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哥哥

开学那天,是方旭冬陪着秦酉舟去的。

船上学生多,一个个垮着张脸,有抱怨暑假太快的,有埋头狂抄作业的。

秦酉舟挨着舅舅坐在靠窗的条凳上,船窗外是澄澈的蓝绿色江水,一浪一浪往后跑。

到了学校,找班级、报道、领宿舍钥匙、铺床,一套流程走完已近中午。

方旭冬带她往外走,路过男寝楼时,秦酉舟看见了贺港。

那人没长骨头似的懒懒靠在树上,正听几个男生说话。对方拍他的肩膀,好像在约他去哪儿玩,他垂着头,没什么反应,然后一抬头,看见了他们舅甥俩。

他跟那几个人摆了下手,走过来了。

方旭冬问他报完名没,他点头。

秦酉舟要住校,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她手机在来雾峰镇那天就被偷了。方旭冬怕聊系不上她,说下午带她去手机店买个新的,让贺港给他参谋参谋。

“就随便能打电话发信息的就行。”秦酉舟不想太破费,对手机要求也不高。

贺港抬眸看她一眼,低头在手机上打了行字。

到了饭馆,他点完菜付了钱就要走,“冬叔,你们吃,我有点事。”

“你这小子,谁让你付钱了。”方旭冬拽住他,要把钱塞给他。

贺港笑了下:“这点钱我还是拿得出来。”

他走得快,方旭冬对着他的背影摇头。

秦酉舟正对门口坐着,看见贺港没走远,停在马路边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一盘菜上桌的时候,一阵摩托轰鸣从远处扎过来,在校门口掉了个头,停在他身前,车上的人下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贺港接着就转身回了饭馆,将手中盒子放到秦酉舟这边的桌角。

她低头一看,手机盒子。

“我不要。”她开口,推回去。

方旭冬倒觉得省事,问多少钱要给他。贺港怎么都不收,笑得轻描淡写:“我一朋友的朋友,做二手手机的,友情价没几个钱。也不是全新的,还要她不嫌弃才行。”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就当是送给妹妹的开学礼物。”

“妹妹”两个字让秦酉舟毛骨悚然,后背一麻。她抬头,表情像是吃了只蚊子一样。

贺港对上她的视线,动了动嘴唇,无声吐出几个字:“封口费。”

他抬抬下巴,示意她收下。

秦酉舟盯着那盒子,觉得它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不接也得接。

她扯出一个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

“那就谢谢……谢谢哥哥了。”

“哥哥”两个字说得很轻,多少带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

贺港眉眼一弯,笑得甚是愉悦,转身就走。

方旭冬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没钱告诉叔一声,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秦酉舟把盒子攥在手里,她不想要他东西的主要原因是觉得,他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真正的血汗钱。

从窗口看出去,刚才骑车的人已经走了,贺港一个人靠在摩托车边上,银灰色车身上沾着泥点子,一侧后视镜断了,用黑胶布缠着。

他一条腿支在地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回来,来来回回地做着这个动作,像是在等人。

没多久,一辆皮卡停在他后头。车上下来个男人,三十多岁。

贺港从裤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来人,自己也抽了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在手机转了几圈,就是没点。

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他跨上摩托车,启动,摩托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后头那辆皮卡也跟了上去。

方旭冬见她一直盯着窗外,回头看了眼:“看什么呢?”

秦酉舟收回目光,筷子夹了口菜:“刚有只狗从路边跑过去。”

吃完饭,她把那个手机盒塞进书包最里层,盒子却依然硌在背上,一路硌到宿舍。

*

这边贺港的摩托车拐进了一条五金汽配店扎堆的老巷子。把车停到巷尾台球厅门口,在里头清脆的击球声中,他绕到后边居民楼,上了二楼,拍了拍尽头那扇防盗门。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寸头男生开了门,又拖着步子瘫回沙发上。

“把门关上,坐。”

茶几上快餐盒啤酒罐堆得冒尖,对门房间半开着,露出堆了一面墙的鞋盒子,全是三叶草和勾标。

贺港没多看,伸脚勾过一张塑料凳,抖掉上头衣服坐下。

“新款阿迪,你好歹用手呢!”乌志竖着眉毛,心疼那件被无情拂落的衣服,但没起身去捡。

“高仿吧。”贺港见到那一房间的盒子就知道他现在又在倒腾什么。

乌志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他专门倒腾些破烂高价倒卖,有张三寸不烂之舌,人脉广,路子野。

客厅电视开着但静音,购物频道里一男一女正用亢奋的表情推销豆浆机,无声的画面看着有些滑稽。

“学习呢,咋不开声音?”贺港打趣道,看购物频道学习推销方法真有他的。

“隔壁大婶一上午敲了五次门,说我声音太大,她有精神衰弱!”乌志点了支烟,眯着眼吐出口白雾。

贺港找他是有正事的,对邻里矛盾不感兴趣,直接问他:“你之前租那地方,还在不在?”

“那破地方黑漆漆的连窗户都没有,住着压抑。要不是便宜谁租?”

“房东电话给我。”

乌志愣了一下:“你要租?”

贺港点头,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乌志听得目瞪口呆,怎么有人脑子转得这么快?

前不久还有个朋友吐槽最近有款很火的游戏,他没技术,又想炫耀出个风头,找个代打都找不到。

在心里感慨好半天才问:“设备呢?”

贺港说网吧老板要升级装修,有批二手机要出手,他说着又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租十套,一个月一千,房子租金两百三,押一付三,水电网费另算。

随后乌志带他去见房东,贺港谈了十分钟,把租金压到两百,签了合同。

他拿了钥匙回到那间储物间,把门关上。

门一关,黑暗迅速弥漫进来,其实有窗户的,但位置很高,外头被一堵墙堵死了,光透不进来。

空气里一股受潮的霉味,混着下水道和灰尘的味道。墙角结着蜘蛛网,层层叠叠,旧的新的,不知繁衍了多少代。门口扔着几块砖头和一只生锈的搪瓷盆,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他用脚步量了量,长五步,宽四步,差不多二十平方,十台电脑,桌子,椅子,一张单人折叠床,一台饮水机。

这屋子闷,不通风,夏天能闷死人,即使人能忍,设备也不行,还得买台空调和风扇。

把砖头丢进搪瓷盆里端出去,找街口五金店老板借了扫帚把地上扫干净。还扫帚时递了支烟,坐在门口跟老板聊了几句,问他有没有认识的电工。

正好老板弟弟就是做这个的,当下打了电话。

一切都顺利推进,水到渠成,老天爷似乎终于肯挤条缝给他,让他能喘口气。

直到他坐着皮卡,到了青梅网吧。

*

“龙哥。”

贺港把一包软中递过去,“钱带来了,带我去看货吧。”

龙五把烟揣进兜里,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从柜台地下摸出个计算机,按了几下,屏幕转过来,数字显示3000。

贺港盯着那串数字,眼底划过一抹暗色,面上却不显,笑道:“什么意思?”

龙五晾了他一会儿才开腔,语气不紧不慢:“之前谈那价格,那是淘汰的旧机子。用是能用,处理器内存显卡都太老了,连网看电视打小游戏是绝对没问题的,打别的够呛,硬件很重要。”

“你耍我呢。”贺港紧了紧拳头,忍住了,“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龙五假意叹口气,把计算机转回去,又按了几下,“所以我不是给你重新准备了一套嘛,主机显示器加键鼠,一个月三百。当然你要是租半年以上,我还能便宜点。咱们老熟人了,你在我这干过,友情价,一套二百六。”

贺港舔了舔后槽牙,盯着帽檐下那双精明的眼睛看了会,转身就走。

“二百五!”龙五在后面喊了句,倚着柜台没动,“再少可就不礼貌了。”

二百五。贺港在舌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他还真是个二百五。

龙五就是个奸商,当初他走投无路,被收留打黑工,也是二百五包吃包住,吃是临期过期方便面,住是在椅子上守夜班,算起来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打盹时饮料零食被偷,还得扣钱。

那个时候他十三四岁,没别的地方要他,他对龙五感激涕零,心甘情愿让他宰。

小时候不懂,觉得至少比在餐馆洗碗打碎盘子还挨一顿打强,能遮风能挡雨还能坐着,过期食品又吃不死。

二百五,十台,六个月,一万五。比预算多了一万,加上房租押金、拉线布线、桌椅板凳,他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想好了,定金不退啊。”龙五声音从屋里悠悠飘出来,“你如果想找其他地方,那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

“操。”贺港站在烈日当头,浑身血液凉透了。

几番思索下来,他朝后头摆了摆手:“谢谢龙哥提醒,听说你要结婚了,那五百定金,就当随礼了。”

走出青梅巷,他沿着十字路口往职高方向走。

蔡嘉强就在那条街上一家汽修店当学徒,收到短信后就和师傅说了声,约在职高门口的冷饮店见面。

贺港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乌志和蔡嘉强都到了,桌上摆着几杯珍珠奶茶,他没动。

“老乌,你那个在数码城开店的同学,叫什么来着?”

“刘立。”乌志吸了口奶茶,“咋了?又要买手机?”

“能搞到进货渠道吗?”

蔡嘉强平时不思考,这下反应倒快:“啥意思?龙五那边……”

“被摆了一道。”贺港把来龙去脉说了,表情平平,看不出生没生气。

强子一巴掌砸在桌面上,说起来,他才是龙五和贺港的中间人,这事是他先去找龙五打探消息的,那老小子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还有人要这批货,得付定金,他火急火燎跟贺港说了,还打包票说没问题。

他才把定金缴了。

乌志稍微冷静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是想自己组装?”

贺港点头:“龙五有句话说得没错,硬件很重要。便宜没好货,之前我太急了,没想周全。”

他翘着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路上我算了笔账,也在一些论坛上了解了行情,自己组装比租赁划算,但初始投入大。假设一整套三千五,十套就是三万五,什么时候能回本,能不能回本,都是风险。”

“我觉得先减预算,减数量……”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沉默很久。乌志出去和刘立打电话,强子愁得想抽烟,摸出来看见墙上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哥,你有多少钱?”

“没多少。”

“我这几个月当学徒攒了点……”他过意不去,之前一听有人在抢这批货,他就催着贺港交了定金,白白丢了五百块。

他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搬一天砖,热到中暑都赚不到五百块。

“别想了,你阿婆身体不好,用钱的地方多。”贺港截断他的话,语气没得商量。

乌志挂了电话回来,带回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刘立他爸把供货渠道瞒得紧,怕同行觊觎。但这两天他爸要去深城拿货,刘立想办法跟着去,到时候就能摸到供货商。问题是那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付款才出货。

“钱我有办法。”贺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交代了一句:“这几天工人来排线拉线,你俩帮我盯着点。”

“老乌,再借你车几天。”

乌志从兜里掏出钥匙丢给他,挥挥手。

临走之前,贺港把桌上那杯没插管的奶茶拿走了。

推开店门,热浪迎面扑来,和背后的冷气撞在一起,冷热交替的滋味,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路两边所有开着空调的店门口都蹲着蹭冷气的人,吞云吐雾。

他想到今天白送出去的那包软中,脚步一转,回了青梅巷。

龙五不在,网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贺港手一撑翻进柜台,从地上捡了截铁丝,撬开角落柜子的锁。

柜门拉开的动静惊醒了网管,对方正要喝止,就撞进贺港冷漠威胁的眼神里,嘴巴张着,把声音咽了回去。

他盯着贺港冷硬的侧脸,眼睁睁看着他从老板的烟柜里摸出一包烟,原路翻出去,走出几步又回来拿走放在柜台上的奶茶。

“嘘。”

贺港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网管点头,给自己的嘴上了拉锁。等他消失在门口后,默默把烟柜的锁扣上。

走出网吧,贺港靠在墙根下,手上揉搓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嘴,他吐出口气,拨了个电话。

“陈峪,借我一万。”

那头没问原因,只说了句等会打你卡上。他道了声谢,挂了又拨第二个。

响了好久才接,那头是个沙哑粗犷的声音:“小贺?”

“许叔,你上次跟我讲的那个砂石场夜班,还要人不?”

“要啊,怎么不要,那活又脏又累,没人干得了,来一个走一个,一直缺着。”

“帮我报个名,谢谢许叔。”

那头还在劝,他把电话挂了。

他当然知道那活儿苦,不苦哪儿轮得上他。

身体上的累算不得什么,他扛得住,欠人钱的感觉才叫他睡不着。

向陈峪借的那一万,他恨不得明天就还上。

*

傍晚时候,他去了趟城东数码城。

一栋二层小商圈,卖电脑手机的,修二手的,电子零配件堆得满坑满谷。

他一家一家问价,不厌其烦,从显卡到内存,从显示器到机箱电源,一圈走下来,市场价的上下浮动区域,他心里也有了数。

最后他停在一家叫“悦动数码”的两连铺门口。一边卖手机,一边卖电脑。

玻璃柜台摆着几台样机,墙上挂满了数据线和耳机,铺头不大,东西堆得满满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捣鼓手机背板,抬头看他一眼:“修还是买?”

话音刚落,帘子后面钻出个端着面碗的年轻人,来人一看门口站的是谁,赶紧撂下碗,抹了把嘴:“港哥?”

“刘立?我有点儿问题问你。”

刘立把他带到帘子后面的工作间,一股机箱和焊锡的味道扑鼻而来,地上凌乱堆着几块主板和拆散的零件。

贺港拉过塑料凳坐下,从兜里掏出张单子递过去。

刘立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

显卡型号、显示器尺寸、主板牌子、内存条频率,每一项都标注了各家报价和预估进价。

刘立看完,抬头看了贺港一眼,心里服气了。这张单子可不是随便写的,是货比三家后倒推出来的。

贺港这个名字,在县城几个学校里,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传得凶。

说这是个狠角色,一年多两年以前,县中和职高在城郊区废工厂约架,职高这边出的是号称“安南拳王”的彪哥,对面却派了一个无名无号的人。

谁都以为胜负没悬念,结果那人没什么招式,纯靠不要命赢了。

这边不服,打算给他个下马威,放出筹码,加一个人倒给他五千块,他硬生生抗了三个人。

所以刘立听乌志说贺港要来找他,心里是有些怵的,毕竟传闻言之凿凿,三头六臂、三白眼、刀疤脸、歪鼻断眉,一站就吓哭小孩……

可帘子掀开那刻,数码城的霓虹灯光纷杂打在他身上,低头看样机时头发凌乱搭在额前,身形高大绝不孱弱,面部轮廓锋利,气质沉默冷寂。

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样子大相径庭。

即便如此,刘立还是不敢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张罗列精细的单子说明,这人绝不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

贺港从桌上捡了只笔,在单子上面圈出个数字,说:“这是最低价?有没有可能再往下压压?”

刘立竖起五指,偷偷瞟了一眼外间他爸的背影,低声说:“目前这店还是我老爹做主,他六亲不认,抠得要命,想从他嘴里掏出真正的成本价,不可能的。但我到时候跟他一起去,我找机会单独和供货商谈,我单独给你拿一批,绝对不坑你一分钱!”

贺港笑了笑,点点头没多说,把单子折好揣回兜里,站起来拍拍刘立肩膀: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刘立点头,眼里表情没有被麻烦的不高兴,倒像是领了什么任务,使命必达。

走出数码城,已经黑透了,霓虹灯把路面染得红一块绿一块,他抬头看了眼天。

今夜无月,云也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呼吸声。

压低的女声快速说了句按错了,然后挂了。

贺港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车。

摩托轰鸣着拐出了数码城,停在了城北砂石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