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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上林苑热浪蒸腾,人越多越热,在殿内设宴太受罪,皇帝陛下便将场地定在了有水池的宜春苑。
其实他更想在昆明池来设宴,昆明池够大够敞亮,去多少人都不嫌挤。
就是池子还没凿好,砖石泥土堆得到处都是,要收拾成宜春苑这种花红柳绿适合设宴的模样还得再等两年。
问题不大,宜春苑的池子小点儿也没什么,够玩儿就行。
池畔的高台上摆了不少漆案,案上有新鲜的菱角和挂着水珠的瓜果,美味佳肴管够,美酒就算了,小孩子多的场合少喝点没坏处。
水面上浮着荷叶,还有几艘小船在池边飘着。
阴安侯经过阳信长公主的冷酷镇压终于不敢熬夜,早睡早起的效果非常明显,臭小子一大早就有精神来划船。
其实他更想去深处摘莲蓬,就是有点危险,跟在身边的侍卫死活不让他去。
还好他不是什么不听劝的纨绔,不会明知水里危险还非要去玩儿。
在池边划船也很好玩儿,池边也有荷花,虽然有点少,但也能挑出来几朵让他去母亲面前献殷勤。
小伙伴们这些天都忙着讲故事写故事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这个听故事的人没那么忙,所以他把小伙伴们的花也都准备好了。
母亲一朵,皇后一朵,阿昭的娘亲一朵。
娘亲们见者有份,待会儿把花送过去肯定也会把他夸成花儿。
阴安侯抱着比他脸都大的荷花下船,远远看到小伙伴的身影就兴奋的跑过去,“阿昭阿昭,看我刚摘的花。”
“哇!”霍昭迎上去围着漂亮花花转圈圈,“池子里的花可以摘吗?我以为只能看不能摘呢。”
“可以摘可以摘,摘了之后送给母亲,母亲欣赏一会儿就会把花送去庖厨,然后花就可以美美的进我们的肚子了。”这种事情卫不疑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虽然花还没送出去,但是他已经连去向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霍昭来了兴致,将看护舅舅的重任也交给亲爱的哥哥,然后跟小伙伴一起抱着花去娘亲那里献宝。
漂亮花花!可以吃的漂亮花花!
霍光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看向旁边的兄长大人,“阿兄,我觉得爹和舅舅都不用看护。”
老爹和舅舅初来乍到不知道哪些人是笑里藏刀,他们俩却能看出来谁是过去攀谈谁想过去找茬。
家里有个玄乎弟弟的结果就是,大部分不怀好意的家伙害怕仙人发难不敢找茬,甚至还有些变脸变得飞快主动到阿兄面前示好。
虽然他们弟弟丝毫不沾朝堂争斗,但是架不住仙人的面子大,就算仙人从不出面也能让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夹着尾巴做人。
就跟现在差不多,想找茬的没胆子找茬,有胆子找茬的也挤不到他们家老爹跟前。
他们家老爹的身份在这里确实不够看,但是不可否认,和他打好关系没坏处。
冠军侯府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阿兄也是满朝皆知的臭脾气,不想干什么就算陛下来说都没用,想和他打好关系找他本人是最坏的打算。
不是说找老爹就能让阿兄另眼相看,相反,甚至还可能起到反作用,但是如果老爹真的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老爹敢不敢主动找过来……
那不重要。
霍光将视线从老爹和舅舅身上收回来,然后看向傻弟弟跑走的方向。
池子里的荷花很好看,小船看上去也很好玩,大热天的在荷叶里划船肯定很舒服。
今天人太多不合适,回头有空就去找个没什么人的小池子去划船。
阿兄要一起吗?
霍光小声的和旁边的兄长大人商量,他还没划过船呢。
霍去病也没怎么划过船,但是弟弟难得提出要求,他也不能上来就拒绝,“这边的池子太小,船也太小,过几天阿兄带你去昆明池。”
虽然昆明池周围还有点乱,但是池子已经成型,水也已经引进去了,要玩儿就要去最大的水池玩儿。
霍光眨眨眼睛,等等,他刚才说的是要找个更小的池子呀。
然而他们家兄长大人自小在皇帝陛下跟前长大,信奉的是“大就是好”“大就是美”,别管是玩儿还是干什么,就得怎么舒服怎么来。
对“大”没有执念的霍光对比一下阴安侯刚才划的小船和昆明池中飘着的大船,很难说哪个船更舒服。
想不出来那就都试试,他先和阿兄泛舟昆明池,然后再找别的小伙伴去小池子里划小船,都感受过来一遍儿再做评价。
霍昭不知道俩哥哥在商量划船玩儿,和卫不疑一起找到太子之后就带着荷花去献宝,意料之中都被娘亲们夸的美上了天。
冯夏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过皇帝陛下设宴不是为了让他们夫妻俩不痛快,早上的时候阳信长公主就派人将她喊到身边了。
平阳侯是她儿子,夫妻俩是平阳来的,合该由她来带女眷来融入。
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谁不想家里的孩子都聪明又机灵?
别紧张也别害怕,身为小仙童的母亲没什么好紧张的,该紧张的应该是别人。
阳信长公主的态度比预想中亲切的多,冯夏也没有太紧张。
今时不同往日,家里的条件忽然间一飞冲天,虽然日子过的手忙脚乱,但也确实长了不少见识,不至于见到大场面就不知所措。
她家男人私下里唉声叹气怕这怕那,来到人前还是能撑起场面的,真要撑不起场面的话他压根就不会来。
宴席上女眷多,氛围也很是轻松,不像是来参加宫宴,更像是聚在一起游玩。
春日里有流觞曲水,夏天想玩也可以有。
皇帝陛下没有穿朝服,一身轻薄的常服看上去比平时年轻许多。
池畔的亭子里很是凉爽,刘彻手里拿着一把竹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时不时往外头扫一眼,然后用竹扇挡住和大将军说悄悄话,“朕觉得霍仲孺没有那么胆小,那么多人围着他也没见他腿软。”
昨天见到阿昭就“儿啊啊啊”的跑过来应该是太过激动所致,现在冷静下来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卫青无奈,“陛下,您是要他胆子小还是不要他胆子小?”
刘彻想了想,还是遗憾的放弃看热闹的想法,“现在这样就行,真胆子小到看到大官儿就腿软会给孩子们丢脸。”
这家伙现在不只是冠军侯的父亲,还是汾阴侯和霍小侍郎的父亲,丢脸的话一丢就是三个儿子的脸,还是别了。
不过去年绣衣使者送回来的消息中这家伙确实胆小到见到大官就腿软,大概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历练出来了,所以今天这种大场面也能从容自若。
可见人还是得多见见大场面,总是窝在家里肯定养不出胆量。
参加宴席的群臣及家眷很放松,皇帝陛下也没有打扰他们玩乐的意思,就这么斜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其他人玩儿。
……顺便小声蛐蛐人。
这个小将今天穿的不好看,需要找个贴心人帮他打理衣食住行,那个大臣眼睛好像有点青,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家里贴心人的拳头。
陛下的眼力好,离得远也不耽误他精准的发现大臣们身上的不同寻常。
大将军对同僚的私事不感兴趣,架不住在家时公主爱和他分享谁家发生了什么,出门时陛下也爱和他分享谁谁谁最近干了什么糟心事儿,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朝堂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是的,消息最灵通,没有之一。
毕竟除了他没有谁能同时掌握两份消息来源。
外头蝉声渐弱,皇帝陛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停下悄悄话,然后起身走到凉亭外招呼大家伙儿过来吃饭,“都上来吧,外头有风,朕这里备了瓜果和美味佳肴,吃饱了再继续玩儿。”
声音不算大,却能清晰的传到众臣耳中。
群臣和女眷依次落座,宫人们穿梭其间布菜,不一会儿所有的食案上都摆的满满当当。
今年甘泉宫的瓜果大丰收,足够让大家伙儿都尝尝天上来的瓜是什么味道。
漆案上最开始放着的瓜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刚送上来的瓜果表面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皇帝陛下举起盛满果子汁的酒樽,“今日天热,朕就不多说了,设宴于此只为与诸位同赏这上林苑的风光,今天不谈国事。”
所有人面前的酒樽里盛的都不是酒水,但是所有人都喝出了豪气干云的气势。
宴席照例由皇帝陛下说几句,说完之后便是歌舞上场,席间的氛围和刚才一样活络。
不谈国事,所以什么事都能谈。
以霍仲孺的身份他其实应该坐在最角落里,但是皇帝陛下特许他坐在身边,所以这个风头他不出也得出。
刘彻对这人实在感兴趣,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套话。
今天多大了?在平阳住的怎么样?可有地痞无赖上门欺负?俩孩子都到了长安是不是想再生个孩子解解闷?
霍仲孺惊恐的睁大眼睛:啊?
卫青:……
霍去病:……
图穷匕见。
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陛下您怎么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儿?
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都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然后你一言我一语的绕开这个话题。
虽然霍仲孺表现的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是他真的既胆小又怕事,陛下再问下去他怕是今天晚上就得收拾行囊连夜回平阳。
皇帝陛下被两个人轮流怼,只能遗憾的放弃和霍仲孺唠家常。
他又没有逼着霍仲孺生孩子,打探打探他的想法也不行吗?
唉,他这个皇帝当的可太难了。
另一边,霍昭年纪小可以和他们家娘亲坐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他爹在经历什么,一心只想和娘亲分享好吃的,“阿娘,这个是西瓜,这个叫甜瓜,虽然两个瓜都是圆圆的,但是口感完全不一样。”
西瓜昨天已经吃过了,今天再来尝尝甜瓜,上林苑种着的瓜果种类也很多,爹娘和舅舅要在这里多住几天才能吃过来一遍儿。
冯夏知道儿子这是想留她多住几天,以前不来是怕和骠骑将军相处起来不自在,现在来都来了也不在乎那么多了,等这小子什么时候不那么黏人了再走也来得及。
霍昭啃了口甜瓜,说实话,感觉没有系统仙人给他们的西瓜甜,“娘,这个甜瓜还有个名字叫东陵瓜,您知道东陵瓜是什么意思吗?”
娘亲不知道,好的,他来告诉娘亲。
咳咳,事关天家,这话得小声说。
很久很久以前,阳夏侯陈豨叛乱,高祖亲自带兵前去平叛,淮阴侯称病没有去。
就在高祖出去平乱的时候,高后和萧何合谋诱杀淮阴侯,便是传说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由来。
那会儿高祖还在外面打仗回不来,得知淮阴侯被杀后便和张良商议,然后派遣使者拜萧何为相国,加封食邑五千户,并给萧何加封五千户的采邑,还专门安排五百名士兵由一名都尉率领充任相国的卫队。
陛下亲自安排府上的安保,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当时很多人都登门祝贺萧相国,但是只有一个叫召平的人表示担忧。
系统没忍住吐槽,【傻崽,你这故事背景是不是太长了?】
讲瓜的来历就把重点放在“东陵”二字上,怎么扯半天才扯到正主儿?
霍昭不觉得他的故事节奏有问题,讲故事就得在开头的时候将人吸引住,鬼知道东陵侯是谁,但是提起大汉的开国功臣那就不一样了,哪个拎出来都是风云人物。
哎呀,系统仙人不要打岔,他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总之就是,淮阴侯死后萧相国家鸡犬升天,路边的狗遇到他家养的狗都得夹着尾巴跑开。
就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这个叫召平的人却上门说他的灾祸要开始了。
陛下出征你萧相国留在宫中,恰在此时淮阴侯造反,你不和陛下打招呼就和皇后一起把淮阴侯处死,陛下能不怀疑你吗?
增加食邑增派卫兵看上去是恩赏,实际上陛下是什么想法可不好说呢。
聪明人这时候就该明哲保身,不聪明的人才会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萧相国觉得这人的话非常道理,于是就采纳了他的建议自污名节以保全自身。
这个召平是谁呢?就是秦朝的东陵侯。
故事是这么讲,不过他觉得萧相国自污名节以保全自身应该和这个东陵侯没啥关系。
那可是萧何,他需要别人来提醒他怎么防备帝王的猜忌?
召平要是真的有那么厉害就不至于沦落到种瓜为生。
是的,秦朝灭亡后很多权贵变成平民,东陵侯召平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种的瓜味道特别好,所以大家都叫这个瓜“东陵瓜”。
东陵瓜的名号一直流传到后世,直到他们大唐还有诗人写诗时会提到。
——一顷南山豆,五色东陵瓜。
系统清清嗓子,【根据上文所述,请问后世文学家采用东陵瓜这个意向是抒发什么感情?】
霍昭擦擦嘴角沾到的甜瓜汁水,认真的回道,【不太确定,但是应该不是思乡之情。】
系统很捧场的放烟花,【恭喜聪明的霍昭昭,答对啦!】
别管合不合题意,东陵瓜抒发的确实不是作者的思乡之情。
霍昭骄傲的扬起下巴接受夸奖,然后准备现场给西瓜也编出个跌宕起伏的故事来。
张骞大人在西域见过西瓜,很好,故事的主角就是他了。
……
日头偏西,歌舞散去,玩儿了一天的众人也都累了。
皇帝陛下起身伸了个懒腰,玩乐的时候不谈国事,玩儿完了却得提两句,不然这些家伙松懈下来竹简能堆满所有的官署。
去年夏天关中少雨收成不好,他派了人去各地查看,回来的奏报说有些地方受灾严重连种子都没留下。
好在今年开春以来雨水还算均匀,各地的麦苗都长得很好,只要夏天不出大差错,秋收应该坏不到哪儿去。
但是夏天要忙活的事情不是坐在官署里就能办好的,丞相那边要督促各郡县修好水利防旱防涝,御史这边要巡查各地看看有没有官员懈怠欺压百姓,边地的屯田也要上心,不能因为屯田的兵少就不当回事儿。
……
悠哉的宴席好像是他们的错觉,宴席结束后整个上林苑立刻忙碌起来,忙的连琢磨前几天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的功夫都没有。
朝政和霍昭没有关系,不过他要做的事情却和天下百姓都息息相关。
民以食为天,粮食收成不光和年景有关,还和粮种肥料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关系,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林子里把藏在野草里的红薯藤给挖出来。
其他的作物画出来交给别人,他只负责挖红薯藤。
红薯好吃,红薯叶蒸出来的红薯叶馍馍也好吃,红薯全家都好吃。
养在上林苑的小狗也要活动,机智的霍昭昭让工匠给他做了辆小推车,每天出门去林子里干活儿就挑两只小狗帮他拉车。
背篓能装的东西太少了,他这么能干的小孩儿一个背篓完全不够用,要小推车才够他堆放挖出来的红薯藤。
工匠们见过驴车马车牛车,这小狗拉车还是头一次见,于是连夜赶工给小侯爷做了辆漂漂亮亮的小狗车。
车厢别具一格,拉车的小狗威风凛凛憨态可掬,小车亮相后所有人都喜欢的不得了,就连天太热不爱出门的公主们都也纷纷让工匠给她们也安排上。
她们也有小狗,她们的小狗也要有小车。
就算不去林子里挖草,让小狗在院子里跑也很可爱。
再一次引领潮流的霍昭昭深藏功与名。
他不是玩儿,他只是让热爱工作的小狗和他一起干活儿而已。
系统仙人说了他们家的小狗是工作犬出身,不让它们干活儿的话它们就会拆家,虽然上林苑有个非常擅长养狗的狗监杨大人,但是在自家小狗身上他还是更信得过他们家系统仙人。
不愧是他们家小狗,连爱好都和凡间的小狗不一样。
他们家的小狗不光能看家护院,还能充当牛马来拉车。
小家伙干劲儿满满,拉车的小狗也干劲儿满满,陪孩子出来挖仙草的霍老爹和冯春舅舅却都有点儿怀疑人生。
如果不是回去后有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差事没办好被罚到上林苑干苦力来了。
他们办差的时候没出大纰漏吧?
霍老爹和冯春舅舅面面相觑,看看不远处一边挖草一边唱歌儿的臭小子,只能继续陪他埋头苦干。
在孩子眼里这不是苦力这是出来玩儿,他们身为大人不能还没孩子能吃苦,继续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