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您看的是臣妾的书,臣妾当然知道与花艺无关了。”云秀凑上前,巧笑倩兮眉眼弯弯地抱住康熙的胳膊开始胡搅蛮缠,“让臣妾瞧瞧,皇上看什么呢。”

云秀如今已经很能拿捏康熙的心思了,譬如现在这般看似他沉着脸阴云密布似的,实际非常好哄,而且往往这个时候反而对她的包容度是最高的,她稍微表现的撒娇讨好一些,他就很受用。

说白了就是等着她去哄。

云秀探过脑袋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她这些日子正在看的一本游记,讲的是云贵一带的风光,用词贴切栩栩如生,云秀是北方人,但是在云南读的大学,因而看着还颇为感慨,觉得几百年前和几百年后的云南风光景色竟然大差不差。

康熙由着她贴过来,手掌不动声色地贴上她的腰间把她往身上提了提,让云秀半坐在他的腿上,云秀也已经习惯了康熙私下总喜欢和她贴在一起,熟稔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康熙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前繁复精致的龙纹刺绣上也不觉得粗糙,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即使肌肤相贴也是觉得柔软的。

“怎么看起游记来了,想出宫转转了?”康熙低沉的声音在云秀的头顶响起。

随后云秀便感受到男人的下巴轻轻搁了上去,双手把她整个人环在怀中,云秀看了眼那本方才被康熙随手放到一边的游记,缩在他怀里轻声说:“总觉得从前好像去过云南似的。”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云南如今也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康熙方才略略看了两眼那本游记便知道这书写地还不错,云秀看了觉得喜欢也实属正常。

不过云南实在是山高路远,即便是南巡也是只到苏杭一带的。

康熙眸中微动,略想了想岔开了话题。

“下次南巡朕带上你去南方瞧瞧。”康熙说道:“那儿山清水秀,想来你也会喜欢。”

康熙第一次南巡的时候云秀没跟着,听说是一路乘着御船沿河而下,想想沿路就应该美极了,云秀还没体验过这种出游方式,一听康熙说下次,就立马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下次一定的不要啊,给个准信!

康熙看着她瞬间变地亮闪闪的眼睛也有些啼笑皆非:“若是没有什么旁的事,便定在明年,朕还想着此次携皇祖母和皇额娘一同前去,到时还得你去多劝劝。”

太皇太后和太后连去年热河游猎都没去,想想便知道大概南巡也是嫌麻烦,不会想前去的,但是在这一点上云秀倒是和康熙达成一致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也该多出去走走,总是闷在宫里也没什么好处,尤其是如今两位老祖宗身子都还硬朗,去看看大好河山山明水秀,想来身子还能更好些。

于是云秀便点头,接下这个活了。

“那一路上咱们得走地慢些,太后还好,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受不了奔波劳累的。”云秀说道。

康熙抬手挠她的下巴,像逗猫似的,直到云秀鼓起双眼瞪他才轻笑了声说:“朕知道。”

虽然如今才四月,离明年还有一段日子,但云秀想一想还是觉得欢呼雀跃,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康熙睨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问:“就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了,虽说紫禁城大地她一天也逛不过来,但是这四方的天高高的墙,一连十几年住在里头也是遭不住,能出去放放风当然好了。

于是云秀笑眯眯地点头说:“臣妾喜欢出去玩。”

康熙揽着她的腰,掀起眼皮淡淡地说:“这话有趣,谁会不喜欢出去游玩?”

“……”

非要跟她抬这个杠啊。

说完这些闲话,云秀见康熙的情绪也好上了许多有说有笑的了,这才小声问:“皇上,您怎么突然要晋臣妾的位分?”

方才一回来她就想问了,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是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云秀便挑了个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提了一句。

“朕不是说了吗,你担得起。”康熙神情平静一如在慈宁宫中一样,“给你你就收着,推辞什么。”

这话说的,她能不知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道理吗?

但是这若不是馅饼而是炸弹那就不好了。

云秀见康熙不准备多说了,也没再问,就当是她熬职称终于熬出头了吧,后头会有什么惊涛骇浪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康熙见云秀眉眼微垂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温声说道:“有朕在没什么好担心的,朕会护着你的。”

云秀点头,小声嘟囔康熙就应该护着她,这皇贵妃又不是她自己要来的,要是能选她宁愿当个贵妃也挺爽。

“那朕不册封了?”康熙挑眉:“旨意也还没下,都来得及。”

“您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云秀立马说道:“君无戏言啊。”

没给是一回事,在太皇太后面前都走了一遍了,又收回去,这又算什么事?!

康熙也是刻意逗云秀说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总是想着在畅春园的胤禩从而心绪郁结,忧愁不已,又哄着她天南海北的说了一会儿,见云秀眼睛越说越睁不开,脑袋也一点一点的便催着她去就寝休息了。

云秀困倦的时候格外好摆弄,康熙说什么她都听,如今也乖乖点头,由豆蔻和佩兰陪着去洗漱换寝衣了。

康熙一向拾掇地比她要快,云秀回来的时候康熙已经换好了寝衣靠在床头边看书边等她了。

云秀远远地瞧了一眼,心想胤禛还真是随了他皇阿玛,走到哪都书不离手,有事看书没事也看书,胤禩倒是更像她些,闲下来便坐不住,总是蠢蠢欲动想出去溜达。

康熙等了一会儿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抬眼果然看到云秀站在微微拂动的帷幔前看他。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寝衣,如云的乌发披散着,精致又白皙的小脸在一旁红烛的映照下像玉一般温润,双眸乌黑璀璨。

康熙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也喑暗了些,心中只觉得他的秀秀果然是世上最美貌又有情致的女子。

“站着做什么,过来。”

云秀哦了声,上前脱了鞋子爬上床到里侧躺好。

原本按着规矩嫔妃侍寝应该是睡在外侧的,但云秀睡觉不老实总爱翻身,起初康熙刚常来的时候云秀晚上摔下去几次把康熙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后便让云秀睡在里侧了。

康熙穿的寝衣是云秀之前给他做的那件骏马纹样的,自从云秀绣好之后,康熙便常穿着,只是云秀只给他做了这一件,所以时常还要换洗。

云秀到里侧躺下,扭头就看到康熙的袖口挽了起来,再定睛一瞧是袖口的梵花莲纹样磨破了。

算一算这件寝衣他似乎也穿了有些日子了。

于是康熙便见云秀刚躺下又爬了起来,去外头桌上取了针线篓过来。

“皇上您寝衣破了怎么也不和臣妾说一声。”云秀穿针,径直伸手把康熙的胳膊拿了过来,翻看着破损的袖口:“臣妾给您补两针就是了。”

康熙一怔,再垂首时就见云秀已经在穿针引线,给他缝补了。

康熙的衣裳破损了极少有缝补的,多是直接换了,他自然也发觉了寝衣袖口破了一角,但不甚严重,这又是云秀给他做的,故而他也没放在心上。

这也是头一次有人直接擎着他的手为他缝补衣裳,泛着冷光的针尖和他只有方寸之间,可一向多疑谨慎的他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和冒犯。

心中只有一片汪洋的暖意。

“好了。”

这破口不大,云秀几针就补完了,重新又把袖口放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手艺真是日渐精湛了。

康熙看着云秀又跳下床把针线放回去,单手支颐笑道:“破了便补,你就这么小气,不能再给朕做一件?”

云秀从外头回来,听到康熙的话撇了撇嘴。

他是不知道给皇帝做贴身衣物有多麻烦,她做了一次就敬谢不敏了。

不过既然康熙这么喜欢,寝衣这种东西做一件确实也不好替换,于是云秀勉为其难地答应再给康熙做一件。

“两件。”康熙坐地起价。

“……”

云秀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不搭理他了。

再讨价还价,一件也没有。

康熙也不恼,知道她一定会做,便双手放在脑后也跟着躺下了。

外面守夜的宫人把外殿的灯又灭掉了两盏,殿内一下便暗了下来。

康熙躺在她身侧,阖着眼十分规矩,呼吸绵长。

康熙一向是个精力极高的人,就算是朝政忙地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的时候,到了夜间还会拉着云秀折腾,简直让云秀感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构造,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吗?

自然了,对康熙来说这就算是休息了。

所以他们极少有这种盖着棉被纯睡觉的时候,以往都是云秀月信来了时,康熙自然不会那么禽兽,便只是抱着她说会话,这样偶尔还会不老实地动手动脚吃她豆腐,所以像今晚这般这么正人君子,反而让云秀不适应了。

而且云秀虽说方才已经困地直点头了,但洗了个澡便清醒了点,见康熙如此反常,脑子里的雷达更是滴滴直响。

不对劲,这是怎么了?

云秀悄悄地稍稍转了转身子,偷看康熙。

殿内昏暗,床前更是落下了帷幔,其实根本看不怎么清,云秀只能隐约看到康熙的轮廓,只见他静静地躺在那一点动静都没有。

睡着了?

难不成今天政事很多,把这个高精力卷王都累晕了?

云秀觉得稀奇,感慨果然是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夜色幽深宁谧,窗外时不时还传来些落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在这种夜深人静,帷幔外烛光微闪的情形之下,云秀又不由得想起了如今在畅春园种痘的胤禩。

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种痘了,不知道胤禩有没有发热。

身上会不会又起疹子,这次的牛痘提取的又如何,安不安全?

太医宫人们有没有尽心照顾他?

若是胤禩难受会不会迷迷糊糊地喊额娘。

想到这云秀便忍不住想要掉眼泪了。

她晚间时其实也是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木已成舟,她再担忧焦虑也没什么用,只是如今到了入眠之际,脑海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上来一腔忧虑,而且让她越想越焦躁。

再看到枕边阖着眼似乎睡地正沉的康熙,云秀更是忍不住幽怨地瞪着他。

让她去陪着胤禩又能怎么样,烦死人!

云秀哼了声觉得看着康熙心烦,又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结果她刚转身,腰间便覆上了一条温热紧实的臂膀,男人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腰间略一使力就把她带到了怀里。

云秀吓了一跳,不满地挣扎了下:“皇上不是睡了吗?”

当然这种程度的挣扎自然是没什么用的,康熙棱角分明的下颌搁在了她的肩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薄热的呼吸喷洒在云秀的脖颈间。

云秀觉得有些痒,往外挣了挣,随后便被身后的人扣住,不让她乱动。

“朕是睡得好好的,可某些人却不老实。”康熙依旧微阖着眼,手指在她的腰间轻敲了两下,夜色中他的声音更显得低哑慵懒,“不睡觉在这折腾什么呢?”

方才不是已经困地不行了吗?

云秀尝试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风马牛不相及地问:“皇上今日很累吗?”

“尚可。”康熙随着她的话有问必答,“怎么了?”

“那臣妾睡不着,皇上也别睡了。”

云秀理直气壮地憋着一肚子气转过了身,便看到康熙已经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担心胤禩?”康熙微微向前,与他额头相抵,压低了声音问。

云秀的眼睛一下子便低垂了下来,闷闷地嗯了声,主动抬手环住了康熙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康熙的手轻轻地摩挲在她的后背。

“怎么会不担心呢。”云秀叹了口气说道:“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

“臣妾记得当年太子种痘的时候皇上不也一夜没睡吗?”

云秀知道是因为那时太皇太后惦记着康熙,生怕他熬不住心力交瘁,所以特让云秀去看了看,她记得那夜养心殿的烛火可是亮了一晚上的。

都是他的儿子,也不能这么偏心吧,太子种痘他一夜未眠,轮到胤禩了,睡地香成什么样子了。

可恶,都不准睡!

康熙见云秀幽怨的眼神便无奈地笑了声,旁的嫔妃都是为自己争风吃醋,她倒好多为胤禛和胤禩同胤礽几个吃醋。

康熙从不否认在众多子女中他确实格外偏心胤礽,毕竟十指有长短,宫中皇子公主如今又多,任谁来恐怕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胤礽毕竟是他一手抚养长大,怎么可能不偏疼。

但如今他也自认对胤禛和胤禩也很是上心了,但若是云秀非要同胤礽计较,他确实也没法子。

而且康熙近来一直有意让太子与云秀走地亲近些,也是为云秀和两个孩子将来铺路,平日里他瞧着两方面上都是过得去的,胤礽近来也算听进去了他的话,老老实实地读书,同胤禛和胤禩多往来,他还一直以为进展地颇为顺利。

可如今看来,难不成云秀心中还挂怀着当年胤礽在热河做的那些蠢事?

康熙的眸色暗了暗,脸色也沉了些,刚想开口又突然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胤禔或是胤禩对胤礽设计陷害,他真的能做到全无芥蒂吗?

哪怕都是他的儿子他恐怕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云秀了。

他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了。

罢了,看来胤礽和长春宫是无缘,他再想想旁的法子吧。

康熙皱眉沉思,心中百转千回,云秀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似乎有些过了,扯到太子身上总是容易触怒康熙的,她懊恼地想着日后还是不要再提太子了,白白地给自己也惹些不痛快。

不过今夜毕竟特殊,胤禩那还不知道如何了,故而云秀也没心思哄康熙,垂着眼睫心想若是康熙没动作,她就老老实实地自己待着,若是康熙生气了便随他想走就走吧。

她正这般想着又突然察觉到康熙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他没再提太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道:“朕又怎么会不关心胤禩,他好着呢,放心吧。”

云秀抬了抬头。

听康熙这意思是有消息了?

“皇上,是畅春园那边有消息了吗?”云秀赶忙扯着康熙的衣襟问道。

康熙笑了笑,轻声安抚她:“怎么说也是第一次用牛痘之法,朕让人盯着,每半个时辰便送进宫来消息,酉时三刻便给胤禩几个种痘了。”

正如康熙方才所说,他自认自己是真的对胤禩格外上心了,这也是怕云秀担心,所以特意让人时时回禀着,甚至特准了今晚宫门不落钥。

“胤祺和胤祐稍重些,起了热还没退,但情形也还算稳定。”康熙缓缓地说道:“至于胤禩,这小子皮实地很,说是只烧了一个多时辰便退烧了,这会儿估摸着都睡了。”

酉时三刻……

云秀算了算,那如今胤禩种完痘也有快五个小时了,按着康熙的说法确实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很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满道:“那皇上您怎么不早告诉臣妾?”

“告诉了你,你今晚还能睡得着吗?”康熙睨她一眼,眼眸中都是无可奈何,实在拿她没办法:“还不得一直等消息等到明日天亮。”

若云秀只是挂心,那他哄一哄,应当还能睡上一阵,但让她知道了每半个时辰有人往宫里递消息,那估摸着真得熬上一晚上了。

云秀抿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康熙说的是对的。

譬如现在哪怕知道胤禩大概是没什么事了,可还是一点都睡不着了,只想等畅春园那边的消息。

“好了,告诉了你胤禩无碍,便好好睡觉。”康熙声音沉了些,拍了拍她的腰间,把人抱进怀里:“明日朕让人把消息送过来给你瞧。”

云秀眨巴着眼睛没说话。

过了半晌,康熙发觉她还没睡,实在忍无可忍覆身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威胁道:“再不睡就别睡了。”

今日胤禩种痘,康熙自然是要来陪着云秀的,更没有要行房事的意思,但云秀在这折腾半天,他就只能这么吓唬她了。

结果让康熙意外的是,云秀竟然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

甚至还歪着头含笑看他。

云秀此时的想法是反正也睡不着,听到胤禩已经退烧了之后她也没那么焦虑了,而且不止男人有欲望,女人也有,这半年多来,康熙几乎是只来长春宫过夜,云秀被他勾地也有些食髓知味。

而且平日里都是他衣冠禽兽地折腾她,今儿难得康熙不想,她就坏心眼地想翻身农奴把歌唱,折腾他一回。

康熙感受着云秀细长的腿勾上他的腰间,气息也沉了几分,最后和她确认:“真的想要?”

云秀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是不扭捏的,她脆生生地点头,笑眯眯地问:“皇上给吗?”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暗暗咬了咬牙,他难得今儿心疼她,结果她自己又来招惹他。

那就没必要和她客气了。

于是殿内烛火熄了两刻钟后,守在外面的梁九功都已经摘了帽子准备眯一会的时候又听到了内殿的动静。

他打了个激灵,看了一眼一旁的西洋钟,诧异这个时辰皇上竟然还没歇下,不过在长春宫确实也算是常事了,半夜叫水也不是没有过。

“还睡着呢,赶紧起来。”梁九功压低了声音,踹了一旁两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太监两脚,吩咐道:“还不去烧水。”

那两个小太监慌忙起身,赶着去备水了。

今晚长春宫中是佩兰守夜,她显然也听到了寝殿的动静,脸颊微红,向梁九功福了福身道:“公公,那奴婢也去为娘娘备下沐浴的东西。”

“哎呦姑娘客气了,我可担不起姑娘的礼。”梁九功满脸堆笑道:“姑娘只管去就是,这儿有我守着呢。”

佩兰笑着颔首,这才出去了。

长春宫内忙碌了起来,乾西五所中也是灯火通明。

胤禛从校场回来便照旧去了长春宫,结果被告知皇阿玛带着额娘往慈宁宫去了,于是胤禛便只在长春宫自己用了晚膳,没再多待便回乾西五所了。

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书桌前潜心抄录佛经,为胤禩祈福。

陈九福被胤禛派去照料胤禩了,胤禛身边便暂时由一个叫周越的太监服侍着,周越也是胤禛来了长春宫后,云秀给他挑的,只是陈九福人更机灵妥帖,所以在胤禛身边最是得用,如今陈九福不在,周越倒也能顶上几日。

胤禛在抄经,周越便在一旁点了檀香,侍弄着香炉。

四阿哥为人处世严肃谨慎,御下也极严,平日里一丝不苟,也只有八阿哥偶尔过来,这乾西五所中才会说说笑笑的,否则大多时候都是这般,宫人们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出。

直到月上中天快要子时了,周越才躬身上前轻声道:“主子,子时了,明日卯时您还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歇息了吧。”

周越出声劝阻,胤禛才像猛然惊醒般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快抄了两个时辰的经了。

子时了,也不知八弟如何了。

胤禛垂眸,放下手中的笔,将抄录好的经书仔细理好交代道:“明日送去宝华殿供奉。”

周越赶忙应下,刚要服侍胤禛换衣洗漱就寝,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串略显匆忙慌乱的脚步声。

乾西五所中阿哥们所住的院子都不大,且多是挨地紧,胤禛院中又安静地掉根针都能听见,便更显得这脚步声在深夜中格外引人注目了。

周越耳朵动了动,思索了片刻道:“主子,像是三阿哥院中的动静。”

三阿哥和胤禛的住所紧挨着,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确实都不好瞒。

胤禛颔首,起身往外走,周越赶忙取了披风跟上,胤禛一路走至庭前宫门口,往外看了眼便见有两个太监提着灯笼,正跟着一个穿着青色斗篷的人往北边去了。

看身形应该是三阿哥。

夜凉风起,周越跟出来把披风给胤禛系上,也认出来了那是三阿哥。

“这么晚了,三阿哥这是要出门去哪?”

胤禛神色沉静,看着三阿哥匆匆远去的背影,淡声道:“这个方向只能是去大哥的院子。”

大阿哥因着已经大婚,院中有女眷的缘故已经不和他们这些弟弟住在一处了,单独住在北边的一处殿宇中,三阿哥去的那个方向只有大阿哥在那。

要去找谁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只是三哥为何最近频频去寻大哥?胤禛皱眉,有些不解。

“去查查,看看是怎么回事。”胤禛沉声吩咐。

“嗻。”周越赶忙应下,不过话锋一转又有些为难地说道:“但论起宫中的消息还是八阿哥手下的高公公得心应手些,如今八阿哥与高公公又都不在宫中——”

胤禛和胤禩渐渐长大之后便明白了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在宫中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而在这些需要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事上,胤禩一向比胤禛擅长,因此打听消息一向都是胤禩手底下的人来抓的。

周越又不是贴身伺候胤禛的,对这些事不如陈九福了解的多,所以才把他以为的为难之处说了出来,否则差事办砸了不好和四阿哥交代。

“你去长春宫寻八弟身边的小应子即可,他知道该怎么办。”胤禛淡淡地扔下这一句,便回殿中去了。

他和八弟之间许多事从小便不分的那么清楚的,身边的宫人更是,他能指使得动八弟身边的人,八弟自然也能指使他的人。

……

胤禩是三人里回宫最快的,第二日就好地差不多了,又多留了一日,拢共就去了畅春园三天便活蹦乱跳地回来了,毕竟五阿哥和七阿哥还反复烧着,终归不安全,太医诊断胤禩已经无恙之后便上表送胤禩回宫了。

胤禩回来的时辰还恰好是在夕阳落山之时,于是云秀便去校场接上胤禛,一同去宫门口接他了。

“额娘,四哥!”

胤禩远远地就看到云秀和胤禛在宫门口等他,马车刚停下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溜小跑上前,扑进了云秀怀里。

闻到额娘身上熟悉的馨香味,胤禩才安下心来,笑着说道:“额娘,您和四哥怎么在这等着,在长春宫也是一样的。”

“额娘和你四哥都记挂着你。”云秀笑着俯下身仔细地打量胤禩:“让额娘瞧瞧。”

虽然这几日康熙一直把畅春园那边的消息送过来,但和冰冷的文字相比还是亲眼见到胤禩活蹦乱跳更让她安心。

“好着呢,一点疤都没留。”胤禩转了一圈,把小脸伸上前让云秀看。

他是真的没遭什么罪,只种痘当晚起了点热,连疹子都没怎么出就好全了。

胤禛也在一旁打量胤禩,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也很是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额娘,咱们赶紧回宫吧,如今起风了,八弟大病初愈不好久留在这风口。”

“对,走了,咱们回家去。”云秀连连点头,笑着牵过胤禩的手。

结果一下却没拽动,她回头一看胤禩站在原地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四哥。

胤禛微微皱眉问他怎么了。

“四哥——”胤禩咬唇,似乎有点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踌躇了片刻低声道:“陈九福不幸染上了痘疫,情形不大好,如今还在畅春园没有跟着回来。”

胤禛一愣,这才发觉跟着胤禩回来的人里没有陈九福。

云秀也吃了一惊,蹙眉道:“陈九福不是已经出过痘了吗?”

否则当时胤禛也不会让他前去。

胤禛也紧锁着眉,又听到胤禩说:“太医说出过了也不一定绝对不会再得,畅春园中情形复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又染上的。”

而且病地还颇重,他今日离开之时,还曾去看过,太医说怕是凶多吉少,而且既然染了天花,便不能带回宫,只能留在畅春园诊治了。

“我已经留下了人照料,也叮嘱了太医尽力医治。”胤禩垂着眼,很是愧疚:“四哥,对不住。”

四哥是担心他才让陈九福跟着去照顾他,结果他却没能把人给带回来。

陈九福跟着四哥多年了,就和高铭服侍他是一样的,若是陈九福有什么万一,四哥身边有没有得力的人顶上先不提,定然也是极其伤心的。

所以胤禩已经愧疚了一路了。

胤禛沉默了半晌,最后声音带上了些嘶哑地说:“这也不怪你,如今只能希望他吉人天相了。”

本来欢欣的气氛由于这个消息一下子便变地沉重了起来,云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胤禩也是大病初愈,不好太让他忧心,于是只能勉强笑着说:“畅春园中的太医都是国手,最擅此症,想来过几日应该也就无事了。”

胤禛也点头道:“额娘说的是,一定会没事的。”

胤禩也明白额娘和四哥是在宽慰他,便也强打起精神点头,说畅春园中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无论是太医还是宫人都会尽心照顾的。

说到这云秀便赶忙岔开了话题,不让胤禩再站在这吹风了,带着兄弟两个回宫去了。

一进长春宫,胤禩便被庭院中堆地满满当当的礼物给吓了一跳。

“额娘,这都是打哪来的?”

难道是皇阿玛和各宫娘娘们庆贺他平安归来送的礼?

那也不用这么多吧!

不过很快胤禩就知道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了。

“皇阿玛已经同乌库妈妈商量过了,想在下月端午时晋封额娘为皇贵妃。”胤禛说:“这都是各宫娘娘们送来的贺礼。”

康熙想要晋封云秀的消息也没藏着掖着,第二日就几乎合宫皆知了,于是长春宫一下子就变地迎来送往一刻也不停了,云秀实在受不了这来了一波又来一波的虚以委蛇,以要静心为彼时尚在畅春园的胤禩祝祷为由才把人给打发了,得以清净清净。

“皇贵妃?”胤禩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宫三日就有了这么爆炸的消息,瞠目结舌道:“是皇阿玛主动提起的吗?”

云秀点头,携着这两个孩子进了内殿后才说道:“皇上突然提起此事,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吓了一跳,推辞之后见皇上心意已定,便只能如此了。”

胤禩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是很难消化这个消息。

不应该啊,皇阿玛……

算了,不论怎么说额娘晋封对额娘来说是好事,对他和四哥来说更是好事。

“那这样一来额娘的册封礼岂不是要在夏天了,到时定然热地很。”胤禩晃悠着小腿吃着豆蔻端来的果子,随口说道。

云秀一想还真有点道理,皇贵妃的册封典礼她是见过的,比之贵妃要繁复许多,祭天祭太庙,总之稀里糊涂地得跪一天,吉服更是要厚重上不少。

只能盼望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能凉快点了。

胤禩回宫两天后,五阿哥和七阿哥也先后回来了,太后和成嫔都几乎是喜极而泣,而且这番种痘下来也足以验证牛痘之法确实比人痘法要精妙不少,以往皇子公主们种痘即使是极其顺利的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宫,可如今不过三五日便都大好了。

只是可惜陈九福,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在胤禩走后的第三天,病重不治离世了。

胤禩愧疚地不得了,着人给陈九福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又送回家中寻了风水宝地好生安葬了,最后又给陈家留下了不少金银,给陈九福年仅九岁的胞弟寻了名师,送去读书。

可即使如此,胤禩心中还是觉得对不住他四哥。

陈九福是四哥用惯了的人,这突然折在了畅春园里,四哥定然是多有不便,而且陈九福虽然只是个太监,可在四哥的身边实在太久,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更不用提陈九福还是个最机灵,办事妥帖细致的了,这些日子以来,纵然胤禛没说,但胤禩也能看得出来自己四哥在为陈九福伤心,新提上来的周越也不如陈九福服侍地周到,四哥也不大舒服。

于是胤禩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在畅春园他从七阿哥那捞的那太监。

这人被胤禩带在身边几日,胤禩觉得用地还挺顺手,读过书脑筋又灵活,为人处世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很是圆滑世故,刚来没多久就和高铭他们混成一片了,想来当日他被排挤去畅春园伺候种痘八成是被哪个领头的给嫉恨了。

这样的人就算没碰上胤禩,也定然很快就会混出头来的。

于是胤禩便准备把他拨给胤禛用。

“四哥,你手里没有趁手的奴才总归是不方便。”

用完晚膳后,云秀在一旁给康熙做寝衣,胤禛和胤禩兄弟俩在一旁榻上吃果子说话,胤禩嘴里塞了两块蜜瓜,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有个人,刚进宫没多久,底细清楚人也机灵,还读过书,我觉得不错,你带回去吧。”

胤禛低头饮茶,知道弟弟还是挂念着陈九福的事,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既然得力,你便自己留在身边吧,我这边不缺人手。”

“周越也还堪用,只是骤然提上来不熟手罢了,再过一阵子便好了。”

陈九福的事怎么怪都怪不到胤禩头上,要怪也是胤禛把他指去照料胤禩这才让他染病身亡,胤禩已经为陈九福的身后事和陈家老小忙里忙外不少了,胤禛也不想再让胤禩耿耿于怀,不停地想补偿他些什么,所以便推拒了。

“四哥,你我之间便不用这么客气了,我是真瞧你身边缺个贴心的人总是不方便,这人我觉得不错,但我身边已经有了高铭,还不如给你用。”胤禩把蜜瓜咽下去,继续劝道:“但他也不一定合你心意,若是这个也不行,咱们就再挑别的。”

胤禛叹了口气,老实讲陈九福走了之后,他确实会觉得别扭,周越忠心但比起陈九福少了些灵光,办事有点轴,胤禛用着确实有些别手,他这几日也正考虑着再寻摸一个合适的贴身带着。

“只此一次,以后不许再提这事了。”胤禛还是退了一步,沉声叮嘱胤禩。

胤禩直点头,立马就笑了,招手让高铭把人带过来让胤禛瞧瞧。

云秀在一旁听了半日也好奇让胤禩夸成这样的宫人是何方神圣,便问了一嘴可是内务府挑来的,怎么她不知道。

胤禩如今还住在长春宫,若是内务府送了宫人来,她定然都是要先过一眼的。

“是四执库的太监,刚进宫几个月便被派去畅春园服侍七哥种痘,我觉得这人不错,便把人带回来了,所以额娘不知道。”胤禩解释道。

云秀和胤禛一听心里便有数了,这又不知道是胤禩从哪打捞出来的不得志的沧海遗珠。

很快高铭就领着一个高瘦的太监进来了,云秀打量了一眼发觉有些年纪了,起码也是二十上下,这个年纪还读过书又入宫做了太监,想来家境定然艰难,实在没有出路了。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四阿哥,八阿哥!”

那人手脚十分利索地请了安,声如洪钟,听着极有精气神。

云秀当即对他印象就不错,她抬手让他起身,随后胤禩便微微笑着说:“以后你就跟着四阿哥去乾西五所伺候,记着,要用心,虽说你是从我这出来的,可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四哥要罚你我可不会替你收拾。”

“嗻,奴才领命。”那太监微弓着身子,口齿清晰,“奴才定当恪尽职守,不辜负四阿哥和八阿哥对奴才的知遇之恩。”

确实是读过书,说话听着也让人舒服。

云秀目前对这人还是挺满意的,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说了半天,她还不知道这太监姓甚名谁呢。

那人垂手回道:“回贵妃娘娘,奴才姓苏,贱名苏培盛。”

等等,谁?!

云秀诧异地瞪圆了双眼,目光在胤禩和苏培盛身上来回扫视着。

苏培盛——不是雍正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吗?

竟然是被胤禩带回来送给胤禛的吗?

这也太地狱了。

胤禛和胤禩见云秀讶异成这样都有些不解,胤禩瞧了两眼苏培盛道:“额娘,这名字可是有什么不妥的,若是不妥,给他改个名字就是了。”

宫中的太监宫女改名是常事,名讳冲撞了主子或是单纯是主子觉得不好听便都会改一个。

“不用了,挺好的。”云秀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了一个笑容说道:“你先下去收拾收拾,待会便随四阿哥去乾西五所吧。”

苏培盛也颇为宠辱不惊,并没有因为云秀异样的表现而显得多么慌乱,照旧规矩地告退了。

胤禛心中也暗暗点头,这人瞧着确实不错,果然是八弟的眼光。

“额娘,您觉得苏培盛怎么样,给四哥用可好?”胤禩笑眯眯地问。

那可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云秀说:“你倒是会挑人,额娘也觉得不错。”

胤禩一下便抖起来了,得意洋洋地说他的眼光就是好,慧眼识珠。

胤禛无奈地笑着摇头,若是这样能让胤禩不再这么耿耿于怀,他把人收了也没什么。

只是不久之后胤禛就会发现他八弟识人好像是真的有点东西,给他挑了一个各处都极趁手契合的人来,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胤禩几个刚刚种完痘,按着以往的惯例都是可以歇上几天养养身子不用去尚书房的,于是一日下午,云秀觉得天气甚好,便约上宜妃带着胤禩和还没去尚书房读书的十一阿哥去御花园逛逛。

结果正好又碰上了密嫔和敏嫔带着十三阿哥也出来逛园子,几人便寻了个花开地正盛的亭子坐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