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侯嫪毐送去的多封书信,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得到王太后的回信,他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不由得被外派时,还要派遣人回雍地保护那两个孩子,他不得不防备王太后一心为了大儿子嬴政,要杀他的这两个小儿子。
这样的慌乱,要让他愈发急躁与扭曲的肆意敛财敛势,一时之间嫪国登门拜访者众多,他凭借自己长信侯的身份,不断安插人手在各个阶层。
偏生秦王毫无察觉,对他宠信爱戴,竟到了一国朝政,事无大小,皆决于嫪的境地。
冬季悄然来临,一月,秦王二十一岁生辰大办,翻过一月份,他便是二十二岁了,朝议大殿上,王太后与相邦吕不韦达成共识,推迟了将近一年的秦王加冠礼被正式定在同年的四月。
吕不韦已没有理由再要求推迟,王后有孕,足以证明年轻的秦王各方面都已成熟。
朝议结束,嫪毐一路跟随王太后去往甘泉宫,这是他被外派离开咸阳的四个月后,第一次与王太后相见。
“太后,小人此番去蜀地,带了许多新鲜的小玩意儿供您把玩,您瞧瞧。”
嫪毐殷勤,神态温柔尊敬。
姬长月探头瞧,果真箱中装着满满当当的稀罕玩意,“我如今贵为王太后,要什么没有呢。”她不甚感兴趣,随手翻了两下便放下了。
“那您……就没有思念小人吗?”嫪毐跪坐在脚踏上,手指顺着太后的华服轻轻摸向她的大腿,他知晓太后喜欢什么,她喜欢他以下犯上,说敬语、行大胆之事。
果不其然,太后眉眼松动,意动神往,不过她还是拂去了他的手,“别胡闹,你当还是从前呐?王后有孕,我不能在甘泉宫停留太久,你起来吧。”
“说说吧,政儿派你去蜀地,是去做什么的?”
“也没什么。”嫪毐有些遗憾,起身挨着她坐下,“不过是蜀地四面环山,都江堰虽得用,却也只能满足有限的农田灌溉,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蜀地的文化太独,昔年先王挪了一批秦人移居那里,两方人通婚催促两地文化融合,效果也还挺好的。”
“我还是得赶快回来,如今秦国上下哪里不需要我?”这话嫪毐说的还真不是大话,只是他说出来,颇为自得和自傲,“这些都是太后给我的。”
不过他得意归得意,也没忘记哄太后一把,“没有太后,哪来今日的小人?小人当真是如何爱重太后都不为过。”
“偏你会说好话。”王太后笑意盈盈,“不过呢,我儿信任你,你也不要辜负他才好,好好办差。”
她轻轻将纤细的手放在嫪毐的手背,“不要只对我忠心。”
“这些日子,我哪里不是忠心替他办事呢。”嫪毐最不爱听的便是这话,往日里还能忍,他思忖片刻,佯装发牢骚,“我们的孩儿便不是太后的儿子了吗?”
“您这些日子,哪里回去看望过他们,一心只有王后的肚子。”
话音刚落,王太后脸色骤变,猛地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话都能在宫里说?不要命了?”
“这是太后的甘泉宫,都是自己人,如何不能说。”有些话一旦开个口子,他就得说完,“连成蛟那个傻子,都能封个长安君当当,那两个孩儿何其可怜?不能光明正大住在宫里便也罢了,母亲甚至有三个月不曾回去探望过他们了。”
“你闭嘴!”王太后脸色难看,“你当我不想儿子吗?情况紧急,王后有孕是涉及国本的大事,我自当更看重王后的身子。”
嫪毐暗道王太后就是个狠心的女人,他送信多少次,她次次当没看见,说什么‘想儿子’,全是骗人的,果然她还是存着要杀掉他儿子的想法,都是儿子,为何差别这么大,难道只有嬴异人的种才配活着?
他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宽袖下的手攥紧。
很快,他摆出一副失落畏惧的神态来,“小人惹太后生气了,”他噗通一声,结实的跪在踏板上,“我只是太害怕了,若是这些被王上知晓,他定然会杀了我,杀了我们的孩儿。”
“他们太可怜,阿父无用,阿母偏爱大儿子,孤苦伶仃的住在雍地,身边是宫奴与奶妈,只怕是到死,都不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说着,嫪毐哽咽起来,捏着衣袖抹泪。
王太后陷入沉默,半晌后幽幽然叹了口气,“好了,你这是做什么?政儿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怎会如此狠心?”
说到后半句,她的语气有些停顿,不知是否是对儿子的狠心与否也起了些疑心。
“我会安排好的。”王太后亲自扶他起身,抬手轻轻抚他的脸庞,“你别担心。”她难得露出温情脉脉的模样,“你留的够久了,别引人怀疑,乖乖出宫去吧。”
嫪毐眼睛还是红的,缠着抱住王太后,仿佛格外的依恋她。
她没反抗,顺势伏在他怀中,哄孩儿一般轻拍他的后肩,“好啦好啦,待王后产子、做完月子,我便回雍地,到那时我们还在一处。”
他不肯丢手,她只好让他多抱会儿,两人也的确是三四个月没见面了,她也想他的。
这么想着,她扫过他的脖颈。
忽的,侧颈衣领下一小块痕迹引起了她的注意。
暗色,泛着红,稍微透出几分紫。
她稍愣,下意识蹙眉,伸出手轻轻抚摸。
嫪毐脸上犹带着依依不舍,松开她退下,“那我先走了,得了闲给你传信。”
“哦。”她还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然的望着情人离去的身影。
直至他的身形消失不见,她脸上的温度一寸一寸凋零,维持着抚摸情人脖颈姿势的手臂缓缓垂下,她唇角的笑意彻底被压平。
她就这般站在原地,美艳的脸上镀满了茫然,游离在外的草儿随风飘荡。
不知过了几时,一个小宫婢怯懦着嗓音,颤抖着喊人,“太后…”
姬长月侧过身,这宫奴是从宫门外进来的,也不知跪在这里多久,许是被她吓着了。
她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自己身边除了嫪毐,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良久后,她问,“你叫什么名?”
宫婢身形纤细淡薄,“奴婢名镜心。”
“镜心?”姬长月低垂目光,落在她身上,“明心如镜吗?”
镜心点点头,“是一位姑姑给奴婢取的名,希望奴婢能洞察世事,明辨真伪,”说罢,她颤抖的小脸染上一分羞赧,“可惜奴婢愚钝,还不如改名为愚心呢。”
姬长月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托起她的下巴。
这张小脸清秀有余,美貌不足,年岁颇小,不过十五六岁。
镜心如何敢与太后对视,“王后身旁的从云姑姑令奴婢来请太后。”
“以后跟着我吧。”姬长月直起腰身,从她身旁经过。
镜心狠狠怔住,喜意爬上脸庞,她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跟上太后,掐着感激不尽的调子喊,“奴婢谢太后娘娘的赏识!日后必定好生侍候您!”
到了昭阳宫,般般与嬴政都在等着姬长月一同用膳。
般般平稳度过孕初期,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每日吃嘛嘛香,怀了孩儿与没怀一样,唯一的实感便是等到了四个多月,小腹终于稍微隆起了一小块儿。
嬴政几乎每天都要摸一摸。
“它还没长成呢,表兄摸不到的。”般般拍开他的手,“你掌心的茧子刮得我不舒服。”
嬴政改为隔着衣服摸,“叫它早些适应。”
“我准备了些书简与教学,日后每天读给它听。”
“……”这难道不是在折磨她吗?
般般一阵无语。
这人说干就干,晚上便拿了一摞过来,硬要念给孩子听。
“今日是我有孕以来,我们头一回睡在一起,你要如此待我。”她愤愤不平,伸手拍打竹简,“我不要听!”
“好好好,那不念了。”嬴政收起书简放到一旁。
“若非姑妹说她连着上朝几日不大适应,有些头晕怕过病气给我,你还要继续睡在外头呢,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般般哼道,撇过头去。
嬴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俯身过去,“你是想我了吧。”
“……!!”
“侍医说,还不行。”她说着,闷闷不乐难受得紧,“怎么日子过得这样慢。”
他好笑的抱住她,眼看她要委屈的掉泪珠子了,抚着她的小脸俯近亲吻,她勾住他的脖颈,伸出小舌与他的纠缠,唇齿相依间,偶尔会有暧昧的声音。
“……这几日总是梦见你。”
“梦见什么了?”
明知故问,她支支吾吾一阵,将人推开不想理他。
“我也想你,再忍忍。”嬴政耐心道,“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
明明孕前,她也没这样过,怎么怀个孕如此饥渴?她都不适应了,一看,好家伙,表兄恐怕也憋的够呛,她靠在他怀里,命苦的帮他做手工。
不知过了多久,他气息不稳,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喘着,“好了,别累到你了。”
“那你帮我揉揉,手腕酸。”她举起手,手指上还有残余的液体,看起来跟牛奶一样,她一时好奇,鬼使神差想舔一下。
他微惊,立即扯开她的手,紧绷的语气含着几分难以言喻,“不能吃。”取了脱下的衣服赶紧替她擦干净
般般懵懂片刻,“为什么?”
“表兄也吃过人家的。”
情动时,他都想把她整个人拆吞入腹。
他只说了一句,“表妹的嘴唇是用来亲的。”
“那我们再亲亲。”她抬起脸颊,露出一抹甜津津的笑。
亲热接吻间,她要他也摸摸自己,他还是说不行,起码要再过半个月,她勾勾搭搭的缠着他,倒真如欲求不满的兔儿。
不行就不行。
般般气鼓鼓的,她也没办法,赶紧想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说起姬长月又生病的事情,她道,“莫非咸阳真的风水不好,姑妹住着不舒坦?”
嬴政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轻拍她的后肩,哄人入睡:“心病罢了,与风水无关,你别管了。”
“是什么心病?”般般眼睛一转,凑近压低声音,“莫不是姑妹思念嫪毐了。”
“什么话你都能说。”嬴政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我说的是想念,不是方才我们做的那种思念,你才是误会我了。”般般狠狠掐他的胳膊。
嬴政仿佛不大想提起这事,“白日里跟她相处,勿要透露出你晓得嫪毐。”
“我一直都没说呢。”她穷追不舍,“表兄,上回我们去雍地,你不是说待姑妹回咸阳住,你就要与她说开长谈一番吗?”
“没到时机。”
“什么时候才到时机?”
“表兄。”
“表兄!”
嬴政干脆捏住她的嘴巴。
弄又弄不了,睡又睡不着,她精力旺盛,他却好不容易平息下来……
睡到后半夜,妻子肚子咕噜噜的响声吵醒了嬴政,他睁开眼睛,她抱着肚子坐在床榻上,见他醒了,声音很小说,“我不是故意饿的。”
他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孕期容易饿,他提前做过功课了,是以膳房的膳夫们这段日子轮番值夜,防的就是王后后半夜叫膳。
不多时,香喷喷的一碗鸡汤面摆在了般般的跟前。
她吃得香,连汤都喝的底朝天。
嬴政伸手擦去她嘴角的油星子,“还想吃什么?”
不知是吃饱了还是如何,她有些呆呆的,好半晌才说,“酸芦菔。”刚说完口水就流了出来。
芦菔是般般熟知的萝卜,这时候称作芦菔。
膳夫准备充足,王后要,立马端了一碟子。
她要吃,也吃不了太多,连着啃了三四条手指这么粗、这么短的酸芦菔就吃不下了。
吃饱了她睡下了,这么一折腾,天色蒙蒙亮,嬴政也该起身了。
般般一觉睡到正午时刻,侍医来请脉,确定身子无碍,她便想让他去趟甘泉宫。
“回王后娘娘的话,晨间王上已使人去甘泉宫为太后诊过了脉。”
“结果呢?”
“约莫是累着了,休息两日也就罢了。”
侍医们都是人精,太后都卧床了,他诊出的结果再怎么康健,也不能打太后的脸不是,可也不能欺瞒王上,那可是大罪。
是以,遇到这种情况,说些无伤大雅的不算病的病倒也没错。
整个后宫在般般的统治之下,她的耳目何其的多,晌午饭刚用了没多久,牵银进来附耳道,“甘泉宫那边派人去查了长信侯近些日子的动向。”
般般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并非是她有意探查王太后,实是下头的人想表忠心,宫里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想趁机报给她,用来换赏钱。
王后在秦国可不单单是地位稳固,与秦王成婚多年,秦王始终没有纳妃,王后如今还怀着孕。
王太后虽然是太后,一辈子也就到这里了,而王后来日诞下子嗣,会是下一个王太后,巴结谁还用想吗?
姑妹是终于发现嫪毐并非忠贞不二了吗?
般般诡异的松了口气,从羹儿说嫪毐在外寻欢作乐起,她便满心的不忿,只是嬴政不许她说。
他说:“你要做这个恶人,来日难保旁人不会怨你。”他对于人性看得最清楚。
也不知如今嫪毐暴露,是他自己作死,还是有嬴政的暗中推动。
“赢月在何处?”
牵银道,“永宁公主正在甘泉宫侍候汤药。”
再怎么说,姬长月如今也是赢月明面上的亲娘,是要过去服侍。
“难怪。”般般嘀咕。
难怪昨晚嬴政说姬长月是心病。
也不知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没过两日,姬长月派车马去雍地接自己的亲信到咸阳。
般般见过那个侍女,当日她与嬴政一起去雍地时,就是她代替姬长月忙前忙后的,名字叫青灼,行事很干练,瞧着约莫二十多岁。
般般接见她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她多嗅了两下,还以为自己是出于怀孕而闻错。
“青灼姑姑是尚在哺乳期吗?”她看了一圈这青灼,见她身材丰满,尤其是胸前,再加上那股奶味。
“王后好眼力。”青灼老实道,“奴婢的孩儿半岁了。”
这些日子般般对孩子挺感兴趣的,“哦?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带孩子累不累?”
青灼露了笑,“是两个男孩儿,倒是不累,那小两只皮似的紧。要奴婢来说,王后娘娘随行伺候的宫奴们何其多,娘娘只需每日看一看孩儿便可,其余的有人照料,不会累的。”
“你说的也是。”般般点点头,让她走了。
入了夜,寂静无声的咸阳城外,青灼一左一右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她对面站着一个身着披风的女子,黑色披风的帽子将她的身形完整的遮掩妥当。
“走得越远越好,如今的局势,赵国稳当,你去邯郸吧,在那里生活,永远也别再回来,我会每隔一段时间通过姬家商铺给你拨钱。”
“这些钱足够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你们娘三挥霍都挥霍不完,你就当他们是你的孩儿,对谁也别说!你听清楚了吗!”
青灼擦擦眼泪,“娘娘,您不再抱一抱他们么?”
原来披风女子正是王太后姬长月。
她面色有几分苍白,“最后看过一眼便也罢了,”她苦笑一声,“他们是我犯的错,不杀他们已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给他们的最后仁慈了。”
“娘娘……”青灼面色哀哀,“娘娘您吃苦了,这不是您的错。”
“都是那嫪毐,得势便猖狂,靠着您封了长信侯,竟做不到忠心不二,趁着您不知晓…寻欢作乐便也罢了,还在嫪国养了二十多名姬妾,他实在可恨!”
“这就是男人。”姬长月面色冷凝,觉得深信不疑他的心的那个自己甚是可笑,“是我太天真,经历过这么多,竟然还敢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
“真叫我恶心!”
“青灼,你跟了我多年,我如今只信你。”姬长月自嘲,“你别叫我失望,趁着夜色,你快走。”
青灼含着泪被推上了马车,久久的望了一眼姬长月,头也不回的放下了幕帘,怀中的两个孩儿开始哭泣,仿佛知晓发生了什么。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离去,姬长月回身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开此地。
青灼无声落泪,哄着孩儿,一味地呢喃‘作孽啊’。
忽的,马儿长嘶鸣一声,马车晃动不堪,外头传来惊呼声。
青灼一把掀开幕帘,“怎么——”
话没说完,她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
入目的正是秦王的亲兵,戎甲加身,气势斐然。
她吓得噗通一声跪在车中,整个人抖如筛糠,脸皮子不断颤动,两股战战,几欲去死。
夜色之中,王驾的幕帘被绑着,露出半张秦王锋利的眉眼。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青灼怀中的两个襁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