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步履匆忙的自咸阳宫往回赶,嫌肩舆太慢他甚至是跑着回来的,秋日融融,而他满头薄汗。
议政厅的一室大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绾示意李斯,“长史可知……”
李斯摇头,“想必不是坏事。”想起方才昭阳宫的侍女匆忙请见,秦驹不知附耳过来说了什么,秦王的杯盏都掉到了地上。
昌平君摸了一把脸,只道,“急也没用,王上自会告知我等。”
吕不韦端坐着,闭眼老神自在,长信侯嫪毐嘴角抽动,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待嬴政回到昭阳宫,般般正靠在床上,侍医收了药箱,屋里的宫奴们俱都满脸的喜意。
唯独正主,仿佛不大真切一般坐着。
“般般!”
这声音骤然出现,吓了屋子里人一跳,一瞬间跪下无数,他摆手让她们起来。
“表兄莫不是跑着回来的?”般般好笑,摸摸他的脸,全是汗。
“这是真的?”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肚子,又怕伤到她,一时之间倒是不敢碰她了。
“是真的!”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可惜还小,也摸不出什么,你摸。”
“是摸不出什么。”她的小腹倒也并非全然平坦,估摸着午后吃了不少吃食,随着她的呼吸细微的起伏,软的令人屏息。
般般按着表兄的手,他的手掌略有些颤意,手背的青筋隐没于小臂中,一戳还会软下去。
以往她最爱把玩表兄手背的青色痕迹,这会儿见他露怯,又好笑又怜惜他。
“表兄这是什么表情,不欢喜么?”她佯装不乐意。
“欢喜。”只怕是欢喜疯了。
年少时,他曾生出过不想要孩子的想法,彼时不成熟,只想着与表妹两人腻在一起,不要他人阻隔在中间。
随着成年,他变了想法,他是秦国的王,他的王位将要传给他与表妹的孩子,于是对两人的孩子多了几分期许。
此刻望着表妹的肚子,只觉得里面仿佛有一个小小的秦王已经萌芽。
是他与表妹的血液交织而成的,他确实是欢喜疯了。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孩子能让他这般失态。
他搂她入怀,轻轻圈她的腰肢,以呵护、守护的姿态,“孕育孩儿不是简单的事情,要辛苦表妹了。”
“这也是我的孩儿!”般般伏在表兄怀中,戳戳他的胸膛,仍如少女那般笑嘻嘻,一派纯然,“我知道表兄不会让我吃苦的。”
当然不会让她吃苦,就这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许多许多,甚至连孩儿降生他怎么教他都幻想好了。
是该想个名字了,男女都取。
随后他细致的询问了侍医。
般般有孕不足两月,仔细算一下,竟是在蜀地那段日子有的,不过想起近些日子他很是担忧,“前几日寡人与王后还曾行过房,可有妨碍?”
侍医坦然安慰,“王上不必忧心,不会有妨碍。”
“这是因为胎儿未满两月时,它还在羊膜囊内平平安安,周围有羊水作为缓冲,足以抵御外界的冲击和震动。且它的位置是在于骨骼内,有骨头保护,也不易受到撞击。”
“不过过了两月便不能行房了。”
般般:“……”
哇塞,侍医说话都这么直白吗?
她简直无所适从,脸颊猛地涨红。
就连嬴政也有那么一瞬间,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旋即恢复常态。
两人没说话,那侍医还要继续说:
“在孕中期呢,也就是五到七个月,是相对安全的,王上与王后可适当的行房,不过到时候王后身子沉重,恐怕行动不便,王上还需轻柔些,避免过深的——”
“好了好了,你闭嘴,快出去!!”
侍医被轰了出去,夫妻两人难得齐齐沉默,谁都没吭声。
不知是谁先笑出的声音,两人重新抱在一起,心头俱是对未来的憧憬。
很快,王后有孕的消息传遍朝野,举国欢庆,最直观体现是秦王下令容许民众肆意饮酒三日。
各处送来的贺礼快要将昭阳宫堆成山,朱氏与庞氏入宫探望,庞氏热泪盈眶,轻轻摸摸般般的肚子。
“你大母可算将这颗心揣回肚子里了。”朱氏打趣,“否则她夜里愁的睡都睡不着。”
“阿母早说啊。”般般浑然不觉,“若我知晓,定然派人专门夜里敲大母的门,问问大母究竟是否睡不着。”
庞氏被无语笑了,作势要拿拐杖抽人。
说笑完,庞氏仔细嘱咐,“近身、贴身的物件要仔细检查才能用,关键时期关键对待,虽说王上后宫并无妃妾,可你这胎也并非人人都欢喜的,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你大母说得有理。”朱氏连连点头,“有些相克的吃食,许多人也不知晓,让侍医跟着一起给你每日烹饪,这般也妥帖些。”
“屋里也不要燃熏香了,容易叫人做手脚。”
“嗯嗯嗯,我晓得啦,这些表兄也都派人检查过了,没有问题的。”
庞氏说那便好,旋即生出一分迟疑,“月姬还在雍地?”
“已经去了信,想必姑妹正回来呢。”
“她在雍地住的够久,你既有孕,她这个做婆母的岂能不回来照看你,华阳太后丧仪时我瞧了她,身子骨不像有问题。”这话便是庞氏发牢骚了,朱氏和般般都不能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三日后,王太后的车驾返回咸阳都城,一路车马劳顿,姬长月精神头不太好,但般般有孕带去的欢喜能很好的冲淡她的疲累。
嬴政一同来接她,欣喜道,“母后此番便住下,孩儿事务繁杂,还望母后替孩儿照料表妹。”
般般疑惑,其实表兄忙不忙她最清楚,近些日子的确稍微忙碌起来,但她有孕的事情他已经全面安排妥当,将自己最大限度的空余时间都给她,也不出去跑马了。
如何就事务繁杂,需要母后来照看?
姬长月稍愣了片刻,似乎在思虑什么,不过很快她就点了头,倒也没有犹豫,“好,这是自然的,你安心忙你的便是。”
“那我放心了。”般般挽着她的手撒娇,“当年那般危险,阿母都能平安生下表兄,还将他照料的如此好,阿母能力斐然,是最好的阿母了!”
虽说嬴政降生时,还有先王与吕不韦保驾护航,不会有大问题,但这不是奔着夸姬长月么,自然要忽略他俩。
“偏你会说。”姬长月点点般般的鼻尖,想起邯郸的那段虽辛苦但也温馨的日子,主动拉了儿子的手,冲他温温柔柔一笑,“走,咱们回家。”
嬴政缓缓收握母亲的手,也露出一抹浅笑。
宫奴们远远跟随着长长的队伍,最后的那几个尚能瞧见王太后捶了一下王上的肩膀,“臭小子当真是越长越高,我这当母亲的都要抬头瞧你了。”
王后便接话,“就是就是,表兄吃神草了,惯爱借着他的大高个欺负我。”
王上悠悠然带着笑,轻松道:“这也能怨我?”
“你不知晓,你表兄打小就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刚出生时顽劣的很,还会故意作弄人,稍有不满意的地方便要扯着嗓子嚎哭个没完,他其实不饿也不是不舒服,只是身旁一刻也离不得人,就要人陪着。”
“再大一些,三五天就要闹翻一回天,先王亦拿他没办法,会走路后,甚至敢拿石头砸街边的大黄狗,害的先王抱起他被追了好几条街。”
般般忍着笑惊奇,冲嬴政眨眼睛。
她可算知道羹儿像谁了,难怪嬴政会欣赏他。
“母后乱说,我已经不记得了。”嬴政摸摸鼻子,拒不承认。
“你不记得,我记得,等你们有了孙儿辈,我还要拿出来说。”姬长月嗔怪的自得,做王后时眉梢的红慢慢褪去。
嬴政果然连连讨饶。
用了晚膳,这头一天晚上是姬长月与般般单独住的,提起孕期的注意事项,她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
顺带着唠了一宿嬴政幼年的趣事,包括不限于他何时翻身、何时会爬、何时会走路、何时会叫人等等。
次日清晨起来,姬长月果然上心,般般每顿吃什么,她都要过问检查过才肯放心,“你这胎定然没什么问题。”
“阿母如何能这般肯定?”般般其实也很忧心,因为古代不能定期产检,不能切实的感知到肚中孩儿的状况,总是不大安心。
“这生孩子确实要仰仗女人,可也得男人出力才行。”
姬长月上来第一句就把般般给干沉默了。
是啊,出力了啊!!
见儿媳脸色不对,姬长月便知她误会了,“我是说,要男人的身子骨好才成,若那男人是个体弱多病,或者整日饮酒作乐、沉迷风月场所,被掏空身子的,那他不行,孩子便不行,不等降生就会让做母亲的难受不适。”
“若男人身子骨好,不饮酒不作乐,洁身自高,还甚少生病的,孩儿也定然健康,不会让做母亲的吃苦。”
这说辞对古人来说,是很新奇的,似乎到了现代有了科学依据,许多人才晓得生孩子也得看男人,这时候应该不……?
般般问,“阿母是如何晓得的,看了医书吗?”
“没有,我自己想的。”
她哪儿有那耐心坐下来看书?看不了几眼就昏迷了。
“——???”
“你别不信,虽说书上不一定这么写,可见到的才是真道理,”姬长月睁大眼睛,试图说服般般,“自小到大我见过的也多了,那些个情状与我说的差不离,我亦是从中总结而出。”
姬长月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书上写的算个屁’,倒是让般般想起了在邯郸时教导嬴政念书的姬昊。
谈论起孔子之流的圣人,他一脸的不屑,说:“屁圣人,他们只按照自己想的一面说辞,这也能教化世人?简直一派胡言!政儿你可千万不要听。”
般般忍着笑,正经道,“我听阿母的,表兄一向洁身自好,他很好,我们也都会很好。”
一连几日,夜里都是姬长月陪着般般,嬴政慢慢的有意见了,不过他还没说两句就被打发了回去,“你生的高高壮壮的,自小便爱腻着般般,若是夜里睡着翻身压到她如何是好?”
嬴政噎住,这话他完全无法反驳。
又自己睡了两日,他实在忍受不了,干脆让宫奴们在内室外、屏风后摆了张床,自个儿凑合着睡。
偶尔夜里惊醒,忍不住到床边看看表妹,确认她还好生的躺着安睡,有呼吸、有脉搏,面颊软而有温度,他才能稍稍安心。
两人成婚之前并不睡在一起,那时候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思念表妹了就叫人来说说她今日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吃了什么饭、睡了多久。
如今竟然这般不能忍受分开,乃至于他心底生出无限的焦躁,仿佛一眼看不到她,她就没有呼吸、死了。
上一次感觉这样强烈,还是少年时她想要离宫回姬家。
姬长月后半夜起身,猝不及防瞧见床榻前站着一道黑乎乎的影子,给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待看清是谁,她又气又恨,就差没踹他,压低嗓音吼他,“你发什么疯?!”
“看一眼表妹,我吓到您了?”
“你说呢?”
姬长月推搡他的肩膀,“不睡觉跟鬼一般立在床头,若是般般醒了瞧见,也要吓出声了!”
“我再看一眼。”
嬴政绕过姬长月,只瞧见表妹胸脯起伏规律,睡得沉而甜,纤细卷翘的眼睫在昏暗的烛光之下,映出暗橙色的辉光。
“看什么看,你明日不早朝了?”姬长月简直不理解,推搡着他的肩膀一同出了内室,“你做噩梦了?”
“也没有。”
“白日不是一直能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
后半夜,母子两人都没继续睡,一同坐在屋檐下望着月亮。
“母后,当年您怀了我是什么模样?”
姬长月稍怔,不自觉回忆了一番,语态倏然惆怅,“当年我怀有身孕,你父王也是如此,他总是夜里睡不踏实,有一回我醒了竟发现他在探我鼻息,他说怕我没呼吸了。”
嬴政侧过头看着她。
“彼时他身边只有我一个,所以也只爱重于我,我肚子里的是他唯一的子嗣。”
“若非靠着他那时对我的好,我也坚持不了那么多年等待。”
无论如何说,在邯郸的那几年,嬴异人是当真爱她,他是秦国公子,长相出众,又没什么公子架子,虚心求学,待她温柔、也肯听她的话。
姬长月那时,心里同样只有他一个。
靠着两三年的爱,她在邯郸孤苦了六七年,原以为回到秦国之后就能扬眉吐气,她不懂国政,也不太明白派系纷争。
的确是扬眉吐气了,可也有更多的压抑与隐忍,嬴异人做了秦王还要处处仰仗吕不韦的国策,他讨好华阳夫人,她可不是就要吃苦么。
她的确不是好王后,也不是什么好太后,因为没人教她。
不过能从一介舞姬坐到王后、太后的位置,她也很自得。
“都过去了。”姬长月扬起笑,“我儿是秦王,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嬴政笑笑,说这是当然,随后提起另一个话题,“父王是最爱母后的男人么?”
姬长月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嬴异人、吕不韦与嫪毐这三个人的脸,她晓得儿子还不清楚她与嫪毐的关系,那他问的便是吕不韦了。
“你这孩子……”她短暂的无言,心中多了几分回避与难以言喻,“我原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愿意提起这事。”
“我已经过了会计较的年纪,当年也不该计较,因为这并非母后的错。”
姬长月红了眼圈,低下头掩饰,抚上儿子的小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吕不韦……他对你母亲可没什么感情。”
“不过见我生的貌美,歌舞不俗,认为我奇货可居罢了。”
“你或许不知,吕不韦当时凭借将貌美的歌姬、舞姬送给权贵们结交、联盟得到了多少好处。”
“他虽然也是商贾出身,可他赚钱并非为了生活,而是赠人,来交换自己想要的势力与权利,所以他很受权贵尊敬,地位不凡。”
“我们姬家便不同了,你舅父一家经商多年,虽有些钱,却没什么地位,甚至是地位低下。”
这个角度,讲的是政治地位,这个时期的商人地位极低,再有钱也没有政治地位。
再富有的家境,若没有权利,也不过是强权者的附庸,而美丽的女子,更是权利游戏中可以被随意赠送的礼物罢了。
姬长月当年便是一件被包装完美的珍贵礼物。
“当年他收了数不清的歌姬、舞姬,我不过其中之一,其他的都被他送出去了,我性子泼辣不服输,他才多看我几眼。”
“那些日子,他许是对我有过好感,但终究是他的抱负更要紧。”
“你父王到吕不韦府邸做客,一眼相中了我,他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即将我赠送给了你父王,那时我便知晓,吕不韦是个心中没有情只有权势的男人。”
吕不韦要将这些歌姬、舞姬送人,怎么会让她们怀孕?他精明惯了,才不会留这种容易被清算的祸患。
所以嬴政初即位时,那些说他是吕不韦的种的话,在姬长月看来纯属无稽之谈,是污蔑,是泼脏水,气的她砸了好几套瓷器。
“最爱我的……”姬长月恍神了一瞬,她不是还在想吕不韦,而是有那么一秒钟,在嬴异人与嫪毐的对比中,发现了微妙的不对。
虽然做了秦王之后,嬴异人有那么那么多的迫不得已,让她受了那么那么多的委屈——
但最爱她的,好像还是他。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的比较起来,过往与嬴异人的经历、与嫪毐的相处,迅速的罗列出来,摆在一起,供人审视。
嬴政半垂着眼睛,没说话,等待母亲思考。
这些天,被外派的长信侯嫪毐不断送信进宫,想要与王太后取得联系,催促她回雍地,他忘记了秦宫是他的地盘,这些信能不能到王太后的手里……
他说了才算。
催她回雍地,是想要让她跟她生下的双胞胎孽种培养母子情吧?他不会遂了他的愿,熬过这十个月,待情谊淡去,而她又明白了嫪毐骗她,她定会恨他入骨,他明白姬长月的为人,她是个爱憎分明的。
到时候那两个孽障还不是任由他处置?
他想要它们怎么死,它们就得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