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摄影师阿KEN一如既往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团队进入了清河古镇。
“今天有晨雾哎。”助理小叶惊喜地喊。
阿KEN好笑望她一眼:“这一个月都能看到七八次,至于还这么新鲜吗?”
小叶认真点头:“看不腻啊,真的很美。”
阿KEN摇摇头, 叹了一声:“你这是还没社会毒打够啊……”然后, 他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下巴点了点湖面,“这儿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小叶茫然看过去, “啊!”了一声, 声音都高了起来:“是围挡, 围挡撤掉了呀!花萼相辉楼!”
湖中心的围档全部撤掉了, 原本的小岛消失不见。
湖面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 如同轻柔的纱幔, 缓缓流动,将远方的景致都渲染得如同水墨画般朦胧。而在这片静谧的氤氲之中,那座屹立湖心的楼阁悄然显现。
它彻底展露出了真容。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 只有些微熹微的天光漫射下来,勾勒出它精巧而优美的轮廓。层叠的飞檐翘角破开轻雾,仿佛凤凰舒展开的羽翼,带着一种振翅欲飞的灵动。朱红的立柱与雕栏在灰白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褪去了白日可能有的耀目,沉淀出一种含蓄而温润的色泽。
整座楼阁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水中的倒影因为薄雾的扰动而微微摇曳,更添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感
。它静默地伫立在那里,没有璀璨的灯火,没有喧嚣的人声,却自带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沉静与雍容气度,仿佛一位从盛唐走来的佳人, 正在水中央对镜梳妆,美得令人屏息。
“快!快拿长焦!”阿KEN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他几乎是手忙脚脚地指挥着团队,“三脚架!快!这光影,这雾气,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快拍!”
说完又猛地回头:“快去找船,然后让今天的客人赶紧过来!”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起了画面,在这样的晨雾里,以花萼相辉楼为背景,穿着汉服的模特立于小舟之上,绝对是可以在网上又刷一波存在感的片子。
摄影助理们四散而开,开始去码头联系值班的船夫。
阿KEN则是完全沉浸于摄影师捕捉到绝佳景致的狂热之中。他的镜头急切地对准了湖心,快门声清脆地响起,记录下这宛若仙境、稍纵即逝的绝美一刻。
在场的也不单单只有他们一个摄影团队,大家都想到了要拍这个角度的照片,可惜的是船只行驶到湖中心就收到了清河古镇相关部门的通知,不允许过于靠近,花萼相辉楼现在还没正式对外开放呢。
大家有些扼腕,但也都乖乖遵守了规定。待到游客进了古镇,湖面上的小舟便更多了,还有一群人在清河楼以及湖边各种拍照片与视频。
当天还没过半,清晰的远景照片和视频就在网络各个平台上引发了一波小讨论。
【卧槽,花萼相辉楼长这样?很漂亮啊。】
【感觉根本不是仿古建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觉得这栋楼本来就应该这个样子……】
【之前是谁说烂尾的?出来挨打!】
【想想在这么漂亮的楼里面举办宴会,真的有穿越千年旧梦的感觉,单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回票价了!羡慕抢到票的幸运儿,求加场,求日常开放参观!】
【已经开始期待晚上亮灯后的样子了。】
游客们最后一点小小的抱怨也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向往。
一直盯着清河古镇的其他景区也都明白,对方这是又诞生了一个足以成为地标的建筑了,不由得感叹羡慕。不说别的,清河古镇这造景的能力真是厉害,他们也尝试过想要挖那边的工匠过来,可惜完全挖不动啊!
……
田凡站在湖边,拿着相机对着湖面的花萼相辉楼拍个不停。他有些遗憾,今天应该早点来的,有晨雾的时候肯定更漂亮!好在,自己会在清河古镇待上几天,说不定还能撞上晨雾夜雾。
站在他旁边的是自己的导师,一年可以在清河古镇待半年的金教授。
“像,真像呐!”金教授感叹道。
田凡纳闷问:“像什么?”
金教授:“像是直接从VR里跑出来的。看来清河古镇应该也是有这栋楼的一手资料。”
田凡明白了,VR体验馆前段时间解锁了几段以传奇乐师李龟年为视角的记忆。他正是为了这个而来,说是元宵节之后会解锁VR体验的新功能,有新内容又有新功能,田凡自然要专门飞过来一趟。
看来是VR新片段里有出现过花萼相辉楼。
“和咱们研究过的那些典籍里描述的像吗?”田凡好奇问导师。
金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依旧没有从湖心的楼阁上移开,语气中充满了学者的笃定与惊叹:“像,每一处细节都像。”
此楼为唐皇李隆基所建,也是他建来与自己的兄弟用来赏乐休憩的,因此取名为“花萼相辉”。可惜这栋楼在后唐的战火中被付之一炬,从此只能由建筑历史学家们在一些典籍中去复原它。
金教授抬手指向楼阁的顶部:“你看,三重檐庑殿顶,这等规制,非天子宴乐之所不能有!与《旧唐书》中记载的极为吻合。”
“还有,”他的手指虚点着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光彩的装饰:“注意看檐角与栏杆处,如果我老眼未花,应该是金铜饰,模拟的是史书中提到的‘金铜璎珞’、‘金铜衔铃’,风过之时,想必清音远彻。”
田凡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脱口而出:“这就是《酉阳杂俎》里所说的‘风至,璎珞铃铎和鸣,如奏仙乐’。”
“对。”金教授深吸一口气,“最难得的是它的气韵!这应该不是按照实际尺寸建造的,要更小巧玲珑一些,但气韵看着是对的,很是舒展。飞檐的弧度,斗拱的层次,有行云流水之韵……”
他很感慨,以往他们只能通过文献字句和零星壁画图像去想象‘花萼相辉’的盛景,总觉得隔了一层。今日见到此楼,方知古人诚不我欺!许多存疑的细节,似乎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金教授笑道:“所以,老何过几天也要过来咯,我们这队伍可是越来越壮大了。”
田凡一想,还真是,忍不住乐出了声。
金教授的研究队伍,除了他自己和老杨以及易教授,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当然了,大家的事务都很繁忙,也不是整日都待在这里,来一段时间又走,走了又过来待个几天,反正整个课题组是很热闹的。
金教授说的这位老何,其实也是相关领域的知名专家,是博物馆的研究员,专研唐朝历史。
“何老师倒是赶上了好时候,正好遇到VR要开放升级体验了。”田凡看向老师,讨好道,“老师,您今天可得给我匀一个位置。”
古镇给历史研究组的那几台体验舱一直都还归着他们。如今虽然研究组人多了,但几位教授肯定也不会再去向路晓琪讨要,只是制定了轮换机制,大家紧着点来。
田凡倒不是不想出钱,他就是不想要排队。
金教授没好气瞪了他一眼:“给你用一天可以,但我们可得要事先说好,你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帮我整理各种资料。”
如果只是冲着玩乐的话,他可不会纵容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
田凡举起手来:“没问题!”
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VR体验馆,这时候才刚开门不久,但体验馆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还有不少人高高举起手机在直播和录制视频。显然,大家都知道这是VR体验馆升级后的第一天,都想要来抢第一手的曝光蹭流量。
金教授与田凡在众人羡慕的目送下径直下进入到了VR体验馆之内。
“他们怎么不用排队啊?”
“你不知道吗?这些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用这里的VR来做研究。”
“真的假的?”
议论纷纷里,田凡已经躺好在体验舱内,舱门关闭。他玩过多次了,算得上是VR体验馆的发烧友一名,对于各种操作都驾轻就熟,当即便点开了多出来的“李龟年”视角下的三段记忆。
第一段为“清平调”;第二段为“流亡”;第三段为“忆江南”。
田凡稍加思忖,便知道,这三段大概就是李龟年人生中的三个阶段。清平调为李白为李隆基与杨玉环所作,相传李白的诗写完,李龟年当场就谱了曲,被唐明皇很是赞赏了一番。
流亡,自然就是安史之乱了。而忆江南,恐怕便是李龟年暮年时期流落江南与杜甫重逢的那一段。
田凡思考后也不免有些唏嘘,李龟年这位传奇乐师的人生,经历了唐朝从盛到衰,见证了无数历史书上的名人的悲欢离合和颠沛流离。幕后制作方选择他作为主视角,也真是很妙。
他点击了清平调,后续两段的基调过于沉重,还是让他先欢乐一下吧。
等等……不是说升级了新功能吗?在哪里?
刚冒出这样的疑惑,田凡就看到自己面前蹦出一条新的选项:
【是否选择互动模式?】
他精神大振!!互动模式?
我去!原来新功能就是这个吗?那就好玩了!
之前的VR体验馆纯粹只是“旁观”,无法和里面的人物以及剧情互动,可现在居然能互动了!这不就和真正的VR游戏一样了?
田凡都能想象得出这个消息肯定能占据热搜。
史上第一款真正的VR游戏……
他果断选择了“是”,然后又蹦出了一条新选项:
【请选择您的身份:A.宫女;B.乐师;C.侍卫。】
田凡一乐,原来是这样!这个好玩!
他选了“乐师”,总不好选宫女吧?不过……下次或许可以试试。
选择过后,立刻眼前一黑,他已经进入到了VR体验中。
眼前的光线尚未完全凝聚,一股混合着沉香、牡丹与酒香的馥郁气息已扑面而来。紧接着,耳畔便涌入了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的欢笑声与夜晚庭院特有的静谧感。
田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灯火辉煌的唐代宫廷庭院中。
他放眼望去,刹那间只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用黄金、锦绣和音律编织而成的梦幻之境。
无数的灯树、灯轮、灯楼矗立在庭院各处,高低错落,仿佛一片燃烧的森林。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在精雕细琢的鎏金灯架上熊熊燃烧,将方圆照耀得亮如白昼;轻巧的绢制灯笼点缀在回廊亭角,透出柔和朦胧的光晕,与天上疏朗的星子交相辉映。光线倾泻在粼粼的池水、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以及人们华美的衣袍上,反射出一片富丽堂皇、流光溢彩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极致奢华的味道。除了最初闻到的沉香木的幽邃、名贵牡丹的馥郁甜香和葡萄美酒的醇厚,还夹杂着贵妇衣裙上熏染的瑞龙脑香、珍馐佳肴刚刚出炉的热气、以及夜晚露水浸润草木的清新。
“啧啧啧……”田凡忍不住咋舌。
这就是盛唐夜宴吗?
或者说,不愧是盛唐啊!!
“你啧什么啧?”忽然有人急匆匆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呵斥,“还不快点!马上就该轮到咱上场了!”
田凡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立刻想到自己现在是乐师的身份。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乐师服饰。同时,他感受到手臂上传来重量,这才发现自己正抱着一面乐器,好像是阮。
“还发什么呆!”刚才呵斥他那人没好气瞪他一眼,“若是耽误了演奏,我便禀告供奉,让他来治你,将你赶出宫曲!”他回过头去,田凡又听他嘟囔了一声,“真是什么人都往咱这儿送!”
田凡大感新奇,这VR互动模式,可以啊!
对话和NPC的反应都是即时生成的?
不过,自己不会弹奏乐器,咋搞?
已经来不及细想,他赶紧抱着手中的阮跟上了前面的乐师队伍,穿过衣着华丽、低声谈笑的宾客和忙碌穿梭的宫人,来到了一处被灯火和鲜花簇拥得如同仙境的亭台附近。
只见前方一座亭子,通体仿佛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华中,隐隐有异香传来。
沉香亭,历史专业出身的田凡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名字。兴庆宫畔的沉香亭,据说以名贵沉香木筑就,是诞生了不少名场面的地方。
亭子飞檐斗拱,极尽精巧,四周轻纱曼舞,既显皇家气派,又不失飘逸雅致。而亭中之人,更是瞬间攫取了田凡所有的注意力。
主位之上,一位身着赭黄便袍、头戴软脚幞头的中年男子,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他气度从容,嘴角含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目光扫视着眼前的繁华,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雍容。
无需任何介绍,田凡心中立刻跳出三个字——唐明皇!
而在玄宗身侧,那位绝代佳人正微微探身,欣赏着亭外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她云鬓高耸,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身穿一件鹅黄与嫣红相间的霓裳,衣料轻薄华贵,勾勒出丰腴曼妙的体态。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完美,肌肤在灯光下显得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只是一抹专注欣赏花色的侧影,便已流露出万千风情,令人心旌摇曳。
回眸一笑百媚生……是她,杨玉环!
这个在历史上被香艳轶事所围绕,最终成为政治牺牲品,惨死在马嵬坡的绝代佳人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田凡只觉得呼吸一窒,现代社会中见过的所有所谓“美”在眼前这幅场景前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种鲜活、生动、带着体温和真实感的绝世容光。
侍立在玄宗另一侧的应该就是高力士,他微微躬着身,面容恭敬,但眼神锐利,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时刻留意着四周的一切动静,确保这场盛宴的完美无瑕。
乐师们在离亭子不远不近的一处空地上停下,各自按照早已排练好的位置跪坐下来。田凡也有样学样,抱着阮坐在了后排。
他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目光越过前排乐师的肩膀,贪婪地看着亭中的景象。他看到玄宗拿起一颗荔枝,亲手剥开,自然而然地递到贵妃唇边。贵妃嫣然一笑,微微张口接过,那笑容让周围的灯火似乎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咳!”旁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田凡一惊,转过头,发现是刚才呵斥他的那个乐师正对他怒目而视,用眼神示意他低头,不要东张西望。
他赶紧低下头,心里嘀咕:“这NPC管得倒是很宽。”
但同时也更加兴奋——这互动细节,绝了!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个误入大唐宫廷盛宴的小乐师,必须谨言慎行,否则随时可能被治罪。
于是,田凡只能不那么明目张胆地看。
玄宗显然兴致极高,挥手道:“将军,今日朕与妃子赏名花,岂可无新词?去,替朕召李翰林来。”
高力士面露难色,低声道:“大家,李学士此刻恐已在翰林院酒醉不醒了……”
玄宗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大笑:“无妨!用金瓯泼醒他!如此良辰美景,非他的新词不可!”
命令下达,等待期间,庭园内乐声轻柔,气氛融洽。田凡按捺不住好奇,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身旁乐师抱着的琵琶琴弦。
“铮”的一声轻响。
那乐师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低斥道:“御前失仪,你想挨板子吗?!”
高力士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地扫了过来,田凡感觉后背一凉,赶紧缩回手,低下头,做出惶恐状。高力士见只是个小乐师毛手毛脚,便又将目光移开。
田凡倒不害怕,只是兴奋:卧槽,这NPC的反应也太真实了!而且绝对是即时的!
他很想看看自己如果做出一点出格的举动会怎么样,但又觉得不妨以后再试,这次先规规矩矩把这段记忆看完再说。
不多时,或许也是时间被加速了,一名青衫男子被两名小宦官搀扶而来。他的步履略显虚浮,却丝毫不见狼狈,衣襟微敞,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盛唐的月光与酒意,顾盼间自有一股睥睨尘俗、狂放不羁的气度。
“李白啊,是李白!!”田凡一阵激动,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甚至比刚刚见到杨玉环还要开心。
他最喜欢的诗人就是李白!
这下也顾不得被NPC盯了,只管扯长脖子往那边看。好在大家其实都想看,一时之间也没人管他。
李白行至御前,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带着醉意笑道:“臣……李白,参见陛下,娘娘。”言语间并无多少敬畏,反而像是来赴一场老友的酒会。
玄宗显然深知其性,非但不怪罪,反而抚须笑道:“李翰林来得正好!朕与妃子赏此名花,不可无新词乐章。卿试为朕赋之如何?”
李白目光扫过满园牡丹与贵妃玉容,眼中醉意更浓,却是创作之火被点燃的光芒。他并未立刻吟诗,反而揉了揉太阳穴,带着几分戏谑的苦恼道:“陛下,美酒易得,佳句难求。如此绝色当前,若无一壶真仙人酿激荡文思,恐负了这良辰美景啊。”
此言一出,高力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玄宗却觉有趣,指着李白笑道:“好你个李太白!竟向朕讨起酒来了!力士,将朕那坛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取一觥来!”
高力士躬身应下,很快便亲自取来一个硕大的金杯,里面盛着深红近紫的浓醇酒液,酒香烈得田凡在远处似乎都能闻到。
李白见到如此美酒,眼睛大亮,朗笑一声:“谢陛下赐酒!”
他竟不接杯,而是就着高力士的手,俯身下去,如同长鲸饮水般,痛饮了一大口!
“嘶……”周围隐约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御前失仪至此,也唯有李白了。
高力士举着金杯,手臂稳如磐石,但脸色已然微沉。
只有躲在乐师队伍里的田凡,脸上挂起了笑容。嘿嘿嘿,这就是狂得没边了的李太白啊!就是这个味儿!
酒液酣畅淋漓地滑入喉肠,李白猛地抬起头,任由些许酒浆泼洒在他的青衫之上,他长长呼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郁气,大喝一声:“好酒!”
紧接着,他眼神骤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仿佛那口烈酒不是使他更醉,反倒让他清醒了。他推开搀扶他的宦官,踉跄一步,恰好站定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牡丹前。
他凝视着那深紫色的花瓣,又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沉香亭北倚栏而笑的杨贵妃。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开口时,他却做了一个更令人吃惊的举动——他忽然抬手,指向高力士还捧着的那个金杯,对玄宗笑道:“陛下,酒尚温,臣诗已成!只是……还需借陛下的高将军一用。”
高力士一愣。玄宗也好奇:“哦?如何用法?”
李白朗声道:“请高将军捧此金杯,立于臣侧。臣每吟一句,便饮一口!诗尽而酒干,方显我大唐风流气魄!”
这简直是将天子近臣、权倾朝野的高力士当成了斟酒侍者。庭园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力士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田凡看得爽死了,差点想要哈哈哈大笑出声,只觉得李白真是狂得天真又可爱,也难怪高力士不喜欢他,也难怪他这仕途一直混不出来。
但他忍住了笑出声,免得抢了这一幕的风头。
玄宗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的大笑,竟然一口答应了李白所请:“好!就依卿所言!力士,你便为李翰林执杯!”
高力士面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田凡看得有趣,这些微表情真的是……很真实啊!他仿佛看到了VR引擎正在燃烧。
他看到高力士躬身沉声道:“老奴,遵旨。”
高力士捧着金杯,面无表情地站到李白身侧一步之外,如同一个最称职的侍从。从田凡的角度看过去,明显看到他看着李白的眼神里蕴着寒意。
有趣有趣。
李白对高力士眼中的寒意浑不在意,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再次看向贵妃,仿佛从她的容颜和眼前的牡丹中汲取了无尽的灵感,终于开口吟诵,还带着微微醉意: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吟罢第一句,他果真侧身,就着高力士捧着的金杯,豪饮一口。酒液顺着他微敞的衣襟滑落,更添几分不羁。
他这一句下来,田凡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股战栗般的激动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是人能在须臾之间就想出来的诗句吗?诗仙不愧是诗仙!
李白略作停顿,目光从贵妃发间璀璨的步摇移向亭外沐浴着月华与灯火的牡丹,继续开口。田凡也在自己心中,跟着他一起喃喃念出: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此诗一出,唐玄宗眼睛骤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毫不掩饰其中的激赏。而原本慵懒半倚靠着栏杆的杨玉环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坐直了身子,纤纤玉手轻抚脸颊,眼中光华流转,脸上露出惊喜交织的动人神色,显然被这至极的赞美深深触动。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再饮一口,酒液淋漓。
《清平调》三首,二十四个句子,田凡早已背诵过无数遍。然而此刻,亲眼目睹李白在御前纵酒狂歌,以天地为纸、才情为墨,挥洒出这惊世骇俗的篇章,而他跟着自己的偶像一起将这些诗句念出,只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难以言喻。
历史在此时形成了共振。
这就是李白啊,是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的李白啊!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待到最后一句吟出,他猛地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金杯,将剩余酒液一饮而尽,随即手腕一扬,将空杯掷还給高力士,大笑道:
“陛下,酒干诗成,幸不辱命!”
三首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亭畔一片寂静。
寂静之后,是玄宗响彻庭园的喝彩与掌声:“妙!绝妙!诗好,酒兴更好!此情此景此诗,当载入史册!李翰林真乃天人也!”
杨贵妃也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显然也觉得极为有趣。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轰然叫好。
唐人好诗爱诗,即便是李白平素为人狂了些,但此时此刻,大家都愿意将喝彩声送给他那无双的才华,这个瞬间,他成为了这极盛王朝上拥有至高魅力之人。
席间的文臣墨客们抚掌慨叹,无不交头接耳。
“谪仙之才!真真是谪仙之才啊!”
“云想衣裳花想容……此等想象,非吾辈所能及!”
“七步成诗已是难得,他这是三步成诗,诗成而酒尽,潇洒快意,古今罕有。”
一些贵妇和女眷们则用团扇半掩着面,目光灼灼。她们艳羡地看向坐在亭中的贵妃,能被这样的诗篇传唱,是所有唐代女子的梦想。
田凡身边的那个之前呵斥他的乐师,此刻也完全忘了规矩,他激动地扯了扯田凡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李翰林才是真正的天才!能为此诗谱曲,是我等之幸啊!”
田凡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只觉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也跟着用力点头:“是啊是啊。”
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完全将这段VR视为了真正的历史。
唯有高力士,默默接过空杯,退至玄宗身后,低眉顺眼,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但他垂下的目光,在扫过被众人簇拥恭维的李白时,没有任何温度。
玄宗接过书笔吏递上来的三首诗,反复看了又看,抚须含笑,显然是十分满意。
他抬手,目光炯炯地看向乐师们的方向,声音中充满了期待:“龟年,如此仙音,不可无妙乐相和。这《清平调》三首便交付与你,下次,朕想要听到此曲响彻沉香亭!”
“是,陛下!”
李龟年?
田凡一愣,这段记忆的正主终于要出来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乐师队伍最前方,一人应声出列,疾行数步至御前空地,恭敬而利落地躬身行礼。
这应该就是大唐宫廷内的首席乐师李龟年了。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穿一件与其他乐师款式相似但用料明显更为精良、颜色也更鲜亮的深青色乐官袍服,头戴同色幞头,身形挺拔,举止间自带一种从容气度。
田凡心里滑过一个疑问:“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于是,他仔细打量。
李龟年的面容并非绝顶英俊,但线条清晰,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明亮而专注,仿佛时刻在捕捉和分辨着空气中最细微的音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自然地微曲着,是一双很适合弹奏乐器的手。
“啊,想起来了!”田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熟悉了。
他在清河古镇见过这张脸,只不过年纪要更加大一些,气质更成熟落拓。他的称号就是“乐师”,网络上的呼声很高,据说清河古镇很多演出便是他来操办的。
可能是用了熟人的脸来建模吧?田凡倒没有多想。
李龟年躬身领命。
田凡忽然觉得他和李白给人的感觉都还蛮像的,不是说长相,而是他们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自信甚至略带一丝傲气的光芒。
可能这就是天才的气质?
而此时的李白,已然又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壶酒,正斜倚在一旁的廊柱上,带着几分醉意和玩味的笑容,看着这位即将为自己的诗作谱曲的梨园首席,似乎也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龟年手持诗笺,并未立刻退下。
他沉吟片刻,忽然再次向玄宗行礼,朗声道:“陛下,李学士七步成诗,才惊四座。臣不才,愿借李学士之仙气,想要当场为此诗句谱曲,并试奏之,以求诗乐天成,才能不负如此良辰美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即兴谱曲可并非易事啊,何况是御前?而且还要匹配得上李白的绝世佳句,这这这,是不是太难为自己了?
这位李供奉虽然才华横溢,却没想到也是如此张狂傲气之人!此时,大家看向李龟年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些微妙。
就连李白原本半眯着的醉眼都微微睁开了,脸上遇到有趣对手时的盎然兴味。
田凡差点站了起来,有一种好戏即将上演的兴奋。
李龟年这是要与李白别一别苗头啊!
也是,这是李龟年的视角,那自然他才是主角,或者说他也是主角之一。
两个天才之间的碰撞,打起来,打起来……田凡看热闹不嫌事大。
玄宗先是惊讶,随即抚掌大笑:“好,不愧是李龟年!朕准了,朕今日便要看看,诗仙与乐圣,孰能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