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赢月也不曾想过这个时辰了,这对夫妻竟还在用膳,用的是近来风靡的古董羹,只是王后用的有别于传统的古董羹,里头约莫是放了牛油与其他辛辣调味品,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香味四溢。
刚进来,呛得赢月想打喷嚏,又香的她口水飞流。
“妹妹来了,牵银,加副碗筷!”般般扭头冲牵银吩咐道。
“我——”仓促拒绝的话刚出嗓子眼,赢月对上嬴政的眼神,立即吞了回去,乖顺的挨着王后坐下。
他虽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赢月却直觉,自己还是别拒绝王后的好意为好。
赢月如今是王太后的女儿,明面上,是不能为韩夫人与华阳太后守孝的,大抵是良心上过不去,她穿的虽不是孝服,却也素净淡雅。
般般与表兄一同用膳向来不要宫奴布菜,不过宫里头其他人用膳讲究的很,每一口饭菜都要布菜宫奴处理到温度、口感最佳,放到主子的碗中,尤其是面条,夹起一筷子放到主子跟前,他吃完了才能夹下一筷子。
般般也讲究一下,拿起干净的筷子冲作公筷为她捞了些煮好喷香的素菜,“你尝尝,我猜你还没吃过,很好吃。”
没敢夹肉菜,因为人家的亲生母亲刚过身没多久。
结果辣的赢月连连喝茶,小脸通红。
就很尴尬,般般不敢给她夹了。
匆匆用过午膳,将表兄这个局外人赶去歇晌,般般带着赢月到院子里散步,她的土豆苗已有小臂这么高,她顺带着给浇了水。
等余下无人,般般问:“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你尽管说。”
赢月心下复杂,从前她总觉得姬承音愚蠢天真,也不过是善良可爱一些罢了,如今被她如此体贴,她心底有些难受。
那份难受并非出于别的,而是一股难以言明的酸涩,涨的她心口发痛。
“王嫂,我近日来,是有些误会想要与你明说。”
“是说你和蒙恬的事?”
赢月微愣,犹豫片刻,“你怎么知道?”
“我有那么傻么?”般般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实则全是装的。
“……”赢月没想到王后竟然全知道,此前莫非在藏拙?她对她的印象一瞬间全刷新了,不自觉的,她别扭的撇开头,“既然王嫂知晓,那赢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
“什么?”
“蒙恬的夫人卜氏,当日她替我解围,我欠她一个谢意。”
“她并不在意。”般般心生好奇,“我却很想知晓你那时候到底与她说了些什么?”
赢月抿起唇瓣,沉默良久,坦白直言,“威逼利诱,逼她下堂,可她始终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分毫不畏惧于我。”说实话,当时赢月是有些被震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很钦佩这样的女子。
说来也怪,赢月当日想要嫁给蒙恬,并没有做任何卑劣行径,类如般般印象里会想的下药、或者色诱,而是直接去跟卜氏说的,就好像卜氏如果同意,那就能成功,她压根没考虑过蒙恬的意见?
而蒙恬是正常男人,按表兄前几年透露的,蒙恬年少时仿佛也不是一点也不为赢月所动,只是不想被楚系利用,消了那份心思。
看起来好像是赢月苦苦追求,蒙恬避退三舍,实则从感情方面出发,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般般沉思片刻,迟疑问,“赢月,姻亲于你而言,只是一种维系权势的工具吗?”
赢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疑惑的看着她的眼睛,两秒后才不解,“难道不是么?王室中无论是公子亦或者公主,姻亲向来不由自己做主,区别仅在于男子可以多娶,而女子只能侍一夫罢了。”
“可漫漫姻缘中,若无感情维系,那该有多难熬呢?”般般认真道,“夫婿家是你的第二个家,无血缘干系的家,你们之间如果只有冷冰冰的权利,一旦失衡,还能幸福吗?”
“承音。”这是赢月第一次叫般般的名,算起来她们两个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她凝视着她,“你太天真了,感情?感情是最不能强求的东西,你很幸运,在王兄微末时遇到了他,否则你们绝无可能在一起。”
对上般般骤然变化的脸色,她继续道,“我晓得这话很难听,不过我这人性子直,有话就想说,憋不住的。”
“我很小就晓得我身为公主的使命,从不幻想所谓的爱情,既然都是要拿自己交换利益,何不替自己最在乎的人筹谋呢?祖母想要笼络蒙家,我便去了,只是我没成功。”
“我是个烫手的山芋,蒙家不敢娶我。”
“可嫁给谁不是嫁呢,我是公主或许会好一些,随便嫁给谁,也没人敢怠慢我,只要不是嫁入王室,我说不行,夫君甚至不敢明着纳妾。”
“你不一样,姬家纵然是王兄的外家,你或许能凭此嫁个不错的人家,但男人都是那么回事,再美丽的新娘新鲜一阵便过去了,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纳妾、不寻花问柳?若是心里揣着情爱,那才是要难熬一辈子。”
气氛骤然僵硬住。
赢月着实是直脾气,有什么说什么,也做不来讨好旁人的行径,说完想起来韩夫人生前的嘱咐她就后悔了。
意料之外的,王后并未直接发火。
“我原本很生气,但听你说完这些我又不气了。”般般紧绷着小脸,“天底下的确没几个男人不纳妾、不寻花问柳,这不代表着这些人没错,既然要求女子忠贞不二,自然自己也要做到方显公平,如果不是,那便是男子对女子单方面的压榨与欺负。”
赢月闻言,略退了半步,头一回听这种说辞,脑子有些没转过来,“你——”
“若是被欺负、被压榨,抛弃那个男人便是!遵循自我的想法不是难事。”
“这与是否身为公主毫无干系,自己立得起来才不会被轻看。”
“而且,我还要与你说,”般般皮笑肉不笑的理直气壮,“我能遇到大王的确是很幸运的事情,同时大王遇到我也是他很幸运的事情,我觉得我自己很好,无论旁人如何想我,我想我会一直自信、自己爱惜自己!”
如果自己都不爱自己,能指望谁来爱自己?
“我才不要跟随旁人一起贬低自己、欺负自己。”
要做利己的事情,不做利他的事,自信使人神采飞扬,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被击溃。
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
赢月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陷入了良久的惘然中。
“自己,爱惜自己?”她慢慢蹲下,望着盆栽中的陌生植物。
恰好在她蹲下时,植物的花苞缓缓绽放,开出一簇淡紫色的花瓣。
赢月托着腮,望着这一簇花许久许久。
嬴政原本睡眠就浅,表妹在身旁翻来覆去,他干脆起身了,“想什么呢?”
“没有!”她背对着他躺着,怎么瞧怎么像一只跟床使劲儿的绵羊,这两字念得极快……说话也像了。
“那你生什么闷气?”
“生自己的。”
般般一股脑翻起身,一对眉毛竖起来,超大声:“我方才与赢月吵架了,没发挥好。”
“……”嬴政无言。
“表兄怎地不问人家都跟赢月吵了什么?你不疼我了。”
她一整个胡搅蛮缠,扯着他的衣裳闹来闹去。
用脚趾都能想到这两人到底会因什么起争执,也不必问,“都吵了什么?”
这下她可有话说了,拉了他的手絮絮叨叨个没完,她复述一句赢月的话,便要自己皱着眉毛点评一大堆不忿的。
嬴政作势轻拍她的肩膀,如同哄婴儿那般,辛辣道,“说你天真单纯,正是夸你过得幸福,日子悲惨的人又如何能天真的起来?”
表兄如此说,般般倒是一下子就气消了,这角度也有道理。
伏在他肩头发了会儿呆,到底也没把赢月说她幸运的事情说出来,否则他定要生气的,还不知晓会怎样罚赢月。
到了夜间,赢月倒是来道歉了。
她带了两份礼,其中一份托她送到蒙府去,是给卜氏的。
“我不好自己出面,否则又要引起旁人的瞩目,卜氏自己也会多想。”
般般还没说话,一道声音自外头传进来,“堂堂永宁公主也有替别人着想的一天啊?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炀姜又是谁?
赢月脸色险些没绷住,“哪有炀姜长公主有威仪,妹妹岂敢?”
“如今我是听不得你的奉承了,”炀姜笑笑,意有所指,“我是长公主不错,永宁公主可是嫡公主,我是比不得你的。”
好不容易得来的嫡公主名号,是以这样的方式得来的,这话无异于戳赢月的心窝,她当即神色难看起来,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稀罕,不发火,也不反驳我。”炀姜探头露出好奇的表情,“这便是了,待你嫁出宫,这话想必不会听得少。”
赢月一愣,皱眉:“你故意的?”
“谁跟你故意不故意。”炀姜冲她翻白眼,扭头就问般般索要吃食,“上回的桃干我吃着不错,还有吗?”
“你就是个讨债鬼。”般般瞪她一眼,吩咐从云去取来。
炀姜脸皮厚,视若无睹,坐下后主动道,“我知道卜氏,听民间盛传她是笔娘娘。”
“什么笔娘娘?”赢月没听过。
“就是她与蒙恬一同改良了毛笔,大大提高了毛笔的利用率,一支笔保养得当可以反复用许久,再不像从前那般,还有的地方给她立石像拜呢。”般般也听说了,叫人上了一碟子的瓜果,炒制奶茶。
“真想见一见她。”炀姜托腮畅想。
“蒙恬立了功,今年年宴便会带她入宫赴宴,届时你还愁看不见她?”
“离的老大远,能看见个鬼。”
赢月悚然,反复扭头看炀姜。
“看什么看,都私底下了,还不让畅所欲言?难不成公主就要时刻端着仪态。”炀姜又一个白眼翻过去,很是无语。
嬴政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她们姑嫂三人说什么,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当年回到秦宫,般般才八岁,炀姜七岁,赢月六岁。
如今般般已二十了,炀姜十九,赢月十八,这也算是一种相伴长大的经历,只是那时候她们各自为营,关系也不亲厚,甚至偶尔还会针尖对麦芒。
“不知栎阳如何了。”赢月忽然提起。
栎阳公主与赢月同岁,她出嫁的格外早,般般与嬴政大婚的两年后,她便在残余的周王室推意之下,草草出嫁,听说夫君也是她的表兄,这如何不算是回到了她母亲惦念的大周?
其他两人不知晓,般般身为王后,逢年过节,总要有礼来往的,她的确知道一些内情。
倒是不好说给她们二人听了。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听着外间秦驹说话,才知晓嬴政已经回来了,赢月与炀姜忙起身告辞。
“你与李斯在议政厅用了什么,还饿不饿?还有些奶茶呢。”
“不喝。”随便说几道菜名,嬴政侧躺下,随意翻看着书本,“茶叶到底醒神,入了夜你也勿要饮了。”
般般:“哦。”
“嫁出去的公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秦。”她剥着瓜子,“阳曼便也罢了,她如今过得好,地位稳固无人敢轻视,栎阳实在不妥。”
“年纪轻轻,才十八岁已是两个孩儿的母亲,如此伤身在那边却无人疼她。”
“她自个儿选的。”嬴政神情淡淡,“她对大秦有怨言,是不会回来的。”说怨都是委婉的说辞,她只怕是恨上了秦国。
“频繁产子,是想要个拥有周与大秦两国血统的子嗣。”这背后的筹谋可就多了。
般般迟疑,想起了一些东西,“为何灭国之后,要留残余王室成员一条命在?”到时候六国灭除,岂非有六国余孽,这可是一个大大的威胁,他们难道就不想复国吗?
“父王当年未必是心慈手软甘愿留他们一命。”嬴政叹了口气,合起书本,“一是,如今的诸侯列国,说到底也是从周王室分封出去的,灭国后还要连根拔起,容易引六国愤。二来,是为了安抚周王室的子民们,叫他们知晓打败仗只不过是换个君王侍奉,并不会牵连到自己的生活,杀戮太过容易引起反扑。”
“如何不知晓他们心思浮动,不是真心投降,可短期内也没别的办法压制了。”嬴政说到这里,短暂的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起身去了书房。
“要睡觉啦!”般般在后面喊他。
“你先睡吧,我待会儿便回。”他没回头。
他在这种事情上只会哄骗她,只怕今晚也不会回来睡了,她交代秦驹夜里给嬴政上两道他爱吃的夜补,劝他早点歇息。
秦驹连声哎哎,心里犯嘀咕,我的王后娘娘诶,我说话王上岂会听?
反正般般是要歇息了,她今日特别的疲惫,明明也没做什么。
一场秋雨一场寒,睡醒,外头下起了雨。
夏日慢悠悠的过去,撑伞到外头瞧了瞧土豆苗,花儿开得茂盛,这意味着土壤下已经开始有土豆了。
拿小木棍挑开土壤往里头瞅,果不其然有拇指大小的几颗圆球零碎的长在一起,从云惊呼出声,“结果了,王后,结果了!”
“快盖上,莫要惊扰小土豆。”般般赶紧扒拉着泥土盖好。
“它还能成精不成。”从云掩唇偷笑。
“能,我觉得能。”般般认真道,“你难道不晓得人参就是这样,发现的时候若不拿红绳系好,它就会长出两条腿跑了呢。”
“那我们小声些。”从云捂住了嘴巴。
般般嗯了声,转而问,“楚国公主这两日如何了?”
“老实的很,在屋里也不出来,平日里向奴婢们索要些书简,一看便不丢手,偶尔还会忘了用膳。”从云嘀嘀咕咕,“奴婢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公主。”
“不过,听府令君说,这楚国公主在楚国不大受宠,就是个透明人儿,若非被相邦按照条件筛选,都没人会留意到她。”
“她都看些什么书?”般般问。
“好像是医书居多。”从云试着回忆了一番,“天文地理也看些。”
怎么感觉这公主有点摆烂了?
要说在蜀地她还想反抗一二,毕竟自己的母亲在楚王手里捏着,到了咸阳后,她彻底没动作了。
“爱看书,多看看也没错。”般般吩咐,“你将这两年我与诸位侍医们一同编纂的医书给她送两本。”
从云莫有不从。
这场细雨连着下了两日,彻底放晴后天冷了一个度,般般不放心两只貔貅,去踏雪轩看望它们。
外头的草地被雨水湿透,两只貔貅正滚来滚去,好不快活,浑身脏兮兮的,牵银在旁边尖叫,吼它们吼的嗓子都哑了。
从云见状笑得不能自抑。
“娘娘您不晓得这两只到底有多难洗。”牵银苦着脸,“旁人轻易不敢接近它们,也就只有奴婢了。”
“我给你发赏钱!”般般撸起袖子,“我也来试试,如何洗呢?”
“这如何使得?它们如今力气大了,别再伤到您。”牵银和从云说什么都不让她近身。
“不碍事,这两只自幼待在我身边,与我的孩儿有何区别。”
进去一看,好家伙,两只泥熊,黑爪爪都是泥呼呼的,嗅到般般的气息,一股脑往这边蹭,边蹭边嗯嗯叫个不停。
般般取了切成片的萘果给它们吃。
别看它们脑袋大、嘴巴大,牙齿却灵活的很,即便是指甲盖大小的吃食,递到嘴边它都不会咬到人手。
喂着吃完,她摸了摸它们的大鼻子,玄曦喷着气探头拿脑袋蹭她的手,黑黝黝的眼睛倒影出她的面容。
“手手。”般般冲它伸手,它抱着人腿一屁股坐下,伸出两只爪子。
已被冲洗过了,剩下的是拿布巾擦干净,还没擦完玄曦的爪子,玄皎的脑袋便从般般的胳膊下顶了出来,要跟自己的哥哥争宠。
玄曦不乐意,挤它。
玄皎吼的一声,一嘴巴咬它的耳朵。
玄曦立即老实了。
“哎哟,宝宝你太可爱了。”般般可乐的喃喃,揉着玄皎的大脑袋亲了一口。
正巧玄皎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碰到了般般的嘴角,一股清脆的竹子清香沁入鼻息。
“呕——”
她捂住嘴,胃部翻涌成一团。
牵银吓坏了,急忙扶着她起来,让人去喊了侍医。
从云大喜,“王后娘娘,您莫不是——”
般般面露茫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