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这一趟回来跟淬炼过似的,人是瘦了些,但是精干许多,他本来官宦公子哥,很精通官场往来,现下跟着岳父主政一州,又了解中低层官员如何运作,这是一种完全和他爹不同的政治形态。
邱氏还道:“我正和你媳妇儿说你何时回来?不曾想这就到家了。”
“是啊,儿子这些日子也算是起早贪黑,方才知道做亲民官也甚是不容易。”郑璟还真是有感而发。
邱氏听他说起冯鲤办事,不由得道:“那时候和他家结亲的时候,都说他家只是个推官云云,如今你祖父过世,你爹赋闲,你岳父却是五品官了。”
郑璟忙道:“娘,要不说您眼光好呢,王亲家不是也任着三品官么?就是金家现下听闻拿到了淮南盐引。”
“但是你们过的好,才是真好啊。你和你大哥我不担心,你大哥早年也浮浪,现下沉下心来,又做着点儿差事,你是好学之人,将来读书也自有一番出息,就你三弟那里,还不知如何?若是你爹继续做官,他当然是不愁的,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了。”邱氏也唏嘘感叹。
若是以前郑璟肯定也会跟着操心,但是这次去宜兴,听到冯老娘跟他岳父说起冯家小叔的事情,他岳父就道:“非是我不帮,而是如今他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为儿女担忧铺路,那是做爹娘的事情,不是做哥哥的问题。就像我的儿女,都是我自己照看,也没有麻烦别人啊。”
这话让他醍醐灌顶,像岳父就从来不说什么兼济天下的大话,他一直就是我在哪个位置,就把哪个位置的事情做好。他做儿子的,孝顺自己的爹娘,做爹的,努力为女儿置办一份嫁妆嫁个好人,甚至帮女婿锻炼,做夫君,则一辈子只有一个妻子,对妻子关爱有加,做知州就把宜兴的事情打理的妥当。
至于别的事情,那是别人应该操心的。
就像娘提起三弟,他就觉得三弟读不好书,那是他自己不用功,即便要管,也是爹娘管,这么一想,自己轻松许多。
虽然他隐约觉得这样可能被人家说自私,可却省去了不少麻烦。
盈娘正在把来兴收回来的租子放好,现下她们回来之后,每个月还有几两的月例,便是郑璟的月例也是她收着,郑璟回来,她就拿了二十两给他花销。
郑璟笑道:“怎么给这么些?”
“也不多,你过来总要用的。”盈娘笑道。
郑璟道:“我还得读书呢,这几个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算是见识了。”
“看你感慨这么多的。”盈娘含笑。
郑璟在家好吃好睡了一日,继续恢复了以往的作息,在家苦读,有时候出去参加文会,有时候他自己组织个文会,或者在府学参加岁考。
很快就到了除夕了,盈娘约莫还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肚子笨重的很,就把画画还有旁的事情都放到了一边,只调养身体。
怀孕无疑很难受的,身体上不轻便,晚上还容易睡不着,吃东西也容易吃多,还不能放纵,怕孩子长的太大了,到时候难生。
但是期待孩子的过程,也是很甜蜜的,璧哥儿摸着她的肚子,说希望里面是个哥哥,还说的振振有词:“儿子就想要个哥哥陪我玩儿。”
“哪有这样的事情。”盈娘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的开怀。
璧哥儿身体非常好,早饭能吃下一碗面,还不大挑食,吃完饭,盈娘让郑璟带着儿子出去走动跑步,等回来后,她会白描一张画,让儿子用笔涂色,教他简单画画。
比如画一些水果、人物、动物,主要是让他脑子和手能够更灵活。
郑璟则在家里教儿子怎么晨起向父母、长辈请安,跪拜、作揖、拱手,还专门教他认识家中长辈,知道如何称呼。
大年初一,璧哥儿跟着他爹一起给长辈行礼了,看的郑三老爷和邱氏都很高兴。
今年这个年乃是郑家人时隔一年多团聚,过的很是热闹,盈娘因为有身孕,正好能够在家休息。五姑太太一直小姑独处,也怕人家问,索性过来盈娘这里躲着。
“你身子如何了?”五姑太太也是唏嘘,她总觉得日子过的太快了,曾几何时她都感觉盈娘才刚嫁过来没多久。
盈娘笑道:“还好,算着日子也没多久就要生了。”
五姑太太看了看她的身形:“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你倒是比金氏有福气。”
虽说盈娘不喜欢金月瑶,但是也不爱拿生育去评判一个女子,索性岔开了话题,“今年外头多热闹,只可惜我不能多出去,但是在家养着也别有一番清静之意。”
五姑太太笑着应是。
盈娘因为娘家不在本地,也不能去哪儿,但是金月瑶和王玉茹娘家都在本地,各自都回去了。王玉茹倒不必说什么,她弟弟娶了一房媳妇,也是小门户出身,但是二者情投意合,彼此一起读书拆字,虽然风花雪月了些,但是日子过的很不错。
王老夫人就对王玉茹道:“这倒是和你们家郑璟夫妻差不多了。”
王玉茹摇头:“那还是不同,若是彼此性情相投是一样的,这是一样,但是我们家二弟和二弟媳妇都是颇有些上进的,二弟擅长经济仕途,二弟妹很懂用书画结交权贵之家。”
王老夫人道:“其实我看你那位三弟妹才是最精明的。”
“那是太过精明了,尤其是在银钱上,前两年因为在船股上亏空了许多,近几年打理铺子产业又赚了不少,有钱是真有钱。但分明那么有钱,上回二弟妹有了身孕,婆母不过给了些补品,她就同我说婆母把好东西都给二弟妹了。分明是咱们家的财主,反倒锱铢必较。”王玉茹道。
王老夫人笑:“她家也是富贵的很了,你婆母为你小叔子寻了这桩亲事,日后倒是不必担心分家后你小叔日子过的不好了。”
“可说呢,她亲娘虽然没了,但是有个妹子嫁到了应天府知府的儿子,算得上是一桩好亲事了。这下,她就又有靠山了。”王玉茹笑。
这还真被王玉茹说着了,金月瑶因为嫁到郑家没多久,郑家就塌场了,金二老爷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照旧又把另一个女儿嫁给应天景知府的次子。
景家还有个女儿嫁给了华阁老的儿子,这也让金家顺利拿到了盐引。
金月瑶原本就跟她二妹关系不错,如今走动更频繁了,她妹妹如今人称景二奶奶,相貌没有金月瑶生的好,人更丰腴一些,性情也更能忍耐一些。
景二奶奶正抱怨:“底下的弟妹就要进门了,她外家在京中做官,父亲任湖州知府,是个官家千金,我家大嫂你也是知道的,是我婆婆的内侄女,到时候就怕我被排挤?”
金月瑶一听就忙道:“你可不能跟我似的,我家大嫂私下和我关系不错,却是不肯出头的佛爷,二嫂呢,小官人家的女儿,目下无尘,却偏偏会讨好婆婆,倒是把我晾着。”
景二奶奶道:“我的姐姐,好歹郑家人是不要你的钱的,可景家上上下下,我可破费不少。”
金月瑶安慰妹妹:“那你得早作打算才是。”
她姊妹二人合计布局,完成之后,已然到了元宵节。
盈娘因为不能出去看花灯,特地把去年在宜兴买的走马灯,放在屋子里赏玩,郑璟从外回来,看她守在走马灯旁边,很是心疼。
“都是我不好,应该早些回来的。”郑璟道。
盈娘笑道:“你这一年都没怎么歇息过,就是出去松快些又如何?我在家里反而更自在的。”
郑璟想别人都有娘家人回,妻子远嫁,自己却还在外面作耍,故而百般怜爱。
出了年,盈娘就开始积极备产,到了二月的最后几天,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均安,盈娘这次也很满足。
金月瑶则靠着她妹子提供的消息,低价购入淤田,高嫁卖出,前后净赚了五千两,算是发了一笔横财,从此对她妹妹更是马首是瞻。
等盈娘坐完月子出来,见金月瑶头上戴了一件赤金明珠的首饰,她还晃了一下眼:“这明珠浑圆,光泽动人,难得的北珠呢。”
金月瑶抚了一下发髻,很是娇俏道:“二嫂还真是有些眼力,这的确是北珠。”
“你戴着挺好。”盈娘笑道。
此时正值四月,月初就一直阴雨绵绵,如今难得天气,大家都出来逛逛。尤其是盈娘坐了四十几天的月子,早就忍不住了。
王玉茹也正带着仪哥儿出来玩耍,璧哥儿因为酷爱吃面喝牛乳,虽然是比仪哥儿小一二岁,但是两人个头现下竟然不差什么。
两个小哥俩便在附近玩耍,王玉茹正对盈娘道:“我看你眼圈有些青黑,是没睡好吗?”
“是啊,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屋子里憋闷的很,又很热,真是受罪。”盈娘都不想提。
王玉茹心想她去年也是这般,坐月子坐的身体不好,还好回到南京来,找了几个大夫,才把身子骨调理好。
所以,她也能够理解盈娘,怀孕生产到坐月子,都是身上不得自由,也很难受。
非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姝姐儿怎么样了?”王玉茹问起新出生的小侄女。
盈娘这个女儿生出来身体雪白,恰似美人胚子,故而叫取名姝丽,但是没想到大家不喊丽姐儿,反而都喊姝姐儿。她不由得笑道:“现下才一个半月,多半在睡觉,我让她那样趴着,一直排气,挺有意思的。”
这样的妈妈经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王玉茹却很爱讲,若盈娘和金月瑶关系好,兴许会顾忌她,但是金月瑶曾经和薄氏那般对自己,她虽然不会起头这样的话题,但是王玉茹问,她也会说。
金月瑶听了很不是滋味,回去眼泪都差点出来,小檀看在眼里,回去之后,不免和盈娘道:“三奶奶那时候分明您不说南京话,还不是当着您的话那般说,还试图带动别人都不跟您说官话,现下只不过是大奶奶找您说话,她自己插不上话,就那样气匆匆的。”
盈娘道:“所以说凡事要留一线才是。”
不过,盈娘也把璧哥儿喊了过来,“方才你在外面,和你从兄一道在那白茶花那儿玩,你们俩把那花苞子揪下来,那么漂亮的花儿,还未欣赏到,就被你毁坏了?娘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在人前说你,现下知道错了吗?”
璧哥儿装傻不回答。
盈娘又重复了一遍,还道:“你若是承认错误了,娘就不说你,要不然,我就到处说。”
平日璧哥儿和盈娘关系非常好,彭乳娘现下都已经被放出去了,只留了丫头伺候,如今多半是盈娘在带他。
璧哥儿听他娘这般说,哭了鼻子,承认了错误。
即便是郑家这样的人家,将来如果科举上没有进益,好一点的还能做富家翁,差一点的泯然众人矣,更差的就是挥霍掉家产,从此跌入泥潭。
所以她未必要璧哥儿多优秀,但是一定要规范他的行为,让他勿以恶小而为之。
另一边的冯梅君却不是这样想,前世儿子那么早就被关在了宗人府,说到底也是傅太后作祟,在她今年被册为侧妃之后,偶尔会打听一下朝中情况,才发现,上辈子应该已经出生的少帝没有出生,甚至连姓傅的妃子都没有。
“怕是宫闱之事,外人也打听的不真切。”冯梅君这般想。
“王妃在说什么呢?”简氏道。
一入王府,家人就很难再见面了,这次若非是封了侧妃,简氏等人也不会进王府来。
冯梅君这才反应过来,“女儿没说什么。对了,您方才说玄楚回来了,他怎么样了?”
简氏笑道:“去年八月院试未过,今年还有院试,不知道能不能过,你大伯爹在家里守着。”说罢,又说起了郑璟:“真是一等人物,盈娘也算是走好好运,不过你大伯一家也够虚荣的,也不告诉人家他们家怎么样?真当自己是定国公旁支了。”
冯梅君心想那郑璟本来也是个小白脸,正想着,小王子进来了,刚刚摔了个琉璃盏,乳母急忙跪下请罪。
“好了,别吓到了小王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前世她就是大意了,让儿子养在王妃那里,王妃哪里管儿子的死活,现下把儿子养在身边,特地请了本府名儒教导。
她只要孩子多亲近她,日后不会被傅太后那般的蛇蝎之人笼络住就够了。
人比什么琉璃盏重要多了。
简氏见状,先夸了夸外孙,又说起家里的事情:“你哥哥新纳了一房妾,还是个指挥使的女儿,因为家贫嫁了过来,人家多知书达理的,比你嫂嫂好许多。”
“这就好,她哪里配做人家媳妇。对了,方才您一进门说到侯家,侯家怎么了?”梅君问道。
“你侯家大表叔家中不大好,想去江南贩丝,想让你大伯父帮忙,你大伯根本不回信,也就是不理会,他没法子,只好跟着人去,结果回程的时候被人把生丝都抢了,人还被抛在水里,若非他熟识水性,怕是人就要死了,现在也是半死不活的。你张家表婶,正去衙门告官,可惜又没你伯父的帖子,这可真是……”简氏都觉得冯鲤为人太过了。
冯梅君皱眉:“伯父为人太过冷血。不过是个帖子的事情,如今搞的人家家破人亡。”
简氏道:“可不是。诶,王妃,不如你求王爷帮忙吧?”
这下冯梅君就不吭声了,若出事儿的是自己家人就罢了,侯家隔了几层不说,哪里好耗费这个人情啊?眼看自家哥哥读书不大成,还不若到时候托王爷捐个官。
再说起郑璟,因为八月就要乡试了,他是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茶饭都是盈娘亲自送过去的。
今日送完饭,盈娘还道:“我让来兴在外面买了几本白描线稿,专门让璧哥儿填色,之前都是那样直接涂的歪歪扭扭的,现下下手也有劲儿了,填色越来越好看了。”
“等会儿我也去看看,正好消消食。”郑璟原本三年前就很有信心,如今过了三年,更是有大突破和沉淀,但他难免忐忑,有时候忐忑的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
盈娘等他用完,让丫鬟进来收拾完,又和他一起去看璧哥儿,顺便带儿子去园子里玩,这次璧哥儿就不敢乱揪花了。
盈娘漫步在其中,闻到一股花香:“仿佛是槐花的香味,真好闻。”
“是槐花,在那角落里。”郑璟指给盈娘看。
盈娘正欲开口,见外面说庄雨眠过来了,她只好先折返回去,让人备下茶点,等庄雨眠过来。说起来她们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她匆匆过来做什么?
不久,就见庄雨眠过来了,她是带了两口箱笼过来的。
“这是怎么了?”盈娘还有些失措。
庄雨眠道:“外子要去明州做教谕,你知道的,我们俩都是很简单的人,临走之前,东西太多了,我带不走,所以留了些给你。”
盈娘道:“怎么走的这般急?”
“也不急了,只是以前一直没有确定,不好和你们说,我这里边装的都是些旧书,字画。原本还有些家具的,可是我想你也是不缺的。”庄雨眠笑道。
盈娘想起郑老太爷的事情,便把那箱笼打开看了看,见里面果然只是些旧书和字画,没有别的东西,倒也放心收下。
庄雨眠不仅给盈娘这里送了东西,还往大房那边也送了东西,送完就离开了。
盈娘知晓她们俩口子都不是那等功利的人,所以巴不得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日风花雪月就很好,可自己却是很功利的人。
即便是作画,她并不局限于作画,还要让自己辛辛苦苦的东西给予自己名气。
为何男子能够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女子就不能用自己的才学让自己获得更多呢?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故而,坐完月子出来,每日除了陪伴儿女外,几乎都在完成自己手边的百花谱。
怀孕之前就已经在画了,她还有以前画的好的,就照着画,甚至家里没有的花,宁可让人从外面买花回来。
等六月的时候,已然完成,她的稿本让郑璟帮忙装订,装订好了,这是原本,又画了两本抄本,送到了魏国公夫人那里。
她们这样的画是不能公开售卖的,但是送往也同样爱画的魏国公夫人,这是盈娘早就打算好的。
魏国公夫人是最欣赏她的画作的,旁人都只是知晓你在画画,然后凑个热闹而已。
果然,这画册送去之后,她也成了魏国公夫人的座上宾,甚至定国公府因为有人过身,送灵回到南京。魏国公夫人就说起他们的渊源,但因为送灵的都是男子,盈娘让郑璟出去应酬一二。
正好过来的是当年冯知府和他儿子和侄儿,两边还是真的联宗过的,冯知府听说冯鲤如今已然是宜兴知州了,还有些诧异,因为冯鲤是完全没有靠过定国公府的。
定国公府是老牌勋贵,如今的沐王世子外家还是定国公府,两边都联动起来了。
连邱氏都道:“原本我以为冯家应该是攀附的,没想到还真是一家子人,看来我还真把冷灶烧起来了。”
郑璟想真是亏妻者百财不入,爱妻者风生水起,文臣变动很大,勋贵却始终更受皇帝信任。
盈娘却想着魏国公夫人最近因为定国公府的丧事甚少开宴,若是能帮自己传扬一下就好了,郑璟本以为盈娘在意的是将来进京如何,仕途如何,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你觉得我短视吗?其实不是,我们普通人,别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了,先把眼前的抓住才是真的。别人的承诺未必能实现,别人给咱们画的大饼,也别太信。定国公府,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我们若是自己立不起来,不过是昙花一现。”盈娘笑道。
郑璟没想到盈娘这样洒脱,她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以自己为本,也不指望任何人,他想他也该如此了。
一直到乡试前一日,他都在家中看书,乡试结束之后,在家各种复盘,等发榜时,不仅中了,还是南直隶的五经魁,郑家连忙打发人往宜兴报喜,不曾想宜兴那边也送信过来说玄楚在湖广院试中了,如今已然是秀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