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这话一落, 孟莺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一颗一颗,如同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这几天为了凑被子, 她和赵月如都急得上火,最难的时候她都想着, 要不把宿舍的被子拿过来结婚用算了。
但是不合适。
她要是从宿舍退出来,连带着之前在后勤部领的被褥,床单,被罩,柜子, 全部都要还给后勤。
但是那么难,孟莺莺都没想过哭什么的,毕竟,大不了再去后勤部领就是了。
一床不行就两床,一人盖一床照样可以结婚。
但是如今瞧着杨洁她们, 一人给自己送两床喜被过来,那种感动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好了, 大喜的日子不哭。”
杨洁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被子——”不是我们的,只是她话还未落下, 就被何处长咳嗽给打断了, “莺莺, 这被子放哪里?”
孟莺莺擦泪, 给她们让开了门,“先帮我拿进去。”
何处长打头,方团长紧随其后,赵教练亦步亦趋, 至于杨洁,好几次何处长都想把她给喊进去。
但是杨洁在和孟莺莺说话,何处长这才作罢,只是她这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时刻提醒杨洁别说错话。
一直等到进去后,发现杨洁还行,就只是关心孟莺莺,何处长这才放心下来。
她进屋后,四处打量着看。
“这房子收拾的不错。”
窗户柜子上都贴着喜字,而且四处卫生做的也干净。
孟莺莺抿着唇笑,“这是月如还有樱桃她们帮忙收拾的。”
这几天她忙起来顾不上家里,所以全凭朋友帮忙。
何处长点头,“你这朋友交的不错。”
说着话,八床被子被依次放到了婚房的床铺上,足足把整个床铺都给摞的老高。
“这下好了,莺莺这辈子的被子都不担心了。”
何处长感慨了一句。
杨洁也说,“确实。”
她拉着孟莺莺的手,“明天怎么安排?”
到底是自己的学生出嫁,说不担心那是假话的。
孟莺莺看了一眼赵月如,她说,“我和月如商量的是明天直接从她家里出嫁,让祁东悍去周家接亲,就意思一下再回家。”
说到底,在驻队这边离家远,自然不可能从家里出嫁的。
也只能说,在众多条件里面,找一个相对方便的来。
杨洁没说话。
何处长试探道,“你想不想从家里出嫁?”
“什么?”
孟莺莺还有些回不过神,接着迅速反应过来,她解释,“何姨,你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家不是哈市的,而是湘西的。”
“我就算是想从家里出嫁,也出嫁不了呀。”
何处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想到宋老太太找她说的话,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我记错了。”
“真是不好意思。”
孟莺莺摇摇头,“何姨,明天我和祁东悍会在国营饭店办酒,到时候您有空一定过来喝一杯喜酒。”
因着之前何处长跑到首都出差,所以她也没邀请对方。
何处长点头,“明天我自然会去的。”
送了何处长和杨洁离开的时候,孟莺莺突然喊住了她,“何姨,您这次去首都那边怎么说??”
何处长原先还以为她能忍住不问的,却没想到还是问了出来。
“那边的事情你先别管,等你结完婚我再告诉你。”
这是要瞒着她了。
孟莺莺知道怕是结果不太好,她想了想,也没再问,因为问也于事无补。
她先结婚,才有时间去思考其他的。
明天婚期已定,客人也都邀请了。
其他的却是都要放在后面。
等出了新房后,杨洁回头看,孟莺莺还站在原地送她们,这让杨洁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一直出了家属院,她才冲着何处长说,“你怎么不告诉她?”
何处长,“先让孩子把婚结了再说。”
西北基地,滚滚黄沙中,宋芬芳足足在沙漠里面待了四十七天。
等她再次从沙漠里面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脱了一层皮,满身的黄沙,嘴唇也是干涸的。
她刚接过一个水壶喝水,杜小娟听到消息,便飞快的跑了过来,“宋教授,您总算是出来了。”
“连着三天宋阿姨都打电话过来,说是孟莺莺同志要结婚了。”
这话一落,宋芬芳的眼镜都跟着一颤,“你说什么?”
甚至都忘记喝水了。
杜小娟重复,“孟莺莺同志要结婚了,宋阿姨说她的婚期定在十八号中午,在国营饭店办酒。”
“她想让您早点赶回去。”
宋芬芳冷静地抹了一把脸,“现在几号?”
“十七号下午三点。”
杜小娟小心翼翼地说道。
从西北基地到哈市开车就算是再快,也要足足三十六个小时。也有火车,但是火车也不近。
宋芬芳一口气把壶里面的水喝光,这才往基地所长办公室走过去,“老贺,我要请假。”
贺润抬头看她,他已年过五十,但是瞧着人却依然儒雅。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记得基地那边的实验还没完成吧?”
外人都说贺润是为了宋芬芳才不结婚的,其实他们都知道不是的。
贺润有喜欢的姑娘,只是在实验的过程中牺牲了,后来他便终身没娶。
但是到了外人嘴里,传着传着就成了和贺润,在为了宋芬芳守身如玉。
宋芬芳脸色有些黄,眼镜片也都是沙子,唯独那一双眼睛却明亮,“我闺女要结婚了。”
“贺润,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回哈市。”
贺润是知道宋芬芳有个闺女的,而且上次她就回去找过,只是好像说是没找到。
贺润取下眼镜,走到她身边,“宋教授,你可知道你自己身上的任务?”
宋芬芳冷静道,“贺润,你不必拿这件来压我,我自从上次回来后便足足在沙漠上待了四十七天。”
“该做的实验我做了,该汇报的数据我汇报了。”
“二十年前我为了基地放弃了我闺女,二十年后你们还打算让我再放弃一次吗?”
当年她被宋父绑回家后,没在哈市停留便被直接送到了西北基地。
西北基地到处都是黄沙岗哨,万里无人,想要从西北基地逃出去。基本上是断然没有任何可能。
而她也只能在这种日子里面,一日复一日的接受。
到了后面,已经不是她想去找闺女了,而是身上的责任让她不能去。
她走不开,她一走基地的实验便停摆。
好不容易教出了学生,上次才有了探亲假回家,结果还没找到女儿,也没能和女儿见面。
西北基地就出事了,一死三伤。
这也是宋芬芳现在也无法提及的痛,“上次郭超犯的错误,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任何人在做实验之前,都要再三检查,不能再次犯低级错误。”
“贺润,我已经四十多了,你可能把我这个人一辈子绑在西北基地,你也不可能让下面的学生,永远也不挑大梁。”
“而不挑大梁的后果就是这样,他们会犯错。”
“会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贺润知道她说的事实。
“你能保证吗?”
他站起来,身量很高,肩膀清瘦,因为长期在西北基地,以至于脸上满是风霜。
宋芬芳摇头,“我不能。”
“即使我亲自上场,我也不能保证实验能够次次成功,我更不能保证,我能活着走下实验基地。”
“贺润,没有人能够保证这个。”
说到这里,宋芬芳的语气已经果决了几分,“我要回去参加我闺女的婚事,这是我通知你,不是在跟你请假。”
“实验基地的事情已经告了一段落,接着下来会有明教授盯着,我需要时间。”
她伸出手,“三天,来回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再次回到实验基地。”
贺润盯着她没说话。
宋芬芳丝毫不退让,“我要回去,我闺女丧父之后来到哈市,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嫁的也是你二弟媳妇那个不受宠的儿子。”
“我要回去给她撑腰。”
贺润到底是败阵下来,“我没有阻拦你请假。”
“我也得到消息了。”
他说,“我那个未曾谋面的侄儿,娶了你闺女。”
“据说,已经在贺家闹的天翻地覆了,这次我和你一起回去。”
宋芬芳没拦着他,脚在贺润的身上,他处理的也是贺家的事情。
和她无关。
她走的时候,马所长过来问她,“宋教授,实验基地那边?”
宋芬芳一边在脸盆洗漱,一边回答,“主体实验我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交给明教授。”
“让明教授盯着下面的学生,让他们细心一些,不要瞎来。”
“基本上就没啥大事了。”
马所长还有些担心,上次的事情会发生。毕竟,一死三伤的责任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马所长斟酌地问道,“那会不会在出事?”
宋芬芳把手伸出来,断掉的手指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马所长的面前,“老马,没有人能够保证实验不会出事。”
“哪怕我在现场也不可能。”
“我只能说实验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后面的风险已经很低了。”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出事,那只能是命了。
做实验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会牺牲,这是每个人都有的觉悟。
宋芬芳也不意外。
马所长看着她那根断掉的手指,他瞳孔缩了下,“你手怎么了这是?”
上次看到的时候,她手还是好好的。
“数据出错了,我跑的快,炸了一根手指,但是保住了一只手。”
马所长脸色一变,“那你怎么不回来去医院检查?”
他当即就要拽着宋芬芳往外走,宋芬芳一把把手缩了回来,“没必要。”
“随行的何大夫已经给我包扎了,而且那个时候,也没空出来看病。”
她走不开。
时间就是争分夺秒。
宋芬芳收回那根断了指头的手,面无表情,“老马,天冷手不会发炎,而且我在那边也打了消炎的针。”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我就是去医院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我给你看我手的目的是为了告诉你,没有人能够保证实验不受伤,我也不行,我们只能说在危险来临时,尽量去降低危险。”
马所长低头看着宋芬芳收起的手,他叹气,“算了算了,你去参加你闺女的婚事。”
“快去快回。”
这一场假,他知道宋芬芳等了太多年了。
宋芬芳和他道谢洗了一把脸,也顾不得换衣服就准备离开,“我见一面就回来。”
“争取三天内搞定。”
她一走,贺润也要走,马所长不让,贺润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是一线实验的人,我只是负责后方的。”
“我的工作你也可以做,所以我可以走,老马。”
“一线的工作已经被宋教授安排清楚了,我的工作你也知道。”
“我和宋教授一样,只回去三天,三天后我就回来。”
马所长还是不同意。
贺润直言,“我不回去,我怕宋教授把我贺家给砸了。”
他家那个未曾谋面的继侄儿,娶了宋芬芳的亲闺女。
还不知道宋芬芳在心里怎么骂娘呢。
但是她这人涵养高,尤其是上了年纪后,也不像是年轻时那般叛逆了。
所以现在基本上都是喜怒不言语色,但是贺润却知道,对于宋芬芳来说,她绝对想把贺家砸了。
把娶了她闺女的那个男同志给收拾了。
马所长听到这话,也呆了下,“你家那孩子娶了宋教授的闺女?”
贺润嗯了一声,“那孩子没进贺家族谱,是个小可怜。”
马所长,“……”
马所长看着已经上车,面无表情的宋芬芳,他喃喃道,“难怪我说,宋教授那脸色活脱脱跟要去炸了人家家一样。”
这要是他家闺女,被人这样拱了,他怕是也要急。
想到这里,他也不敢逼了,只是三两步追过去,冲着已经上车的宋芬芳说,“宋教授,你一路慢点,注意安全。”
宋芬芳点头。
过了一会,贺润也上来了,他和宋芬芳认识快三十年,很是熟悉。
所以他也很自然地和杜小娟换了位置,让杜小娟去副驾驶上,他则是坐在宋芬芳旁边。
落座后。
贺润低头看着她的那一只手,断掉的指节处已经结痂了。
只是和齐整的手比起来,这一根指头看着分外扎眼。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问。
宋芬芳低头看了一眼,很平静道,“已经过去了,在提这些没有意义了。”
贺润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换了话题,“杜小娟在接到消息后,我也接到消息了。”
“让老家的人帮忙查了查,你闺女孟莺莺这次嫁的那个对象——”
本来一直看窗外风景的宋芬芳,听到这话,终于把头回了过来。
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少为外物再去情绪波动大了。
只有她在乎的人,才会提起她的兴趣。
“他叫祁东悍,是祁家人,也确实是我那个弟妹前面的孩子。”
见宋芬芳仔细搜索祁东悍这个名字,但是她搜索了半天,也没有任何记忆。
贺润解释,“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很正常,他母亲刘秋凤嫁到贺家的时候,没有带他,而是带了他大哥。”
“所以他算是在外面长大,也能称得上一句吃百家饭。”
宋芬芳听完这话,她淡淡道,“你那个弟妹也挺眼瞎的。”
她虽然不知道祁东悍是具体做什么的,但是能被她闺女挑中结婚,自然是有可取之处的。
在她来看,贺家下一代里面没有主事人,显然代表着刘秋凤带过来的那个儿子也不行。
贺润嘴角抽了抽,没想到宋芬芳的嘴巴还是这么毒,他轻咳一声,“是挺瞎的,她带过来的那个孩子叫祁东青,后来改名成贺东青了,在贺家的照顾下进了电机厂的宣传科,不过进去好几年了,还是一线人员,瞧着似乎也没啥长进。”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你闺女挑的那个对象祁东悍不一样,我第一次去查他的履历时,说实话我都被吓了一跳。”
“他今年才二十四五岁,便已经在哈市驻队坐到团级干部的位置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贺润扭头看向宋芬芳,“这小子的天赋非常强,身体素质一流,脑子也在线,人情世故也会,堪称一句有勇有谋,所以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说实话,芬芳,你闺女真的很会挑对象。”
“你要知道祁东悍这小子身后没有家族依靠,没有长辈蒙荫,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做到这个地步,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听到这话,宋芬芳难看的脸色到底是柔和了几分,“我闺女很聪明的。”
她能在没有任何靠山的情况下,在哈市驻队站稳脚跟夺冠登报,这里面每一项都证明了,孟莺莺这个人的绝对不是一个笨蛋。
她是真的很高兴,她闺女挑对象,又挑了一个聪明的。
这样的话,将来他们俩在一起生个孩子,也能是个聪明的。
贺润瞧着她脸色,就能知道她很满意这个女婿,“所以你放宽心,只管睡一觉,便到了哈市。”
“我和司机换着开车,争取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抵达哈市国营饭店。”
宋芬芳道谢,便把头依靠在玻璃窗上昏沉沉地睡去,长期在沙漠上高强度的工作,睡眠都是不足的。
这会靠上去后,很快就睡着了,只是她睡的似乎不安稳。
不一会就咳了起来,原先还是小声的隐忍的咳,到了最后已经咳到撕心裂肺的地步。
宋芬芳不想吵着别人,便捂着嘴,尽量把咳嗽都给咽回去,可是咳嗽过的人都知道。
唯独咳嗽是忍不了的。
到了最后,她手心里面都是猩红的血点。
贺润给她递水的,但是在看到她手心的血点后,瞬间脸色一变,“你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宋芬芳接过水喝了一口,喉咙不在那么干涩发痒,她这才拿了帕子一点点把手心的血迹给清理掉。
她反问了一句,“在沙漠做实验的人,有几个人不咳血的?”
实验有辐射。
也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影响,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们这些人还在继续做。
无非是因为这个岗位上需要有人,拿命去填。
填的多了,实验结果自然就出来了。
贺润瞬间不说话了,他脸色极为难看,“你怎么不早说,宋芬芳,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期的话你去医院治疗,还是有效果的。”
宋芬芳把带血的帕子,收纳了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贺润,用着很奇怪的语气说,“我说了以后呢?我去治疗然后实验基地的事情交给谁?”
“贺润,别天真了好吗?”
“做了我们这一行便没有回头路了。”
她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所以,她在想自己不去和莺莺相认,是不是也是对的?
毕竟,没有相认就不会有离别。
莺莺也不会痛苦,在送走了父亲之后,还要送走母亲。
贺润的脸色非常难看,他靠在椅子背上,呼吸很是沉重,“那你也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却始终没被他说出来。
“贺润。”
宋芬芳闭上了眼睛,她闭目养神起来,声音淡淡,“没有什么不能的。”
“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接受就好了。”
贺润接受不了啊。
宋芬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双通透的眼睛,很是平静,“做人不要太偏执了。”
这是二十年前孟百川劝她的话,很难想象二十年后,这句话会从曾经叛逆的宋芬芳嘴里说出来。
贺润张了张嘴,只觉得嘴巴里面一片苦涩。
“宋芬芳,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太——”
太什么了。
他也说不出来。
宋芬芳不想理他,便继续休息。她太久没休息好了,眼皮子在打架,只想躺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去看着莺莺出嫁就好了。
她不说话。
贺润却受不了这种几近乎快把人逼疯的气氛,“宋芬芳,你对自己好点行吗?”
“你现在这个情况还不严重,去医院看看,去首都的医院看看。”
“肯定是有救的。”
宋芬芳睁开眼,她平静地看着贺润,“你看着我师父被救回来了吗?”
她二十一岁进来的西北基地。
她师父便是死在了岗位上。
而她也会重复师父的宿命。
贺润的声音像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命运的脉搏,他无法呼吸,声音艰涩,“你不在乎自己,你总该在乎孟莺莺的吧?”
“你才刚和她相见相认——”
他话还没说完,宋芬芳打断了他,那一双眸子清冷,语气平静,“谁说我要和她相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