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府城的府衙坐落在城南靠东的方位, 府邸气派恢弘,一路走来是石头铺就的道路,能容四辆车马并排而过。
不远处有一绿瓦红柱的亭子, 红底金字, 上头写着申明亭三个大字。
琐碎之事,又或是府衙公告便是在此处颁布。
因为有申明亭,一些冗杂细小的摩擦,里长又或是府衙的官役在此处便能处理。
只有大事才真正有人击鸣冤鼓, 进那巍峨恢弘的府衙,见县官老爷,又或是知州大人。
衙门大字朝南开, 有理无钱莫进来。
平头百姓也都怕麻烦,很多时候, 大事便化小, 小事能化了, 日子只要马虎能过, 就将就着过。
不过,较之他处的申明亭, 这一处申明亭多了一口井。
这井也奇,八卦形的井, 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 仍是簇新模样。
但井口上头却又搁一块黑色巨石, 封了口, 一副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好奇,“这井怎么荒了?是水枯了?”
又或是出过什么事?
一方井最怕的便是有人跌进去,出了人命污了井。
府衙这种地方——
王蝉抬眼瞧了瞧府衙门前的大狮子, 又瞧了瞧亭子上写的申明亭三个大字。
是人便有私心,海清河晏只是理想,往前往后的时间都做不到,世间是黑与白摻杂的灰。
真怕是有人以死明冤,投了府衙的井。
冯海棠也不知,“荒好些年了,我家小弟调来建兴这一处为官时,这井便是荒的。”
“据说啊,以前这地儿有个姓宋的大修士来过,撒豆都能成兵,厉害着呢,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朝里头吐了口仙气,这井水便清如醴,甜似山间泉,不止府衙的人,附近的人也爱来这一处打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井就浑浊了,苦涩得很,吃了还遭瘟腹痛,来的人就少了,渐渐地,这井就这样荒在这了,应该是怕人跌下去,上头便拿石头盖上。”
姓宋的大修士吐仙气?
又荒了?
清如醴泉又浊似遭瘟?这一前一后的传说可差太多了!
王蝉正待细瞧这井,冯海棠瞅着府衙大门处,眼睛一亮,拉着王蝉的手便往前走。
“快快,我阿弟在那儿。”
王蝉转头瞧去,就见府衙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颇为清瘦,和冯海棠生得有五六分相像,许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一些,唇边留了一口山羊胡,没有穿官服,一身青色常衣似书生。
这会儿也正朝这边瞧来。
……
“大姐,你来啦。”
冯知州踟蹰,有些激动,瞧着冯海棠上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摆。
他瞧了一眼一旁的王蝉,想着有外人在,自己好歹是一州之长,太过小儿姿态可不行,这才勉强压下眼里热泪盈眶的热意。
“怎地,我还不能来了啊。”冯海棠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模样。
“能能能,”冯知州一叠声地应下,紧着就迎了人往府衙里走。
“瞧我,都欢喜傻了,咱们去里头说话,喝些热茶,这外头风大。”
冯海棠不忘强调,“先说好了,我还未消气,今儿来,也只是带阿蝉姑娘过来。”
冯知州:“是是是,我省得。”
王蝉在一旁瞧了,倒也没有意外。
方才来的路上,冯海棠便和她说了,她本也住在府衙中,只是和这阿弟闹了些矛盾,一年多不说话了。
搬出去不说,人冯知州带礼上门,她将人赶了去,半分不把他当一州之长瞧。
当然,这礼该留的还是得留下!不能因着生气而吃亏,礼又没犯错。
“嗐,长姐如母长姐如母,这辈子,我这操劳的心就是被这句话给诳住喽!”
冯海棠感叹连连。
“阿娘走得早,我长天游七八岁,小时候日子苦,去山上采猪草都得背着他,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老宅西南角落里,那株榆树的叶子裹糊糊,蒸起来吃都像过年一样快乐,想想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想起旧事,想起老宅,冯海棠眼里都是回忆,眼神柔了又柔,利落的嗓子都小声了些。
自然而然,她又想起了在老家时养的狗儿,心中一阵怅惘。
那时,狗儿护家,日日踩着狗窝里的一方石头磨脚丫。
当时只道日子寻常,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也就他聪慧,学堂里的先生惜才,不收束脩地教他,一路咬着牙往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这才摸爬滚打到一州之长。”
冯海棠自嘲,“喏,打小操心,都操心惯了,就是到了这会儿都操心!”
她扭头瞧王蝉,拉了拉王蝉的手,眼里有惭愧之色。
“刚一听那些邪门事,我都顾不上还生着气,就先替他操心上了,就怕他处理这些公务,回头对上那些邪门事吃亏,还望阿蝉姑娘莫要怪我心急,拉着你就来府衙了。”
“实在是、嗐,实在是不知道哪些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冯海棠跺脚。
坊间自然也有能瞧事的,只鱼龙混杂,她哪知道谁有本事呀!
一小菜篮子的谢礼,又让人帮她寻金耳钉,又让人上府衙,厚脸皮,着实厚脸皮了!
“没事,左右我也得去那一处山头瞧瞧,不碍事。”王蝉不以为意。
……
府衙待客茶亭。
冯天游听了西市这一出的邪异事,顿时大惊,手中的杯盏都拿不稳,磕碰着声响。
“不好!”
只一下,他便也和冯海棠想一道去了。
死尸自流水淌来,死得古怪,头上有坑洞,里头无脑汁——
只怕这后头还有个祸殃子!
紧着,他又想起一事,忙唤了管家来,起身,扯着人走到一旁,低声问道。
“老冯,咱们府里可是买了西市的鸭鹅活禽?就唤做牛旺的汉子,听说价颇高,除了鸭鹅还有羔羊。”
被唤做老冯的管事五十来岁模样,发花白却精神。
听到这话,他顿时两眼一瞪,有炯炯之光迸来。
“你也说价颇高了,你给我多少银钱了,还想着吃那口神仙肉,没有!要想吃也成,再添一些伙食费,我给你跑一趟!”
说完,他看了眼冯海棠,只道冯知州要给大姐吃好的。
显然,冯管事只听过西市牛旺家神仙肉的美称,却不知今早市井上那骇人一事。
“没有好哇!没有好哇!哈哈哈。”冯知州提着的心放下,像是遭了场大劫,劫后是庆幸。
他痛快一笑,头一回不再抱怨陛下开的俸禄少,嘀咕当今小气。
冯知州拍了下老冯的肩膀,不住夸赞。
“你这家当得好,吃什么神仙肉,咱小地儿出来的,菜自己种,活禽得自己养,这样吧,你去抱一些鸡崽鸭崽回来,府衙西边那处地儿也交给你用了。”
末了,他左思右想,又怕鸡崽鸭崽也不保险,期期艾艾,迎着老冯要吃人的目光,试探地又道。
“外头买的总不如家里的,不如,咱抱两窝蛋?”
老冯:……
还抱两窝蛋呢!你咋不去上天呢?
“我不会,”他扭头,硬邦邦道,“我给您跑一趟,买两窝生蛋回来,大人您看着办吧,左右这活儿你年轻时干过。”
“嘘嘘。”冯知州小声,特特还回头瞧了瞧王蝉那处。
“有外人在呢,老冯,留点面儿——成成成,你去买,我来抱我来抱,这活儿我是会,自个儿抱窝还比外头实惠一些。”
摆手唤老冯下去,冯知州抻了抻衣裳,踱步往茶厅这处又来,转头便对上王蝉的眼睛。
他顿了顿,忍不住清了下自己的嗓子,“咳咳——”
这丫头眼这般亮,瞅着好似还憋着笑意,难不成听到了他要抱蛋的事?
不应该啊——
特特压低了嗓子,又躲外头说话了呢。
冯知州瞧了瞧茶厅和回廊的距离,暗暗比划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要当真有此事,只怕这是个大案。”冯知州沉痛,“我点一些人马,和你一道去那处瞧瞧。”
王蝉本要独身一人,去马二一说的那一处山涧瞧瞧,不过,听了冯知州一番话后,她便依言改了心意。
人变活禽是奇诡事,空口白牙的,便是知州的阿姐帮衬说话,也不能草率定案。
回头卷宗上一写,往上一呈,上头写着阿姐亲闻亲见,长官见了都得发笑,岂不是儿戏?
王蝉又小心,“不需要人多,也不知道那吃人脑的是什么怪东西,人多事杂,反倒累赘。”
也是。
恶人衙役能斗,恶鬼可不一定。
冯知州想了想,便也应了。
打铁趁热,怕再有人命出现,冯知州当即点了两名衙役,又带上牛旺和苦主马二一,跟着王蝉一道往那处山洞去。
去的时候,又依着王蝉的话,带上官印,两个衙役也穿着府衙皂衣,腰间配有利刃。
天权神授,官印由天子颁布,本就有威势,寻常妖物鬼怪瞧着官威轻易不招惹。
赵二好奇,“阿蝉姑娘,还有哪些东西能辟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凶气去了几分。
“我听冯阿姐都说了,市井里有一些人说,以后邪门事更多,咱们天上那道屏障要破,我自己倒是没啥,了不得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我家孩儿还小,这会儿知道一些,总好过遇事了再烧香吧。”
王蝉理解,为人父母,想得都是孩子,她爹也这样。
想着王伯元,瞧着大块头的赵二,王蝉都亲近了几分。
“能辟邪的东西,”她思忖,“好多呢,小豆锅灰都成,驱五毒,打灰簸箕,又或是撒灰在道避鬼……要当真遇到事,预防鬼物抢身,可拿锅灰划一划鼻子,如此也可挡些许时间。”
当然,一众辟邪之物里,王蝉最喜欢的自然是石头啦。
《用石镇宅法》中都写了,凡人居宅处不利,有疾病、逃亡、耗财处,以石九十斤,镇鬼门,大吉利。
“对对,就是这一处的山!”
船上,马二一激动得很,打破了王蝉和赵二两人的闲谈。
他一下便站了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头,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一旁,牛旺恨恨地扭过头不说话。
他手和脚都被捆着,听到马二一的话,一路上拧着的眉眼有焦灼之色,如困兽一般。
甚至,他扭头还瞧了眼水面,一双眼沉着,像是在估量什么。
显然,要不是手脚被捆着,他还想跳进水中搏一搏生路。
赵二眉眼倒竖,喝了一声。
“想死就跳下去,回头正好拿你的尸骨试试那变牲畜的水池,瞧瞧它到底领不灵验!”
牛旺:“呸!”
说得好像一会儿没打算用他试池子一般。
不错,冯知州信奉眼见为实,听了事后,带上牛旺,便也和王蝉想到一处去。
准备将牛旺丢到那池子中一试。
成牲畜,不过也只是他谋害人命,又以尸体化活禽恶行的惩戒。
不成牲畜,了不得就是沾一身水,没半分损失,还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
牛旺不闹腾了,好死不如赖活,他想再活一程,能活一刻是一刻,眼下捆着手脚,又扎得这样紧,跌河里是半分生机也无。
牛旺一通的表现,一众人立马明白,马二一没有记错,前方那一处便是他牛旺的发财地,奇诡之地。
王蝉朝那处山头瞧去。
高山处有山岚氤氲,如雾似雨,山很高,冬日的季节有皑皑白雪,可这一处山头却绿意依旧。
只一眼,王蝉便知,这一处有灵。
倒不一定是山头生出了山灵,是这一处地较之他处,它的灵能充沛,是以,山间草木生机盎然,更有修行之人于此方山间修行。
等七曜阵破,时间久了,山头也许能生出灵。
冯知州掌一州之地,府衙中更有建兴舆图。
瞧了这座山头,他略略思忖,便道了名字。
“应是雾灵山,常年薄雾氤氲,我曾听闻,此方山上有一处青玄宫——嘶,这般灵地,不应如此啊,怎会有鬼物妖邪吃人?”
冯知州不再说不可能的话。
眼皮子底下的作恶——
也许是青玄宫行包庇之意。
青玄宫?
王蝉朝人瞧去。
冯知州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说。
“穷怕生病,富怕死,京畿之地富贵,佛道方术之风便比旁的地方盛行,前些年,云京出了个太行真人,听闻颇通术法一道,走的是勇毅侯府之女清贵妃的路子,在京畿颇具盛名,往来皆是权贵。”
“宴席上曾听他说起,故居在建兴的雾灵山,名唤青玄宫——”
“惭愧惭愧,往日不曾上山拜访,怕扰了道长的清修,不想今日倒是要走一遭了。”
冯知州状元出身,天子门生,虽家贫无助力,却也与大族无牵扯,更得当今圣上喜爱。
是以,官运颇为亨通。
如今为知州,是京官去一方之地,只等立了功德,再回京畿便能更往上走一步。
王蝉意外,“大人,您还认得太行真人?”
“倒谈不上认得,只宴席上的几面之缘罢了。”冯知州捻了胡子,这会儿愁眉耷脸得很。
他这段日子是流年不利不成?
前几日,云京的勇毅侯府才来人,寻了一堆李府的错处,将李家人都拿下了,甚至还抄了家。
李府也不是寻常人物,建兴的豪商,往来也是建兴的权贵。
谁都瞧出,这李裴两家是有了私怨,怨气还颇大。
可那是京城的勇毅侯府呢,谁敢开罪?贵妃娘娘如日中天,枕头风一吹,陛下知道谁是谁?
索性,李家做生意是真的有些不干净,冯知州捏捏鼻子,拘着下头对李宅钱财蠢蠢欲动的人,让勇毅侯府的人走了。
哪里想到,江上来了一阵大风,听说把船都刮沉了。
勇毅侯府的侯爷这尊大佛又来了府城,他正头痛,如今又来一个和勇毅侯府有关系的太行真人。
冯知州想叹气。
他这是捅了勇毅侯府的蜂窝不成?
嗡嗡嗡,嗡嗡嗡,赶了一只又来一只——
烦!
王蝉听了冯知州的话,这才知道,太行真人在云京颇为有名声,无他,他参加了好多宴席,更以术法为贵人助兴。
如纸剪嫦娥奔月,绳索踏天梯,天宫偷摘蟠桃恭贺主人寿辰……
一众讨巧之事,引得宴席上的贵人高兴得很,赏赐不断。
果真是权势大过天,太行真人那般术法精湛的人物,也得行讨巧之事。
王蝉再看山头,跟着一旁的冯知州叹气了。
雾灵山——
山上坐落着太行真人的青玄宫。
旁人不知,她可太知道,太行真人遭雷劈死了呀!
那话怎么说的?
江湖已无他,处处却依旧是他的传说。
王蝉:……
……
一道风炁起,船儿破水而行,只片刻的功夫便从江心到了山下,临近马二一所说的山洞。
黑,当真是黑。
还不待众人紧张,就见王蝉掐了道诀,一团的光火以极快的速度肆掠而过,擦着洞内山崖之壁,直把本就插在缝隙处的火把点燃。
一盏又一盏。
只须臾功夫,这方洞穴便亮了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流水的动静声颇响,充斥着耳朵,鼻尖也是洞穴特有的水炁,有些潮呼,倒没有太难闻。
乍然有光,冯知州抬手以袖遮了遮眼。
“那儿,那儿有尸体!大、大人快瞧,当真有尸体!”
紧着,他便听到旁边赵二的声音响起。
共事这两年,冯知州何曾听到属下以这等声音说过话?只听他又惊又惧,一方悍将好似都有了退缩之意。
明明平日里是什么都不怕的人,收尸捡尸块,在义庄都能抱着剑在外头杵着,眼都未闭地打呼噜。
冯知州扭头一瞧,也怔愣了。
是个老妪,头发花白的淌在水中,眼睛不甘又惊惧地圆瞪,上脑骨整个缺失,里头还有一半的脑汁残存。
似哪个怪东西吃得不满意,囫囵两口便搁了箸,闹气不吃了。
王蝉蹲地,低声念了往生咒,指尖灵一点,将老妪身上残存的魂送走,这才翻看她脑后的伤处。
这一看,王蝉手中的动作顿时一停。
“阿蝉姑娘,可是有什么发现?”冯知州急问。
“大人瞧这。”王蝉指尖一点灵,将老妪脑中残留的一物托起。
冯知州正待诧异。
这不是一块腐肉么?
脑壳碎得这般厉害,尸身中有碎肉块不是正常?
下一刻,只听周围有嗡嗡嗡的声音传来,似虫儿振翅。
声音来得突然,又是在这阴暗之地,冯知州几人在这等地方本就心神紧绷,等瞧清楚了是什么飞来后,个个眼睛瞪得要脱眶,好悬没有一屁股跌地。
“这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虫沾上了那块碎肉,不拘是潮湿的水虫,又或是黑甲的壳虫,无一例外,它们都拉长了身子,如人一样有了手脚,耷拉垂地,翅膀嗡嗡。
虫头都有了人的样子,骨挝瘦脸,绿眼无神。
王蝉:“瘟。”
“这是瘟虫,同类相食则生瘟,是大害。”
王蝉顺着流水的方向往上瞧去。
竟是在竹林里盯着她瞧的怪东西?
如此一看,伤口如此便不出意外了。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次更新是明天哦,我要改成白天更新了大概在下午4点左右吧,我正努力调作息要当一个晚上八点睡觉,早上五点起来的养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