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渡红河(3)

“吉娜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每个人都应该感谢月经。”玛德琳说。

一提到吉娜,玛德琳的情绪又忍不住低落了下来。

上帝啊,吉娜给了她多么珍贵的东西啊。没有了吉娜,谁还会这样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呢?

“真的吗?”南希略显怀疑,“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她说来月经会帮助我们排出身体里的毒素,那个叫做‘雌激素’的东西会保护我们的心血管,所以女人能比男人活得更长。”玛德琳认真地说,“吉娜是高中生,她什么都知道。”

“吉娜姐是个很智慧的女孩。”阿黛拉若有所思低摸了摸下巴,“南希,也许你要试着接受这些变化。”

“你们说起来倒是容易,”南希固执地说,“我现在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阿黛拉眺望向远方,猜测浓雾的尽头应该存在什么东西:“既然过不去,或许我们应该先往上走,去这条河流的上游看看。”

南希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起来,三个女孩艰难地踩着裸露的滩石,穿过红色的河流,重新回到了草原上。

雾气重新覆盖了她们的视线,为了避免迷失方向,她们沿着河岸一路向上游跋涉。

不知道过了多久,湍急的河流终于缓和了下来,两岸出现了越来越多裸露的河床,渐渐有生命的痕迹从石缝中冒出来:水蓼、半边莲和一些节节草。

“我们家后面也有这样漂亮的小溪。”玛德琳的思绪又飘回了摩尔家,那个让她感觉到安全的地方。

“等找到吉娜之后,我一定会邀请你们来玩的。我在新约克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河,我们住的地方只有两条排水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排水沟也有一些有意思的地方。有时候我能从里面看到一些青苔和蕨草,还有一些鼠妇……所以你们会来的吧?”

“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吗?”南希有气无力地抽了抽嘴角。

“不,可是如果你们答应,我会从现在就开始期待。”玛德琳永远会为了尚未发生的好事而兴奋。

“好吧,我想我会去的。”南希回答。

“快看,”阿黛拉指向前方,“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些毛发很长的白猴子,它们趴在河岸边,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河中的红水。

很快,它们的肚子就涨成了一个皮球,它们的四肢也随之变长,个子像抽条的枝丫一样攀升。

等到那些猴子咂摸着嘴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巴掌大的小猴子达到了成年人的身高。

“他们靠着喝红河的水长大。”玛德琳骄傲地说,“看吧,我就说吉娜什么都知道。”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高中生的权威。

“好吧,或许是这样的。”南希嘟囔着。

三个人绕过那些饮水的猴子,继续向上走。

红河变得越来越窄,而山坡则变得越来越陡峭。她们就快要到达红河的源头了。

玛德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现在,那原本奔腾的红河变成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怪石的表面上,她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淌过去。

可是三个人都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具躺在尽头的身体。

她庞大的身躯上有一条竖向的巨大伤口,将她的身体劈成两半,犹如两瓣鲜红石榴,在世界的尽头绽开。红色的液体不断从这位女巨人的身体中涌出——这就是这条红河的起源。

任何正常的十一岁女孩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该是尖叫,然后是恶心,再然后是清空自己的胃袋。

对于玛德琳·摩尔来说呢,她第一个想法是:【她闻起来就像新约克的地铁,那里的人从来不会清洗自己的胳肢窝。】

然后,她的视线在南希和那具身体之间徘徊——尽管面部有些肿胀,但她非常确定那具身体拥有的是“南希·温斯洛”的面孔。

紧接着,南希把头扭到一边,紧紧抿着嘴唇,抓住了阿黛拉的胳膊。

而阿黛拉则若有所思地看了南希一眼,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股奇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这让她们忽略掉了之前的不愉快,再次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玛德琳想。

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追问的好时机。玛德琳用力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走吧,”阿黛拉镇定地说,“我们现在可以从这里过去了。”

“等一下。”南希说,“我想和玛德琳换个位置。”

现在,她站在了离那具身体最远的那一边。

即使刻意移开了视线,可那具身体的气味,那具身体的中流出的痛苦,让三人无法忽视掉它的存在。

南希的步伐越来越艰难,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行进到河流中央时,玛德琳已经完全拉不动她了。

南希匍匐到了河面上。

“不!”她捂住了自己的脸,“阿黛拉!阿黛拉!”

“南希,我在这里。”阿黛拉蹲下来,“记住我说的,只要你意志坚定……”

“如果我真的意志坚定,就不会喝下那瓶魔药了。”南希的手掌控制不住地颤抖,缓缓地滑了下来,“她就是我,我本来应该好好对待她的。”

南希后悔了。她不应该寻找捷径的,她本来应该好好锻炼,好好吃饭,一点点去改变她的。

她对自己有太多的不满意了,以至于不停地去追求别人的模样。

一条黑色的细线从她的鼻尖开始向上延伸,就好像是她身体中有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正在工作,试图将她裁成两半。

玛德琳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接连后退了两三步,撞到了那具庞大的身躯上。

现在,南希和那具身体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些都是幻境。”阿黛拉依然尝试着安抚她,“南希,那天你摆脱的只不过是一些没有用的肥肉而已。那最多就是一件衣服,我们只是扔掉了一件不喜欢的衣服而已。”

“天哪,不是那样的,那是我的身体,我本来应该好好爱她的……这根本不是奇迹,阿黛拉。”南希的面部如同破开的南瓜,她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指控,然后再次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南希,你不能放弃,不然我们都会困在这里的!”阿黛拉咬牙,扭头对玛德琳说,“我们必须要帮帮她。”

“怎么帮?”玛德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也许这些幻境和我们如何看待自己有关。”阿黛拉沉思道,“我们得想办法帮南希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

“我不太明白。南希是很讨厌……她的身体吗?”

“是的,我帮助她获得了一具更加健康的身体。”阿黛拉困惑地皱起眉头,“可她现在似乎依然不满意。”

“也许南希只是觉得她很可怜,”玛德琳悲伤地望着那具孤零零的身体,“她破了这么大一个洞,一定觉得很难受。我们应该帮她修补好这个伤口。”

“你很敏锐呢,玛德琳。”阿黛拉蹲下来,捧起河床上潮湿的泥土,“那我们就这样做吧。”

“用泥土吗?”南希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是的。”

“我们是从自然中来的,”玛德琳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只是点了点头,“所以也只有自然的东西能修补我们的身体。”

这是一项艰难的工程。因为那具身体上的裂缝至少有一个教室那么长,三英尺那么宽。

玛德琳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系住四个角,就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兜袋。她负责将一袋袋泥土递爬上那具身体的阿黛拉。

阿黛拉认真地将泥土按压到缝隙处,就像填补一具泥塑那样修复着这具身体。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猩红的泥土变得光润粉嫩,彻底和她的皮肤融合到了一起。

这个过程中,南希并不是毫无反应。她的眼睛一直躲在指缝之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她们。

随着那具身体逐渐被修复,那种排山倒海的疼痛似乎也正在逐步减轻。

其实,那具身体根本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她的脸圆圆的,她的鼻子尖尖的,她的眼睛大大的……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观察自己,原来从另一双眼睛中看到的她是这么可爱。

南希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像是剥了皮的南瓜,但她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和她靠的这么近。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了玛德琳的身边。

“嘶,”玛德琳在看到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南希,你不能就这样来我家。”

“我看起来很可怕吗?”南希笑了笑。

“老实说,我不害怕任何生物死去的模样,”玛德琳抿了抿嘴唇,“但我的确害怕你们是杀人犯,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因为你对别人有真正的同情心。”南希点了点头,“这是很宝贵的。”

她从玛德琳的手里接过那袋泥土,然后沿着垂落的手臂,爬上了那具温暖、柔软身体。

“很抱歉我之前那样对待你。”南希将泥土涂抹在她的胸口,“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好好珍惜你的。我会看到你有多么努力,我会看到你有多么坚韧,我会看到你有多么可爱。”

红色的液体不再从这具身体中渗出,她的手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南希将手从泥土中拔出来,一把白色的钥匙在她的手心中散发出星星状的光芒。

“南希,你找到钥匙了!”阿黛拉惊喜地说。

“呼——”这具身体的嘴巴张开了,从里面传来了孩子们的歌声。

“我想这是回到林肯小学的门,”玛德琳高兴地说,“这是不是说明南希已经通过这次考验了?”

“是的,”阿黛拉微笑着点头,“我们该回去了。”

*

林肯小学的春季戏剧节已经接近了尾声,我们可以看到舞台上的那个小男孩慷慨激昂地念完了最后一句台词,全场掌声雷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明亮的舞台所吸引时,两个女孩弯着腰,悄悄填满了过道旁的空椅子。

她们的班主任格林老师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但这瞒不过坐在她们身边的同学。

“阿黛拉,你们去哪里了?”那个孩子问,“为什么你们的手上有这么多泥巴?”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名叫“我们之间的秘密”的笑声,一般听到这个笑声的孩子们都知道自己不该再自讨没趣了。

舞台上,所有的小演员们都站成了一排。

“南希呢?”“南希去了哪里?”他们左右摇着头。

“我在这里。”南希从幕布后钻了出来。

她看上去有些狼狈,假发胡乱套在头顶,每走一步都在舞台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

“真讨厌,你的手上怎么都是泥巴?”旁白有些嫌弃地拉住了她的手。没办法,谢幕的时候必须牵着手,谁让这是老师的规定呢?

南希没有在意她的话,面向炫目的舞台灯,深深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