辰美景,盛会佳肴,岂可无诗?小弟不才,偶得两句,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妙啊!李兄此句,颇有乐天之风!”
更有一位似乎已微醺,正执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引得旁边几人围观叫好。侍女们穿梭其间,含笑为他们斟满酒杯,而在角落的一侧还有乐伎抱着琵琶正在弹奏,整个场面俨然一副精心编排却又自然生动的《韩熙载夜宴图》真人版场景。
秦月看得目不转睛,压低声音对直播间的水友们说:“快看,快看!我觉得这些应该是NPC吧。”
【卧槽!真~~沉浸式体验!】
【好有趣啊,哈哈哈那个吟诗的小哥表情好到位,一看就是老戏骨了!】
【居然还有现场书法环节?这业务能力也太卷了吧。】
【羡慕哭了!这哪是来吃饭的,这真的是穿越到了大唐吧,我想象中的大唐盛宴就是这样的。】
看着直播间里一片“哈哈哈”和“羡慕”刷屏,秦月自己也觉得有趣极了。
看时间逐渐过去,她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到了七点整的时候,大厅和楼上的包厢似已坐满了宾客,衣香鬓影,笑语低喃,气氛热烈却不喧哗。这时,那始终作为背景音的丝竹之声忽然旋律一转,变得更为庄重、盛大,音量也稍稍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与此同时,殿内大部分照明的主灯悄然熄灭,只余下每张食案上的小巧宫灯和墙壁壁龛中的零星灯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期待的氛围里。光线聚焦于大殿前方空出的区域以及二楼正中的主位。
突如其来的光暗变化让原本热闹的楼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宾客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交谈,目光投向光线汇聚之处。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圆领官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到二楼雕栏之前,他面容清癯,目光湛然,手持一卷帛书。他先是朝着楼下楼上四方宾客从容地环揖一礼,随后展开帛书,以清朗悠长、带着独特古韵的腔调扬声道:
“吉时已至——”
“恭迎诸位贵宾,莅临花萼相辉,共襄盛举!今夜,吾等抛却尘俗时序,共醉大唐风华!”
“愿,丝竹悦耳,妙舞翩跹,珍馐适口,佳酿舒怀!”
“盛宴,启!”
最后一个“启”字尾音未落,只听“咚”一声浑厚悠远的编钟鸣响自乐师方向传来,紧接着,琵琶、箜篌、笙箫齐鸣,奏出一段极富宫廷气息的、华丽的开场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