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营养液3.1w的加更……

赵孟頫没有画过壁画。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白墙前, 仰头望去,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平生作画,多在案头绢帛之上, 尺幅最大不过屏风、挂轴, 何曾面对过如此广阔的“画纸”?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 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如今不流行蓄须且自己变年轻了因此早上也学着这儿的人拿剃须刀给刮了胡子。

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打趣的无奈:“……醉时豪言易, 醒时践诺难啊。”

管道升在一旁掩唇轻笑, 眼中却满是鼓励:“子昂何必妄自菲薄?此乃前人未涉之域, 正可一试身手。说不定, 这粉壁巨墙, 也能让你发挥出胸中丘壑呢?”

妻子的宽慰让赵孟頫精神稍振:“仲姬所言甚是。”

他本就是艺术上极富开创精神之人,最初的震撼过后,一种挑战的欲望渐渐升起, 又端详了眼前墙壁许久:“这壁画之法,与案头作画终究不同,尺度、比例、远观效果,皆需重新考量, 倒不是件容易的事。”

管道升颔首:“确是不易。不过,这次,妾……我却是不能帮你了。”

她露出促狭的微笑。

王维也没让管道升闲着,拜托她绘制几面屏风。届时,这几面屏风会放置于酒店的茶室以及图书馆。

“或许可以去找……”

两人异口同声叫出:“曹师傅!”

说曹操曹操就到,曹画师听闻赵孟頫的“壮举”,已经赶了过来。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赵郎君勿忧。壁画虽大,其理相通。无非是起稿之法、用色之浓淡需因势而变。老朽虽不才, 于此道还有些心得,愿助郎君完成此巨制。”

曹师傅几人也和赵孟頫一样,已经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他们穿过来的契机和向家村人一样,同样是遭遇了生死大危机。当时,他们在石窟内作画,下方木架坍塌,掉下去非死即伤。但一眨眼却已经进入到了系统空间,于是便知道自己是被菩萨所救。

既然“菩萨”让他们来到这里是看中了他们手中的技艺,那当然是要更加努力地工作。

因此,他们迫切想要做好手中的活计,比王维还要更加急切。

虽然现有的工作不是壁画,而是建筑彩画,但他们也并不抗拒。王诗佛说了,待这边建筑彩画完成,六号区还有一间寺庙,到时候他们便可以回到自己的熟悉的活计里去。

听到曹师傅愿意帮忙,赵孟頫大喜:“那就多谢曹师。”

两位大师立刻针对这面墙商讨起来。

赵孟頫这几日来到清河古镇,新环境的刺激让他灵感爆发,已经构思出了许多草图。其中他最满意的一幅就是以清河古镇以及周围为原型的春游古镇山水图。

曹师傅看了后,从壁画视角提出建议:“郎君此稿,气韵极佳,但若是要作为壁画,某些细部或可再凝练些,色彩也要比较案头更为饱和鲜明,方能经久耐看,远望亦能夺目。”

赵孟頫不禁感慨:“我听闻吴道子一日之内可绘嘉陵江三百里风光于大同殿壁,笔法豪放,气魄雄浑。如今才知道画圣不愧是画圣,果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曹师傅听到吴道子之名,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吴道子独特的风格深远地影响到了敦煌画派。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机。

管道升抿嘴一笑,悄然离开去了古镇为自己准备的画室。

她在清河古镇住了这几日,只觉得浑身舒畅,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赵家时,她虽是才华横溢、深受敬重的管夫人。一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乃至子女教育,皆需她劳心打理,笔墨之事往往只能排在闲暇时间。

但是在这里,那些繁琐的职责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她无需再每日清晨便思虑家中各种安排,仿佛回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更让她感到新奇且愉悦的是,此地女子的活法,与她所知大不相同。她偶尔漫步在古镇街头,观察着往来行人,尤其是那些神态自若、忙碌充实的现代女性——她看到无论是古镇的女游客女员工都能从容地走在阳光下,凭自身的才智或劳力谋生立世,与人交往的时候言谈落落大方,眼神明亮而自信,心中便时常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管道升本性中就有着不输男子的聪敏与好学,否则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才女的姓名。以往只是被时代与身份所局限,如今束缚不再,她那颗探索世界的好奇心便蓬勃地生长起来。

对她来说,这几天实在是舒坦,每天一醒过来便是学习,便是各种层出不穷的新事物。

来到画室,她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拈起一支兼毫笔,下意识地便要如往常一般,去蘸那浓墨,脑海中已然浮现出疏竹幽兰的意象——这是她最得心应手、也是最为世人所赞赏称道的题材。笔法、意境早已烂熟于心,几乎成了某种不经思考的习惯。

笔尖即将触及砚台的刹那,她却忽然顿住了。

等等……为何一定要画竹石梅兰?

可能是因为这几日让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她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在小的时候学画,其实是对这清冷疏淡的文人趣味并不是太心悦,她当时其实喜欢的是浓墨重彩。

只是父亲说,师长说,于是她也就慢慢改了自己的风格。

那现在重活一世,要不要尝试一点新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让管道升执笔的手悬停在空中。她抬眼环顾这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画室,窗外是奇妙的未来世界,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轻轻放下了那支惯用的兼毫笔,将目光看向书案上摆着的一排排国画颜料。

朱砂、鹅黄、胭脂、藤黄……各式各样,颜色丰富,让人目不暇接。

管道升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拿它们试试手吧!

就在几人开始忙活的时候,曹师傅带来的几位徒弟也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在敦煌时,只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才能进入石窟,担当大任。而所谓的经验,除了给自己的师傅打下手之外,便是从这些任务里面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对于建筑彩画他们并不陌生,沙州画院虽然主要服务于敦煌石窟,但也担任着寺庙的营造。还有当地的供养人若要兴建宅院,也会找他们去帮忙。

华夏的建筑彩画源远流长,它原本是为了保护木构、防潮防腐,但早已经成为营造中的重要构成部分,并且衍生出了好几个流派。有大量沥粉贴金的宫廷和玺彩画,有雅致规整的旋子彩画,也有生动活泼的苏式彩画。

宇文恺与王维都来自隋唐,爱好的风格大气堂皇,但是与清朝的富丽又不是一种感觉,尤其是王维,更爱禅意清雅。因此六号区度假酒店的建筑彩画其实安排不多,整体更偏素雅自然,也就大堂的藻井与几处庭院点缀了少许。

但因为少,所以要求更高。

宇文恺与王维都在现场看着,亲眼见到几位画师画了一处锦纹,很是满意,这才放心离去。

正巧向家村的几位工匠也正在一处修缮原有的一些梁枋。向家村人早知道又来了新人,只是这几天对方深居简出,又沉默寡言,根本没什么交集。

如今,可算是遇上了。

向家村人首先释放善意。

向明在一旁观察他们很久了。他见曹师傅的徒弟们虽然手法娴熟,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便主动拎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过去。

“几位小师傅,忙了一上午,歇歇手,喝口粗茶润润嗓子。”向明笑着招呼,将茶水倒在杯子里递过去,然后说,“待会儿我找人给你们送几个保温杯过来,自己带水更方便,还能放点茶叶枸杞之类。”

曹师傅的大徒弟名叫常青,连忙放下笔,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多谢老师傅。”

几口热茶下肚,又见向家村人笑容真诚,常青几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向明看着他们笔下精细却陌生的纹样,赞道:“好手艺!这退晕的手法,这线条,比我们这些只会使斧凿的粗人强多了!”

他们也会画一点,但不算精通。

常青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傅过奖了,不过是师傅教的吃饭手艺。倒是您这榫卯功夫,”他指着旁边向家村人刚刚修复好的梁枋接口,“严丝合缝,浑然天成,才是真本事。”

“哈哈哈,都是老祖宗传下的玩意儿。”向明摆摆手,顺势在他们旁边的木料上坐下,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咱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不过啊,咱们可都是有大幸运之人,如今也算是享上后人的福了。”

常青听他这么说,也连连点头:“确实,确实。”

向明自己感慨上了:“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跟你们现在差不多,看什么都新鲜,但也害怕,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待久了就明白了,这儿,跟咱们以前待的地方,那是天差地别!”

他指着周围整洁安全的工作环境、齐全的工具材料:“你看,在这儿干活,东家绝不会克扣工钱,吃的住的都好得很,更不会把咱们匠人当作下等人看待。咱们的手艺,在这儿是受尊敬的,是能换来过上好日子的实在本事!”

向二郎也凑过来插话,语气兴奋:“是啊,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这儿,咱们做出来的好东西可受欢迎了,还有好多人专门跑来学呢,还叫咱们叫老师。而且现在还有网络,还可以在网上直播,有很多人喜欢……”

向二郎是个活泼性格,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到后面什么网络什么直播,听得几位画师们眼冒金星,晕晕乎乎根本听不懂。向明瞪了向二郎一眼,这才让他止住话。

向明将话题拉了回来:“反正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咱们那会儿,手艺再好,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匠户,一辈子辛苦,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但现在不一样了!路老板和这清河古镇,给了咱们安身立命之地,敬重咱们的手艺。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计干到最好,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对得起这个好世道!”

常青几人听了这句话,忙不迭点头:“向老师傅,您说得对……”

向明拍了拍常青的肩膀:“所以啊,你们别慌,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儿,就凭你们这身好本事,一定能活得堂堂正正,比在敦煌……比在以前,好上千百倍!好好干,这清河古镇,绝不会亏待了实心用事的手艺人。”

常青和几位师兄弟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看着向家村人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与自豪,再对比记忆中在沙州画院时虽然虔诚却清贫、地位低微的日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希望。

他们重重地点头,原本还有些彷徨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多谢向老师傅指点!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干。”常青不擅言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但却能听出来他是很真诚很坚定的。

向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这才提着自己的茶壶慢悠悠地踱步回去。

向齐看到他回来,嗤笑了两声:“怎么?又去忽悠别人了?”

“这哪能叫忽悠?”向明理直气壮,他看了看四周,低声对向齐说,有点小得意,“我这是去告诉他们留在这儿的好处,让他们能尽心尽力为路小姐办差。”

路小姐平素忙碌,现在已经很少管这些闲事儿了。但他们这些最早来到这儿的人,知道路小姐有多好,所以他得为路小姐着想,好好地拢着这些人。再说了,他说得又不是假话!

向齐当然也明白,只是两人斗嘴斗了一辈子,还是嘲了两句:“行了,就你会卖好,一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

所以上辈子他才是里正。

但他们也都是服气的。

向明不以为忤,咧开嘴笑:“那可不是,靠你们?那八百年都想不到这些事!”

……

赵孟頫的壁画进展不大,但是常青等人的工作反倒进展迅速。

他们的出现当然也引起了原来那些外聘的画师们的注意。他们过完春节从家里面赶来,发现甲方又请来了几位师傅,而且似乎是挑大梁的,自己倒是成为了副手。虽然项目经理承诺工资不变,但心里还是有着淡淡的不爽。

尤其是几位学院派画师,心高气傲,因为这件事心里憋了一股闷气,觉得是被甲方轻视了。

“从哪个乡下找来的老古董?这年头还有几个人懂真正的古建彩画?别是把活儿干砸了,最后还得我们来擦屁股。”

“我问了业内几个老师傅,都说不是他们那儿的。”

“且看着呗,反正到时候要是出问题了不关咱们事儿。咱们钱照拿,活儿还少了一半,这不挺好?”

这种微妙的敌意,在常青团队开始为大堂藻井中心的画作进行沥粉贴金时达到了顶峰。

一位姓李的年轻画师,毕业于工艺美院,素来对自己的技法颇为自信,沥粉贴金也是他所擅长的技法之一。

当他看到常青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开那薄如蝉翼、用棉纸隔开的真正金箔时,忍不住咋舌:“老师傅,你们还用金箔?为什么不换成仿金粉或者铜粉加胶调和,用喷枪或者毛笔上色,又快又省成本,效果看起来也差不多,还不容易贴坏。

虽然也算是提点,但语气里带着点优越感,言下之意:你们这套是不是有点落后?

常青的师弟,一个有点结巴的佛门俗家子弟慧能,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摇摇头:“小先生,金粉不,不,不行的……”

常青连忙帮师弟解释:“小先生,我师弟的意思是金粉之色,浮于表面,日久易发暗。只有用真正的金箔,方能历千年而不朽,光泽要更加温润。”

李画师撇了撇嘴。

金箔倒也罢了,的确是更贵但更好。只要甲方自己愿意,那说不得什么,但用金箔比用金粉的工艺要麻烦许多,即便是他也掌握不太好。他是怕这些人手艺不行,浪费东西。

见对方不听,他自觉有些热脸贴上冷屁股,有些没好气说:“那,我们现在都用现成的沥粉膏和注射器了,又快又均匀。你们这老法子,费时费力,效果能保证吗?而且贴金箔,我们有专业的贴金胶和软毛刷,比用大毛笔刷金胶油要精准得多吧?”

他言辞不客气,常青几人却不以为忤,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小先生说的新法子或许是更好,但我们师傅教的就是这个,习惯了,手上更有准头。”

李画师耸了耸肩。

算了,随他们吧。

待到常青几人真正开始贴金箔的时候,其他画师们全都围过来了。有的是好奇,有的纯粹是期待着看到一场好戏。然而,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见慧能手握特制的带金属尖嘴的小皮囊,手臂稳如磐石,凭借惊人的腕力与控制力,直接在藻井木板上勾勒出宝相花的花瓣轮廓。那挤出的粉线不仅粗细均匀一致,更是圆润饱满,高高隆起,宛如真的用白玉雕刻出的线条,没有丝毫的断断续续或颤抖歪斜。

这手纯靠手感与经验的“硬功夫”,瞬间镇住了所有围观的专业画师,李画师脸上的轻慢也逐渐消失了。他们用过注射器,深知要想徒手挤出如此完美流畅的立体线条,需要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大家窃窃私语:

“卧槽,这一手可以啊。难道真有什么真功夫?”

“你看,他都不带停的。这线条,和咱们见过的那几位老师傅们比,也不差了吧?”

“而且这他妈是仰着头画的!”

现在很多仿古建筑的藻井都是在木工坊里拼装成,在地面的时候就完成十之八九绘制工作,悬吊后只需要收个尾即可,对于画师来说是很便利的。但是清河古镇是修缮原有建筑,藻井早就被悬吊拼装在了建筑上,不可移动,画师们没办法,只能全程仰着头画。

这对画师们的颈椎以及臂力都是极大的考验,画个一小会儿,便需要活动一下,否则很容易引起疲劳然后水平不稳。尤其是沥粉时,控制粉线的流畅度和均匀度非常困难。

但慧能刚才没有任何一点停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整体稳到爆炸。

全部勾勒结束,他这才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颈椎。

底下的年轻画师们面面相觑,颇有些嘈杂之声,五味杂陈。

慧能和常青等人也顾不得理会他们,休息了一会儿便开始了接下来的工序。

“嘘,安静点儿,他们要贴金了。”

大家都纷纷仰头望上去。

贴金是常青主导。

他先用老麻纸和针锥,在沥好的粉线上极轻地錾出需要贴金的精确轮廓。然后,再用一根光滑的细木棍尖端蘸取适量特制的、浓稠度全凭经验判断的金胶油,手腕稳如磐石,精准无比地只涂在隆起的沥粉线上,丝毫不会沾染到底层的彩画底色。

待金胶将干未干,达到“碰油不粘手,呼气稍有雾”的绝妙火候时,最考验手艺的时刻到了。另一位他的师弟用竹制镊子,夹起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金箔,两人配合,屏息凝神,凭借着难以言传的手感,将金箔轻轻覆上胶面。动作必须极轻、极快、极准,一口气完成,稍有迟疑或气息不稳,金箔就可能破损或粘贴不当。

最后,用柔软的羊毛刷轻轻扫去多余的金箔碎屑。

恰好有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那瞬间,奇迹发生了!

在阳光下,那宝相花的轮廓瞬间绽放出光芒。那不是仿金粉那种稍嫌刺目和鲜亮的亮黄色,而是一种极其纯正、深邃、带着温暖肉感的金色!

它完美地附着在立体的沥粉线上,随着光线和视角的变换,流光溢彩,仿佛真的有生命在流动,呈现出一种机械喷涂绝对无法企及的、震撼人心的奢华质感与感染力。

底下的年轻画师们也是见多识广的。

尤其是李画师,他怔怔地仰着头,望着那流转的金光,瞳孔中倒映出的璀璨,瞬间与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重叠起来。

他恍然想起自己在帝都游学时,某个冬日下午,阳光斜照进先农坛的太岁殿。他偶然抬头,被大殿藻井中央那历经数百年的金龙彩画所震撼——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洒在金龙的鳞片上,那金色也是如此沉静、温润而又雍容,仿佛不是颜料,而是被时光盘磨出的精魂,带着历史的厚重温度,与眼前这崭新的宝相花何其相似!

他喃喃道:“真的完全不一样……这金色……是活的!”

再回忆自己之前用喷枪做的仿金效果,在此刻这纯手工贴出的真金面前,显得无比廉价、呆板、毫无生气。

其他画师们也都五味杂陈。

“牛,真牛!”

“这才叫他妈的贴金,这么一比,咱们以前的那些只能叫做上色。”

好东西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李画师想起自己之前还跑去提点慧能和常青,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不过,他虽然偶尔有些自大自负,却不是心胸狭窄之人,调适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后,他走上前,对着几位敦煌画师郑重地抱了抱拳:

“几位老师,对不住,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您这手艺,是真正的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本事!我们那点东西,在您这儿,真是班门弄斧了。”

常青依然只是朴实一笑:“只是熟能生巧罢了。诸位用的新法子,也有其便利之处。”

李画师这个刺头儿都被收服了,其他几位更不用说,也彻头彻尾服气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围上来啧啧称奇,小心翼翼地询问着金箔的品类、胶油的调制和手法的诀窍。

不远处,宇文恺和王维站在一旁角落看着。

宇文恺呵呵一笑,转向王维:“摩诘,如此你该放心了吧?”

王维知道这些画师们之间的小争端之后,深觉不安。宇文恺倒不以为意,他安慰他,工匠之间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到最后都要靠手艺说话。

但见王维还是颇为不放心,便陪他过来了一趟,正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王维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经此一事,再无人质疑这支“乡下团队”的实力。年轻的画师们心服口服地担任起副手,甚至开始主动向常青他们请教起传统技法的奥秘。整个酒店的修缮工程也在朝着完工的路途上飞奔。

……

比酒店完工最早的是湖中心的花萼相辉楼。

花萼相辉楼是路晓琪从系统这儿得到的特殊建筑图纸,只需要确认建造,不需要自己管任何事儿便能自行建造。它的围栏在八号区的湖中心也竖起了好几个月,虽然不是那么丑的蓝色工地围挡,但总归是有些妨碍景观的。

路晓琪平日里也在网上看到有些游客对此表示不太满意,是清河古镇难得的扣分点。

【清河古镇什么都好,就是湖中心那个大围挡太出戏了!拍照总得想办法避开,官方也没个说法,到底在建什么啊?】

【有人知道湖心岛那个围栏里是啥吗?围了好几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是烂尾了吧?有点影响整体美观诶。】

也有人开玩笑猜测:【莫非是路老板给自己修的私人水上别墅?】

【不不不,我听说准备建个大型旋转餐厅?】

【我喷了,在湖中心建个旋转餐厅?老板莫不是疯了吧?】

路晓琪表示你只猜到了一半,虽然算得上是餐厅,但不是旋转餐厅。另外,自己也没疯,谢谢。但她也没出面解释,打算等建造完直接让它来一个惊艳亮相。

她之前在确认任务的时候给花萼相辉楼的建造时间是三个月,预计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开业,作为二期工程对外开放的头炮。

因此,春节后,花萼相辉楼的宣传以及预热售票工作就排上了日程。

元宵节当天,所有关注了清河古镇官方号和小程序的用户,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条重磅推送通知。

“花萼相辉·盛唐夜宴……”秦月喃喃念着这个标题。

是清河古镇又有新东西了吗?

秦月是路晓琪的好友,之前宋嫂鱼馆还是个小快餐店的时候就要多谢她来直播才很快打出了名声。后来清河古镇开业后她还去做过几次直播,反响都蛮好的。

秦月并不只是冲着赚钱去的,她是真心喜欢清河古镇,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摊子小事业做得还不错,她几乎都想要入职清河古镇的自媒体部门了。

所以,她会关注清河古镇的新动向。

看到后,她想也不想地点进清河古镇的视频号,果然有一段新的视频——

月色下的湖心,一座巍峨磅礴、层叠错落的唐代风格楼阁拔地而起,灯火通明,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宛如天上宫阙!镜头拉近,可见楼内舞袖翻飞、乐伎奏乐、宾客觥筹交错的盛景,最后定格在楼阁正中央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上——“花萼相辉楼”!

这个视频时间不长,也就几秒,而且应该不是实拍,是AI动画,很快便结束了,然后在屏幕上显现出一行字:

【清河古镇年度巨献,复刻盛唐极致美学盛宴。花萼相辉楼静候君临,观看一曲霓裳舞衣曲,共赴一场穿越千年的繁华旧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游客可于清河古镇APP以及官方小程序购买试运行期间宴席席位。每日限量两百席。】

秦月看到限量的字眼时,心里顿时浮现起了不好的预感。她看了一下开票时间,就在今晚的八点。当天晚上,她定好闹钟,摩拳擦掌,开票瞬间,她疯狂点击屏幕,但页面瞬间卡死,待艰难刷新后,屏幕上只留下无比残酷的四个字:

【已售罄】。

“啊啊啊啊啊!怎么就没了!”秦月抱着手机,哀嚎出声,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她不死心地反复刷新,甚至怀疑是系统bug,但结果依旧冰冷。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走后门了。

秦月立刻一个电话打给了路晓琪,十分幽怨:“宝贝儿,你们家现在的票也太难抢了吧?我今天还定了三个闹钟,还用了自己的千兆网络,结果,一秒就没!”

路晓琪秒懂:“哈哈哈,是花萼相辉楼的票吗?”

秦月:“你说,咱们是不是姐妹?”

路晓琪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别急。放心吧,我给你留了几张票,你可以带朋友或者是叔叔阿姨一起来看,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待会儿我让刘蝉把电子票链接发你。”

现在清河古镇已经不需要靠请网红了宣传了,但她还是事先留了一些票给亲朋好友们还有一些要维护的关系人脉。这不就派上了用场?

峰回路转!秦月瞬间从地狱回到天堂,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宝贝,爱你!”

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很快她就收到了刘蝉发来的专属电子票链接。直到这时,狂喜的心情稍稍平复,她才有空仔细阅读票务详情里的各项细则。

这一看,又发现了新大陆。

【重要提示:

登楼方式:请于当晚18:30-19:00间,凭电子票至八号码头乘坐专属小舟,泛舟登楼。逾时不候。

着装建议:为沉浸式体验盛唐气象,建议宾客身着汉服(制式不限,整洁得体即可)。若无准备,楼内有汉服可供租赁,请提前一小时到达。】

“居然要坐船过去?还要穿汉服?”秦月喃喃自语,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安排非但不让人觉得麻烦,反而极大地增强了仪!式!感!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时的画面:夜幕初垂,华灯璀璨,乘坐古色古香的画舫缓缓驶向湖心那座光芒四射的仙阙楼阁,衣裙飘飘的宾客们言笑晏晏……

啧啧啧,美了美了。

之前的没抢到票的沮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场极致盛宴无限的憧憬和准备汉服的巨大热情。她立刻打开购物软件,开始疯狂搜索起适合的唐制汉服来。

而网络上,没有抢到票的自然一片哀嚎,看到抢到了的人发出的这些细则之后,更伤心了。

【所以这真的是个宴会吗?还是说只是看演出啊?】

【这个时间点,肯定是包括餐饮的。我好奇的是宴会上到底吃什么?总不会是现代菜吧?花萼相辉楼是唐朝时期的,那会不会有‘浑羊殁忽’那种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唐朝名菜啊?】

【主厨是之前在宋嫂鱼馆里出现过的李善祖哎!好想去啊,她的手艺真的是一绝,和宋大厨是不同的路数。】

【我更好奇的是他们复刻出来的霓裳舞衣曲是什么样的啊?】

【肯定很棒啊!你看演出人员里面有赵宜主,啊啊啊啊,好像去亲眼看老婆跳舞啊。】

【要求穿汉服,坐画舫登岛……这仪式感可以啊。】

【只有我关心价格吗?也太贵了吧?598一位,而且还只是普通观众席,要更好的位置的话要一千多一位,甚至两千多,抢钱啊?这票价都能去五星酒店吃好几顿自助餐了吧?】

【楼上的,这根本不是自助餐的价格能衡量的好吗?这是独一无二的体验!我现在只求能有人转让,价格好商量。】

【同意同意,而且清河古镇的厨师又不比五星级酒店的差!】

【你要想,卖那么贵但是能秒售罄,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清河古镇之前已经打出了口碑,它出品,必属精品。有钱人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他们也不是傻子。】

网上议论纷纷,大家都在关注这一场试运行,很多人都在观望,如果试运行的口碑出来了还不错,那他们也可以考虑一下去玩一下。

而就在这热闹时刻,元宵节过后没几天,花萼相辉楼的围挡终于撤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