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就是军训,幸运的是那一周恰好降温,七天下了四天雨,剩下三天凉风习习。高中军训本就是走个过场,强度跟上一周体育课差不多。
无非就是站在队列里,站站军姿踢踢正步,按指令向左向右转,太阳也不晒,刚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就干了。直到最后一天汇演结束,她都有点没回过神来。
但军训一过,课程就开始排得满满当当,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九门课程轮着上。
秦酉舟的高中生活也开始逐渐坍缩成三个点,宿舍食堂教学楼。
她情况特殊,被分到了混寝,八人间住了七个人。舍友都不错,谈不上多亲密,至少不疏远。
秦酉舟向来适应力强,也从来不觉得非要有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才算正常,大家能和平相处就够了。
熄灯前二十分钟往往是宿舍最热闹的时候,舍友们叽叽喳喳聊八卦,聊哪班男生帅,哪科老师严等等
秦酉舟不主动参与,但也绝不扫兴,有人问她,她就应两句,语气温和,挑不出错。
但舍友小佳偶然发现,这个安安静静的女生其实很有脾气。
有天在食堂排队打饭,她排隔壁队伍,看见有个痞里痞气的高年级男生插队插到秦酉舟前面。小佳以为她会就这么忍了,没想到她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大的声音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排队。”
男生转头,嬉皮笑脸:“高一的小学妹吧,这么较真干嘛?”
秦酉舟没回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道德素质低下的败类。
有一个人起头,后面的也就开始吐槽指责他。他脸上挂不住,嘀咕了句“没劲,开个玩笑,玩不起”,连饭也没打就逃走了。
小佳讲到这件事时,秦酉舟正坐在自己桌前发呆。她桌面上摆着只奶茶杯子,洗干净撕掉标签当了笔筒。她直直盯着那只杯子,心思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秦酉舟听她们说起自己的事,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笑过后又继续发呆。
开学那天傍晚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也无人可讲。
那天新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简简单单两个字:【下来。】
她本不应该理会这种没头没尾的短信,但恰好两个室友刚回来,说在楼下遇见个帅哥,大肆形容了一番,又恰好她手边积了袋垃圾。
心思一动,就提着垃圾下了楼。
垃圾站在男女宿舍楼之间的独立区域,被一道矮墙隔开。
秦酉舟出大门就看到远远站着的人,他没往这边看,低头在按手机。
她也没朝他多看,径直走到垃圾站,把袋子丢进桶里。
转身的时候,贺港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没看见我?”他问。
“看见了。”
“看见了当我不存在?”
“你有什么事吗?”
秦酉舟问得认真且客气,小脸紧绷,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
贺港哼笑一声,表情更是琢磨不透。过了会儿,他才说:“你在生气。”
陈述句,表示他已经看透了她伪装的淡然,并轻描淡写揭开。
秦酉舟眼神清泠泠地瞧着他,倒是没有否认。贺港见她这么坦荡,压着眉头笑了,她看着不声不响,脾气倒挺大。
“给你带的。”他背着的手伸出来,是一杯奶茶。
她没接,说:“封口费够了,我不会说的。”
“冬叔赚钱不容易,这么些年油价维修费涨得凶,他没存什么钱……”
“你是觉得你赚钱很容易吗?”秦酉舟打断他,“消耗身体,等同于卖命。”
贺港沉默,最后并无所谓地笑了:“我还年轻,有得消耗,卖命有什么不好?活得太久又有什么好?”
秦酉舟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贺港还有事做,急着走,兀自拉过她的手,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离开前自嘲般说了句:“有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秦酉舟盯着空空的奶茶杯,她看出来了,他很悲观,对世界没希望,对自己也狠。
她想对他说什么,但是除了那天,她再没在学校见过贺港。
直到放假前一周的体育课。
九月底太阳依旧很毒,跑完两圈就自由活动。
主席台的阶梯有顶棚,是操场上唯一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挤满了人。偶尔吹来一阵小风,众人齐齐喟叹一声爽。
有同学偷摸出手机,一只眼看屏幕一只眼站岗,虽忙却不亦乐乎。
同桌正拉着她安利一个男团,几张明信片在手里扇得哗哗响,问:“你觉得他们谁最帅?”
秦酉舟认真瞧了好几眼发色各异的人,得出一个公允的结论:“不分上下。”
其实不是不分上下,是根本一模一样。
同桌哀嚎一声,说要罚她看一万遍,秦酉舟的目光已经飘远了。
操场边上,一道背影从角落一闪而过,沿着围墙根走,步子很快,拐了个弯就消失在墙角。
黑色短袖,肩膀挺阔,她下意识坐直了。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同桌顺着她下巴的方向看过去,脸上花痴劲还没退,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学校的后花园,种了些花花草草,垃圾总站也在那边。”她招招手,让秦酉舟靠近点,脸上的神秘似要透露什么国家机密,“听我高三表姐说,好多情侣去那儿约会!我上次去倒垃圾就撞见两个人,在亲嘴!”
秦酉舟脸皮不算薄,但听到这也不免耳尖微红。
同桌话一起就收不住,可后面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见,脑子里嗡嗡的,不知是因为同桌的话,还是因为刚才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
是他吧?
*
国庆小长假,也是高中第一次放假,秦酉舟头一天就把东西收好了,书包塞得鼓鼓囊囊。
放学铃一响,整栋教学楼轰然炸开,学生从门洞涌出来,如倾巢而出的鸟儿。楼梯上挤得迈不开步子,到处都是喊着名字的声音,还有行李箱的轱辘声。
秦酉舟刚挤出校门,兜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那串没存名字的号码,时隔一月又亮在屏幕上。
“喂。”
那头声音疲惫沙哑:“公交215坐到码头……”
“我知道。”秦酉舟打断,“我现在就在等公交。”
“……”
“嗯,我在码头等你。”
电话那头顿了下,然后发出一声不知道算不算笑的短促气流音,说完就挂了。
秦酉舟握着手机看了几秒,215到站,她挤上去,已经没有座位了。她拉着吊环站定,余光扫到相邻位置坐着一个脸熟的女孩,镇上那家早餐店就是她家的。
对方也抬头看她一眼,她礼貌弯了弯嘴角算是打招呼,那女孩却仓促低下头,别过脸去看窗外。
秦酉舟视线落在她被风撩起的厚重刘海下眼角眉梢上的一片绯红。
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她没有多看,只是想起曾经在学校的一件事情,刚开学那段时间,很多男生嘴里都说要去看某某班的“钟无艳”
之前她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知道了。
公交晃了半小时抵达终点站码头,秦酉舟一下车就看见前面远远站着个人。
半坐在江边围栏边上,面朝着江面,后背对着她。黑色衬衫被江风吹得贴紧着腰,布料褶皱随风一动一动。
他也不怕烫,那栏杆被太阳暴晒了一天,手摸上去都能褪层皮。
她朝他走过去,还没走近,他像是后背长了眼,忽然转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手一撑,从栏杆上下来,往石梯下走。
“走吧。冬叔今天休息,没上船。”
秦酉舟察觉出他今天兴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极差,她很有眼力见地没出声,不去触他的霉头,默默走在他身后。
头发剪短了,比板寸稍长,两侧更短。这种发型很挑人,但在他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倒把整个人的轮廓都削出来了,显得更清爽利落,也加重了他身上那种凌厉感。
连耳后下方一那道浅浅的疤痕都看得清楚。
秦酉舟看得出神,一个月没见,他除了发型之外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但她总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
这趟回程船乘客不算多,秦酉舟跟在贺港后头上了船,舱门敞着,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乘客。
她脚步没停,跟着他往楼梯上走。
贺港走到一半才回头,居高临下懒懒看她一眼,没说不让她跟着,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二层是驾驶舱外的一小圈甲板。
秦酉舟和他并排站在栏杆边,江面长得没有尽头,在阳光下粼粼闪光,视线时不时飘到旁边那人身上,次数多了贺港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看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不经意落到她身上。
风太大,单薄的布料被吹得紧贴着皮肤,身型轮廓被勾勒得窈窕有致。
秦酉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护住胸口。
贺港哼笑一声,挪开视线,“挡什么?有什么可挡的。”
话落,他却已经抬手,三两下脱了身上的衬衫,朝她递过去。
“套上,江上风大。”
秦酉舟愣了下,到底还是接过来了。
衬衫是棉布的,洗得发软,领口有一小块磨毛了。她套在身上,袖子垂过了指尖,衣服有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但不难闻,也没有其他什么味道。
但刚脱的衣服难免带着他身上的热度,秦酉舟不自然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袖口,拿余光瞟他。
贺港已经不再看她,双臂搭在栏杆上,望着江面。
衬衫脱掉,他里头只剩件白背心,肩胛骨轮廓透过薄薄布料显出来,背心整个贴在前胸上,腰腹线条若隐若现。
秦酉舟赶紧移开视线,背对他换了个方向看。
这个方向江风更大,把她的头发全吹散了,碎发糊在脸上,她眯着眼往耳后别,别了好几次都别不住。
袖子太长,风太大,非常不方便。
她低头去卷袖子,卷完这边的,那边又落下来。她有点恼,正要重新来,贺港的手伸过来了。
他句话不说,拽过她手腕,三两下把袖口翻折上去,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就是指节硬,虎口处那块老茧磨着她皮肤,糙得她有点儿痒。
秦酉舟安静等他卷完,把手腕收回来,那里的皮肤还留有那种沙沙的触感。
两人都默契的没再说话。
除了时不时被风吹到他手臂上的头发,就像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