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出口, 陈染心里顿时沉沉甸甸的,说不出来是何种滋味。
宰惠心陈温茂虽然一向嘴上不说,但是不用猜,也清楚他们并没有那么好高骛远的有那种心去让自己女儿攀高枝, 够星星摘月亮, 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只想着她能不受委屈,过的踏实安逸就行。
如果知道她一直交往的人是周庭安, 复杂的背景, 家庭, 望门高位, 树大也注定风沉,难免与他们预想的寻常安逸日子相差甚远,淋淋漓漓的心里会各种的不安生。
下意识难免就会拒绝出口:“周庭安, 我想慢慢来,好么?”
不过出口的话没之前那么决绝了, 威尔兰那会儿, 在那间老式公寓楼里,他临上车前抱着她, 说她拒绝起来说的话可伤人了, 果断的只想一下就扼住人咽喉, 拿他炙热心肺仍在地上一般的没良心。
那天在公寓楼下的楼梯角落处,周庭安抱着陈染, 像是将他从在峰会上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想问的那句话, 想说的一件事,终究最后还是没忍住的在最后上车走的关头说出了口,有心痛,有阴影一般的同她苦笑了下讲说:“染染, 你知道么?你那么一个生日礼物送到我手里,害我这辈子怕是都不敢过生日了。”
陈染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
想说她真的是没办法了,面对他的强权作风, 她与之悬殊的身份,地位,阅历,都给她提供不了任何更好更完美的解决方式。
接着就只听周庭安又说:“我不是怪你,是我自食恶果,酿苦自酌。”毕竟,他们开始的起初,是不美好的。所以,怎么能怪她呢?错在他自己,如果开始的好一点,应该就不至于会这样了。
此刻通电话的周庭安就这么轻易的被她的软言细语再次融了心,只想着跟她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小女生难免有些不容易让人猜透的小心思,她想慢慢来,那就慢慢来,又不是没答应他,总归是他的人,都已经跟她蹉跎了这么久了,还差这些啊?
周庭安应了声“嗯”,说:“听你的。”
之后接着又说:“那我在北城等你回来。”
陈染应了声“好”,然后窸窣伸手将床头的暗夜灯摁下开关再次调暗了几分,准备睡觉的架势。
周庭安这边安静极了,似乎对面无论什么一点小动静,都能让他敏锐的察觉,知道她是要睡了,甚至脑中能想象到她惯用的姿势.......
侧身缩在那。
因为她的这个习惯,曾经之前的很多次都会惹的他要从后边拥着她,然后轻易就能掌握到她那软到能溢出指缝的那一团。思绪至此,声音不免暗哑了几分,喊她:“宝贝——”
没人应他。
而陈染这边手机在摊开的掌心间躺着,人却是已经睡着了........
周庭安之后也渐渐听到了传进耳朵里边的那点均匀的呼吸声,浅浅的,淡淡的。
挠在人心上。
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应该是微启着一点唇缝,洁白无瑕的贝齿在口中若隐若现,软舌裹藏在粉色的唇肉里。闭着双眼,若是此刻能碰一下她,垂着的眼睫定然会微微颤动起来。过分一点,便会难忍轻喘祈求般的哼出声,在他手心里扭动几分,然后浸出水来。
邀他作恶。
思及此,周庭安喉咙很快干烧了起来,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
挂掉电话,手机丢放到桌面一边,手转而抄进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支烟,咬在嘴边,啪嗒摁下火机,橘红色的飘摇火头窜出,凑近陇上火,深吸一口将白色烟雾吐出,视线转而搁在隔窗夜景的很远之外。
静静的,慢慢的,压了压思绪,抽完了那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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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染一觉睡了十五六个小时。
没错,她一觉过去,就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间。
也是真的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一个安稳的长觉了。
以至于陈染醒来的时候,都还以为自己没回国,有种身依旧在异处的不真实感,眼前卧室的情景朦朦胧胧的,跟做梦似的,直到听到门外的宰惠心喊她,问她:“小染,醒来没有,醒来了洗漱一下出来吃饭了,你爸做了你爱吃的菠萝咕咾肉还有油焖大虾,快点的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妈。”陈染收拾着开始起床。
抖动间,手机啪嗒不知从什么地方掉在了地上,陈染探下身,伸手拾起来,打开看一眼界面,这才想起来昨晚她睡之前似乎在听周庭安的电话呢。
然后看一眼通话记录,果然如此,最上面的一通电话是他的,通话时长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
陈染记得他们应该没聊两句才对,不明白这么长的通话时长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
如果她睡着了,那是他一直都没挂电话么?
都没声音了,干嘛不挂了呢?
正想着,门外的宰惠心又喊了声,便没再多想,丢下手机下了床,开始洗漱吃饭。
饭间,陈温茂又提起了之前说到的买车的事情,同陈染商量着说道:“刚好你回来了,我前段时间碰上单位的同事家里买车,我顺道儿跟着过去看了看,有适合你开的,不过我这眼光老派,你得空了还是自己去看看,有车了工作回家什么的,来回都方便。”
之前那次提了提之后女儿这边没回应,再之后就出国走了,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如今回来了,定然还是要添置的。
陈染这次应的挺爽快的,说:“好啊,卖车的地方您给我说一下,我这几天抽个时间就去看看。”
“陪你一起去,挑个好的。”宰惠心旁边笑盈盈的插嘴,说着起身过去卧室,然后几分钟后拿着一张银行卡出来了,送到陈染手边:“这里钱差不多够了,往心里中意里挑。”
“妈,我有钱的。”就算在单位跌撞起伏,但到底也是有存余的,陈染一向也不怎么铺张浪费,断断续续给自己也存下不少能活络的生存资本。
当然在周庭安眼里,定然不过是仨瓜俩枣的存在了。怕是丢在大街上,他都不屑于捡的。钱财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能肆意挥霍解决一部分事情的工具。他们更看重的,是更高一层级的权利。
“妈妈知道,但是这个也收着,是我跟你爸爸的心意,不准拒绝啊。”宰惠心说着将那张卡拿过直接放进了陈染的口袋里。
“知道了。”收着就收着吧,陈染权当是帮他们存着了,也没什么。
之后第二天就提了辆新车,一款迷雾灰紫色的奥迪,听了母亲的话没不舍得花钱,花了陈染大半的积蓄。
心疼死了。
一时都有点缓不过来劲儿。
直到回来途中看到了张贴在路边经贸大楼上的,关于国画大师罗年老先生申市作品展出的海报,方才转移了思绪,不免直接又挑动到了她的职业细胞,然后记下地址,送父母回了家,就带上相机,开车到了作品展出的位于市东区的柒府大院。
陈染从小到大的印象中,这里鲜少对外开放。
高高的台阶,古朴的青砖墙壁,周边就是葱郁的林木,纵然她是生在申市的,但是这个地方也压根算不上熟悉。
看的出来罗年老先生的面子也是真的不小。
不过毕竟是罗年老先生的作品展,也的确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尤其是在申市这样的小城里。她这算是幸运的赶上趟了。
周琳不知从哪儿得知了陈染已经回国的消息,在陈染刚找到地方,抬脚准备上台阶,步入举办画展的艺术走廊时打来了电话,问她:“怎么回来也不知道吱一声的?”
陈染笑笑,一边从包里掏出相机,为方便先挂到了脖子里,说:“也就这两天,都还没喘过来气儿呢,就被你知道了。”
“那可不止我知道了,我还是过去曹济办公室里送资料时候听见的,应台长给他打电话招呼说,你回来了,你猜曹济直接冲人说了句什么?”周琳神秘兮兮的。
“什么?”陈染走上台阶。
“说新闻部不缺人,让老应给你安排别的高枝呢。我给你打电话就是给你提个醒,心里有个准备,曹济这人可是老记仇了,你回来有场硬仗要打呢。看脸色给你下马威都是小事,他那个人一根利己的硬肠子,老应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呢,你当初那么一走,可真是把他得罪大发了。”
周琳连连提醒陈染。
陈染一番话听完,也大概知道了是个什么情况,嗯的应了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小琳。”
“不用谢我什么,我可是盼着你回来呢,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周琳说着叹了口气。
陈染也能想象到,周琳毕竟之前一直跟着自己,她走了,周琳落了单,又是在曹济那样的人跟前做事,曹济看到周琳多半就会想到她,肯定不好过。
“回去好好补偿你。”陈染道。
周琳委屈的嗯了声,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地。
之后两人又聊了两句别的,就挂了电话。
陈染上去台阶,一路进了展馆,里边来往着不少的人。
更有挺多慕名过来问这里的工作人员,问能不能见到罗年老先生本人的,被工作人员委婉的回绝了。
陈染则是想着,怕是他老人家本人就没有在申市,能看到作品,就已经是很有眼福了。
接着往里走,恍惚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走近了看,发现居然是庄亦瑶。
陈染忽而想到她走之前那会儿在北山的半山腰的一处四合院那里,见到的钟修远,当时他同他的未婚妻在一起。
而如今,钟修远多半已经结婚了吧,哪怕就算还没结婚,怕是也快了。
却是时过一年,竟然会在这里碰上她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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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亦瑶穿着一身素罗裙,她当年那么隆重的生日宴转眼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如今钟修远在香山为她建造的那处别院已毁,她也同当时坐在高台上,同钟修远一起弹钢琴的那个她不太像了。
别院能铲的平,终究平不了人的心。
她那么爱钟修远,如今也不知道放没放下。
立在一副水墨山水画前的庄亦瑶似乎也察觉了有视线在看她,惶惶转过身,对上了陈染的视线。
这还是她们两人第一次这么正面的相见,虽然很早之前就在学校里认识,但是之后再见面,就一直没说过话。
“陈主持人,好巧啊,在这儿碰见了。”庄亦瑶像是完全放下了一般,落落大方的笑着冲陈染打招呼。
陈染捏了捏身前挂着的相机,礼貌笑着回应,“确实好巧啊。”
信步走过她跟前,看着那副泼墨山水画,像是看到了她的心境一般。
“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庄亦瑶笑笑,兀自的说,“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俗套的男欢女爱而已,公子哥和普通的女学生相爱了,他有下不来的高台,我有上不去的台阶。之后就是——君向潇湘我向秦,南来北往不遇卿。”
陈染看着她,努力的,去当个合格的被倾诉者。
“我起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觉得只要在一起那会儿快乐就好了。之后发现不满足了,想要更多的爱。再之后就贪心的很想留在他身边。一直以为我们只要一直默默相爱就可以了,但是到最后会发现,梦终究是梦,你不能爱他,哪怕是自私的,单方面的,但依旧是违背道德的存在,是有错的。”庄亦瑶说着看过陈染,笑到:“所以我现在已经选择不爱他了。”
她表情在跟陈染说,都过去了。
但是陈染明明看到她的心在说,她没忘。
之后两人在旁边的茶室,短暂坐着聊了些别的,有趣的,摒弃掉那些个不开心的,能轻松一点的,是之前在学校那会儿一起主持晚会时候发生过的一点陈年旧事,期间陈染问她目前在做什么,庄亦瑶只说开了个画室。
看她不想深讲,陈染就没再问。
再之后,庄亦瑶接了个电话,说有人来接她回去,两人就很快做了别。
到了最后,陈染立在台阶上,看着她同另外一个陌生的男性面孔立在了一起,然后前后脚上了车,车子接着启动,消失在了视野里。
恍惚间才发现,她们两人竟是相互间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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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宰惠心在阳台那边跟谁通着电话,说小染回来了,等这两天得空了就去看您。
话语间陈染大约能猜到对面应该是外婆了。
果不其然的,隔天宰惠心就趁陈温茂过星期休假,拉上陈染一块拜访亲戚去了。
陈染常年在外,鲜少回家,每次回家闹的都像过年似的,人家过节串亲戚,到了宰惠心这里,陈染回来就会想到去串亲戚。
压根不管过节还是不过节。
总归陈染也不常陪家人,所以就有求必应。
让去哪儿就去哪儿。
跟着坐一坐,虽然大多也是无聊的看手机。
一些问题答不上来,就笑笑了事。
更多的时间就是吃饭,吃饭,她像个陪吃的。
不过陈染也乐得开心,本来国外回来这么几天里,就一直在馋各种吃的,正合了她的意。
于是一连跟着父母串了两三天的亲戚。
转眼就过去了四五天。
期间,她看不到的地方,北城东院,周庭安坐在办公室里,信手滑动着手机,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开心之余发的一条朋友圈,视线却是冷淡的可怕。
林询进来给他汇报完工作,只听周庭安放下手机,没头没尾般随口似的问了他一句道:“小林你也二十有四了吧?有女朋友么?”
“........”林询昏着头脑没多想什么,应了声嗯,因为平日里都是忙工作,接着说:“刚交没多久呢,过年那会儿家里执意给介绍相亲了个,就处起来了。”
周庭安没了声。
而另一边,毫不知情的陈染陪着父母最后一天是去了外婆家。临了,陈温茂单位临时有事,从外婆那直接去了单位里,宰惠心留下陪外婆住一晚说点话,说是次日再回去。
陈染因为没有在外婆家留宿的习惯,加上要用笔记本电脑,回复一封之前在威尔兰遗留下来的客户邮件,就回程回了家。
车库中停好车上去楼梯,走到家门口,声控灯时好时坏的,她点着一点手机屏幕,照着摸出来钥匙开门。
随着声控灯因为她手下门阀“咔哒”一声的动静亮起,她余光里看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双男士皮鞋。
头皮顿时发麻的立马看过去一眼,是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一身矜贵的同当下场景格格不入的黑条纹西服,领口还别着一枚精致的金质领针,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里出来。
而此刻却是靠身在她家门口栏杆上等人姿势。
脚边是几根抽完的烟头。
直直的看着她。
陈染心头猛然一跳。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他明明答应了她的。
不会过来。
周庭安起身,直接两步过去伸手揽过人,一边扯进怀里一边拉开她手下的门,拥着她一起推门进屋,说:“我女朋友都开始陪别的男人吃饭了,你说我该不该过来?染染?”
陪别的男人吃饭?
陈染脑中隐约想起来昨天的时间,舅妈好心要给她介绍对象,然后她和父母过去时候,那人已经在了。
陈染压根不知情。
那人体制内,市教育局工作,是个小领导。
人看上去彬彬和善。
毕竟宰惠心也是从事教育方面的工作,还只是个老师,陈染不想得罪人,就坐在一起同人简单吃了个饭,委婉的拒绝了。
“家里亲戚,我不知情,真的,就只是简单吃了个饭,我跟他说了,有男朋友的。”接着不免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染很是奇怪。
山高皇帝远的。
怀疑他是不是又在她身上搞什么动作了。
“你告诉我的,”周庭安一字一句,“你朋友圈发的照片,我在一张玻璃的反光镜里,看见了你跟人吃饭。”
接着又道:“冲人笑的可甜了。 ”
“........”
他傻傻听话的在北城对她日思夜盼的,她乐不思蜀到连一个主动的电话都没有给他就算了,甚至还在家里背着他相起亲来了——
陈染后背贴着他炙热的胸口,起伏着心跳,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当时吃饭间楼下热闹,举办什么手工艺作品的活动,陈染一时觉得东西做的好看,就隔窗远远的拍了个照,没成想自己也会手残。
破了案,陈染视线聚焦看清室内摆设后,也霎时反应过来另一种问题,心跳顿时愈发加速起来,然后用尽力气的转身手挡在他身前想要把他推出去的架势,“我们下去吧,好不好?我们不要在这里。”
这里是她家啊。
而以她对父母的了解,明天一早,宰惠心和陈温茂一定就会回来!
周庭安一只手直接固住了她两只手腕,另一边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接着重新掰着陈染肩膀转过身,从后亲昵揽着她的姿势,沉声问:“告诉我,哪个是你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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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宝宝们,晚安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