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渡红河(2)

这个女孩叫做阿黛拉·莫里斯。南希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

她知道阿黛拉来自于浣熊镇,她知道阿黛拉一直被人叫做“女巫”,她知道阿黛拉身上藏着一些黑暗的秘密。

猫头鹰镇的人对于浣熊镇人的确存在偏见,但有一件事儿是被记录进了“猫头鹰镇志”的事实:莫里斯家族拥有女巫血统,遇到了牧师解决不了的事情时,可以去寻求她们的帮助。

1866年时,她们帮助了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孩子;1898年时,她们从矿洞中救出了十三名矿工;1900年时,她们祈雨解决了三年的干旱……莫里斯家族算得上是风评最好的浣熊镇人。

阿黛拉·莫里斯将她的小手放在了南希的额头上,奇迹般地抹去了她所有的疼痛、燥热和不安。

南希感觉如释重负,紧绷的小腹完全松懈了下来,她渴求般地抓住她的手,更加用力地按压在自己的额头上:“你是来赦免我的吗?”

“不,”阿黛拉摇了摇头,“是你在呼唤我。”

“我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事?”南希有些困惑。

“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在精神世界发生的事情。”阿黛拉收回手,重新退回到了纱帘后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影子,“你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对吗?”

“也许吧。”南希不明所以,视线随着她晃动的影子移动。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摆脱疾病、疼痛,”她在影子轻盈地围绕着病床舞步,“你愿意也帮我一个忙吗?”

“是的,我愿意。”南希迫切地回答,她现在只想逃离这可怕的一切“我可以给你我的誓言,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情。”

“那就喝下它吧,”阿黛拉分开纱帘,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你将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她将一只装有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放到南希的手中:“记得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否则你会被人当成怪物的。”

南希将玻璃瓶紧紧地攥在了掌心。她从床上爬起来,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奇异蓝光之中,看起来就像是蒙上了一层低像素的噪点。

老校医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对在医务室中发生的对话没有半点反应。南希猜阿黛拉一定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她光着脚,穿过学校后门的下沉花园,栅栏向两边分开,密林中的石块和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但却不能阻止她的奔跑。

她在某颗橡树下搭建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巢穴,这个地方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

冰冷的液体滑进她的喉咙,南希安静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剧烈的变化在南希的身体里发生着。她仿佛回到了最初生病的那段时间,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腿爬上深红色的撕裂纹,后颈的皮肤变得粗糙、发黑,深色的汗毛逐渐覆盖了她所有的皮肤……

“啊!”南希尖叫着醒过来,撕开那层包裹着她的薄膜。

现实或许比她的梦境更加恐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两只陌生的手,十指修长,皮肤下是清晰的青色血管。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具被剥开的身体,内脏散落如鲜红的石榴籽。

这里简直就是谋杀现场。受害者是南希·温斯洛,凶手依然是南希·温斯洛。

“天呐!”南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恶心,她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你,”阿黛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安抚般地按住她的肩膀,“别搞错了。”

哦,神秘的阿黛拉。她的救赎,她的恶梦。

南希抬头望着她,绝望地说:“你骗了我。”

“我问过你了呀,你告诉我你是个‘意志坚定’的人。”阿黛拉笑了笑,“现在你已经拥有了一具健康、轻盈的身体了,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是的,她应该感到高兴。

她讨厌这具身体,她每天都在希望它消失。

南希将那件沾满血T恤套在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非常不合适,但她别无选择。

“我们不能让她就这样躺在这里。”作为一个警长的女儿,南希非常清楚尸体的臭味往往是罪犯暴露的最大因素。

她和阿黛拉一人抓住一只脚,将她拖出了树巢。她顺着斜坡滚进了湍急的流水中,鲜红色在水中绽开,绵延不绝。

就让她飘去浣熊镇吧,那里的人不会在乎她的。

“我该怎么向爸妈解释?我现在的变化太大了。”南希愣愣地望着那条红色的河流。

她隐约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不用解释,”阿黛拉眨了眨眼睛,“他们都会接受这是个‘奇迹’。”

好吧,似乎也只能这样的。

现在,南希认定的事实是这样的: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她必须要在九点之前睡觉才能长高,她健康又强壮,她不用再被羞辱。

南希·温斯洛用树叶掩盖掉泥土里的深红色,再将自己最喜欢的毛毯铺上去,树巢又变得干燥而温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咳咳!”南希咳出喉咙中的积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南希,你终于醒啦!”玛德琳将她扶起来。

现在,三个孩子坐在滔滔红河中某块裸露的滩石上,身上全部都湿透了,鞋子也全都遗失在了水中。

阿黛拉抱着膝盖坐在另一边,看到南希睁开眼睛,明显松了一口气。

“南希,”她说,“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南希虚弱地靠在玛德琳的怀里,“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但我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只要我们意志坚定,就一定可以通过这场考验。”阿黛拉握住南希的手,“你必须振作起来。”

“我已经在努力了,”南希绝望地说,“可是我的肚子好痛,为什么我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南希,可是这不是惩罚呀。”玛德琳说,“你来月经代表着你进入了‘青春期’,你会变得像吉娜一样漂亮,变得像吉娜一样勇敢,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不,这是噩梦。”南希瞪着她,“你每个月都会有几天虚弱到爬不起来床,你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陌生,你必须遵守很多禁忌,你必须要学会使用那个可怕的卫生棉条,你还有可能会长很多恐怖的青春痘……”

“哇哦,吉娜从来没有这样过。”玛德琳摸了摸下巴,“所以,你是在害怕‘月经’吗?”

“也许是的。”南希说,“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身体上劈开了一道裂缝,一条血河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从此以后你必须每个月都接受他们对你身体的羞辱。”

“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从这条红色的河流中诞生的啊。”玛德琳说。

这是吉娜对她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她们还住在新约克的小公寓里,吉娜偶尔会送玛德琳去上小学。

那天她牵着吉娜的手,正准备分别时,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玛德琳没有在意,公立学校里的男生都很喜欢恶作剧,不是拽你的辫子就是往你的抽屉里扔垃圾,她都已经习惯了。当玛德琳正准备走进学校时,忽然被吉娜叫住。

“喂!你给我站住。”

玛德琳吓得乖乖地站在原地,疯狂回忆自己有没有做什么违背了吉娜旨意的事情。

但吉娜越过她,精准地揪住了一个男孩的领子,将他拽回到了玛德琳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吉娜从玛德琳的背后撕下来一片卫生巾,瞪着那个男孩,“说话!”

“这就是个恶作剧,”男孩很快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的,下次不会了。”

“哈,你用这招逃过了很多次吧?”吉娜冷笑一声,“今天不告诉我为什么,你就别想走。”

“我……”男孩嗫嚅着,不敢说话。

“他们觉得这是很脏的东西。”玛德琳替他回答道。

“所以,你想用这个卫生巾羞辱她,对吧?”吉娜眯了眯眼睛,“小子,你给我听好了,你知道你还是一颗小蝌蚪的时候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没错,就是吃你所谓的‘肮脏’的月经。”

“不!你胡说!”男孩尖叫起来,“我才不会吃这种东西!”

“你就是这样的,不信的话去问你的妈妈。”吉娜冷哼一声,“你就像一条可怜的狗一样,不要脸地舔舐着这些能让你活下来的月经。现在你觉得谁才是肮脏的那一个?”

“我没有!我没有!”男孩嚎啕大哭。

“哈哈,尽管否认吧。”吉娜将卫生巾贴在他的头顶,“下次你想羞辱别人的时候,只需要靠近他们就好了,因为你本身就是最肮脏的东西。”

男孩哭着跑开了。

“所以,我也是吃月经活下来的吗?”玛德琳问。

“准确来说,那个词叫做‘吸收’,等你上了初中的生物课就会明白了。”吉娜耸耸肩,“每一个生命都是从血色的河流中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