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理拿了银钱去打点,很快经过吏部勘合,走了个过场,起复为南京礼部司务,司务约莫从八品的官,但无论如何,在六部这等清闲衙门,还是很不错的。
这次郑家三房没有太热闹,就自家家里摆了些水酒,算是庆贺一番了。
金月瑶站起来举杯,对王玉茹道:“恭喜你了,大嫂,总算是顺利起复,就是我们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咳,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寻一份差事,总不好闲着。”王玉茹也笑着起身,与她碰了个杯。
在一旁的盈娘道:“大嫂,恭喜恭喜。”
王玉茹笑着颔首,心里很是高兴。
那边邱氏见郑瑰跟无头苍蝇似的,专门问他:“你在急什么?你爹不是让你好生读书么?你还二十岁都没有,到时候给你找一间书院就好。”
郑瑰道:“您觉得儿子还是读书好么?”
“这话有意思,你二哥还在府学读书呢,你这么年轻,不读书做什么去呢?我听你的意思仿佛你读书很好,不需要再读了。”邱氏看着小儿子,忍不住道。
郑瑰摇头:“儿子可没有说这话。既然你们安排,我去读就是了。”
“这事儿我和你爹去办,到时候你径直去读书便好。”邱氏一锤定音。
郑瑰捷径走不成,如今也只好去书院读书,不上十日,就到五十里外的一间书院读书,金月瑶在他一走,反而有些孤单起来。
尤其是她一个人住着大花园,晚上邱氏管家又严,为了防止起火,还得派人专门过来熄灯,这让她更是无趣。
盈娘这边却有突破,她陪着邱氏在青云庵住了两日,邱氏礼佛念经,她则会到庵堂后面画那一池芰荷。
去年她在宜兴刚学没骨画,虽然构思的很好,可画出来总觉得算不得好。
现下这两日她要画荷花、荷叶,正面反面侧面的荷叶都要画出来,池中还有鸳鸯戏水,也是增添光彩。
盈娘在画的时候,虽然也很想丈夫儿子,但是她更想吃肉。趁着画画,把时光消磨掉,到时候,就能到家吃肉了。
想到这里,她又一顿猛画,在次日鸳鸯快雕琢好的时候,见身边有人道:“娘子,真是好画技,画的这般好。”
盈娘转头,见识一位妇人正在看她的画,见这妇人身着云锦,正端详自己的画作。她忙道:“夫人谬赞,不过是无事做消遣而已。”
二人见面互通姓名,盈娘才知道这妇人是魏国公夫人,魏国公掌管南京五军都督府、江防、操江,虽然没有全国兵权,但在整个南直隶都有莫大影响。
魏国公夫人知晓盈娘乃是郑家儿媳,又说起盈娘家里同定国公府联宗,又是一喜:“我们家和定国公祖上都是一家,只不过后来定国公府去了北京,我们家留在了南京。这般说起来,大家还真的是一家人了。”
盈娘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也不好高攀。”
魏国公夫人却很喜欢盈娘,她是个很低调的人,这次过来青云庵,都没有要清道,完全掩饰了自己的身份,“我家里女儿要出阁,因为是远嫁,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遂到这里发愿茹素四十九日。”
“儿活一百岁,母忧九十九。这是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是从外地远嫁过来的,我母亲在家都不知道哭了几日,夫人若是不嫌弃,这幅画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图,我拿回去装裱后,到时候让外子送到府上去,也当是一番庆贺了。”盈娘笑道。
魏国公夫人方才看盈娘画的画就很好,完全不用写写涂涂,而是笔触灵动,下笔又稳,很是喜欢,现下见盈娘相赠,嘴上推辞,心中却很喜欢。
等回去之后,盈娘吃了一顿红烧肉,郑璟心疼的不行:“你说你,人家都推辞不去,偏你跟着去受罪。”
“什么受罪?说起来有一桩事儿,还未必不是好事儿呢。”说着便把她遇到魏国公夫人的事情说了。
为何盈娘陪着邱氏去,她某一方面而言,也是报答邱氏对她的赏识,当年不管怎么说,冯家和郑家两家很悬殊,是邱氏眼疾手快的下了聘,更何况刚刚从邱氏这里赚了八百两,她总不能真的认为一切都应当理所当然吧?
再说了,公爹一不当官,她们就阳奉阴违,这不符合盈娘做人。
锦上添花没什么稀奇的,雪中送炭才重要,这是她自己总结的。热灶未必都香,冷灶去热一热,兴许还另有妙处。
郑璟听说盈娘和魏国公夫人说上话了,不由道:“魏国公乃是我们南京头等勋贵,沐王府虽然也不错,到底沐王将来是要去云南的。”
“行吧,那你赶紧拿出去让人装裱一番,再备一张帖子,亲自送上门去吧。”盈娘笑道。
郑璟有些不可置信:“你让我去送吗?”
“不是你还有谁?我这个一个女子巴巴的上门也不好。”盈娘笑道。
郑璟当即就把画拿出去装裱一番,又准备了四色贺礼,让人备下马车,送了画卷上门,魏国公夫人特地让儿子魏国公世子冯椿接待,那冯椿也是一等崇书尚礼之人,见郑璟形貌昳丽,文采出众,风度翩翩,起了结交之意。
那郑璟也是个有心人,盈娘很少见世家公子是怎么结交的,如今也算是涨了见识。
那位魏国公世子的夫人患了病,郑璟立马荐了大夫过去,再有魏世子的儿子业师回家了,他没有贸然推荐人选,而是等魏世子面上发愁时,才推荐了人选。
可以说盈娘偶然搭桥牵线,但是关系都是郑璟维护的,甚至不到几日都成了人家的座上宾。连郑瑰中秋回来时,都觉得稀奇。
郑璟却道:“不值一提,不过是结个人缘罢了。”
他是真的这般觉得,如果日后他真的能够乡试、会试得中,又是另一番场景,如今不过是结交一二,将来有什么事情,至少求救有门。
盈娘则有了一个新想法:“我近来总觉得这样闲闲的画画,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若画个百花谱,到时候就劳烦你给我装订成册。”
郑璟见她说话是娇俏可爱,自然的往椅子后面一仰,一派风流显露无疑。
“盈娘,你要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何须同我说这么多。反正,你是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在郑璟看来,盈娘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洒脱感,她会专注做自己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是又很入世,不会什么都不懂。
盈娘见他如此,歪头一笑。
外面王玉茹的丫头寒烟过来了:“二奶奶,那边的宋太太过来了,我们奶奶请您过去呢。”
“原来是宋太太过来了,可我正好手边有事,就不过去了,你让大嫂多担待。”盈娘笑道。
寒烟劝了几句,见盈娘的确忙着要找东西,就先回去覆命了。
郑璟等人走了,才问盈娘:“怎么回事儿啊?”
“我们妯娌几个轮流做东,每次请的都是打牌的那几个,大嫂每次爱在席间突然请一个外人过来,搞拼盘,我想着她若要请人,她自行请就罢了,偏偏全部凑在一处,也很尴尬,我就不过去了。”盈娘现下早已不是刚进门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愿意应酬就应酬,不愿意应酬她也会不去。
郑璟看向盈娘:“认识多点的人不好吗?”
“认识更多的人当然是好事,但是总不能常常交际,在家我也需要自己独处。”盈娘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发现了,朋友多的时候,常常要应付,反而没那么多工夫专注。
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旁的都是其次了。
郑璟就明白了,他“嗖”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立马说要去书房读书,盈娘还奇怪:“怎么你刚回来,就要去读书?”
“这些日子忙着交际,读书的工夫少了,我得快些去读。”郑璟想人家盈娘也能抓主次,自己怎么就主次不分了。
王玉茹那边招待完宋太太这群人后,又过来盈娘这里,盈娘此时正在画一幅镂空花篮插花图,王玉茹就道:“都是我不好,正巧听说宋太太在附近,就喊了她过来了。”
盈娘忙搁着笔,站起来道:“大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对宋太太没什么意见,只是我这个人不大喜欢应酬,一想起要应付不熟的人,就不是很自在。”
“知道,知道,日后不会了。”王玉茹早发现盈娘的性情,昨儿说好是妯娌几个人在一起推牌再逛逛园子,结果请了外人来,这是她的不对。
但若是一般的人就会妥协,盈娘却不是这般,她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和脾气,虽然不会大吵大闹表示自己不满,但是说不来就不来。
当然,没本事的人这般会说不懂人情世故,可这位弟妹可是不动声色间就结交了魏国公夫人,可见她是不做无用功的人。
盈娘也很会给她台阶下:“上回大嫂问我那戒指在哪里买的,还有没有多的,正好那银楼掌柜同我说来了一批更新更好的,就在夫子庙的潘家银楼里。”
其实那枚戒指是郑璟送的,当时盈娘不好说是郑璟买的,现下问了才知道的。
王玉茹和她聊了会儿首饰,就起身先走了,盈娘则继续作画。到了九月,祝妈妈发现她有两个月小日子没来,怕是有了身子,遂请示邱氏后,又请了大夫上门,这一把脉,果然是有了身孕,只是日子浅罢了。
盈娘抚着肚子,看着下个月就三岁的璧哥儿,也是很期待肚子里的宝宝,若是能生个女孩儿就好了。
深宅大院,姑娘家更贴心,想起她在闺阁的时候,和娘的关系都很好。
郑璟站在一旁,看着盈娘的肚子,抚着她道:“好容易畅快一回,却怀上了孩子,娘子,之前你有身子的时候,咱们俩都懵懵懂懂的,这次我可要用心些才是。”
盈娘就道:“那你每日给肚子里的孩子念书,如此一来,孩子在肚子里就被陶冶,将来出生不是才子,就是才女。”
她不认为自己是才女,她只是喜欢看书喜欢作画喜欢写字,但是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够更上一层楼才是。
“不是才子就要是才女,要求可真够高的,盈娘,我想去宜兴了。”郑璟支起下巴道。
盈娘捂嘴直笑:“你已经爱上我家了,是么?你要去去就是了,谁拦着你了。”
郑璟正是坐不住的时候,盈娘有了身孕,他又怕自己忍不住,也想去看看他岳父主持修的塌房怎么样了,寻了个理由就真的去宜兴了。
他这么一去,盈娘便带着璧哥儿常常给邱氏请安,她画的画好,所以鞋面绣的花样子也非常漂亮,秋天她就做的白缎子底绣着金桂花的样子。
邱氏一边把璧哥儿抱在身上,一面道:“你有身子的人,做这个做什么。”
“前些时候,总是在画画,请安也疏忽了,多亏你老人家做上人的包容我。我爹爹说看你还能画画,想必郑家肯定待你好,比在娘家还自在。”盈娘笑道。
邱氏听郑璟说过,说冯鲤完全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手把手的教那些政务,这次他自行过去,也想着看看漕运是怎么运作的,他就说走就走了,还说若是盈娘怪罪,让她帮着多照看些。
故而,邱氏以盈娘有身子为由头,给了她两匹缎子,还有些补品,旁的妯娌也不好说什么。
尤其是金月瑶这里,她一直没有身子,她自己是不在意,可是现下人家有了身孕的人,这般受到优待,她还不能明面上说什么,只能暗自憋气。
郑璟那边去宜兴之后,冯鲤正忙的不可开交,很是欢喜,一来是觉得女婿亲自家,是有良心的人,二来是觉得自己总算有个亲近的帮手了。
秋天作为知州很忙,既要收秋赋,还要帮忙漕运督办,还要等霜降后处理秋审,巡查肩舆,督造修水利农田,对巡查官员迎来送往。
郑璟跟着也督收晚稻,冯鲤教他怎么查看灌浆状态,还有水碓舂米,还道:“一定要确保粮食入仓库前是干燥的。”
冯鲤在当官之前也有几百亩田,他虽然没有成日种田,但还是比一般的人了解的多。至于到了秋审,完全是在他的舒适区,判案几乎是非常快了。
郑璟甚至学会依照鱼鳞图册,知晓赋税变动,知晓监督官称,怕缺斤少两,但是忙归忙,晚上有功夫就要读夜书,反正宜兴也有大儒指导。
当然,江氏和冯老娘都会一起做好吃的给他,让郑璟在这里备受宠爱。
然而,盈娘这边却跟着婆母一起去唐家赴宴,尚二小姐出嫁之后,很快诞下一个男孩,今日正好周岁宴。如今郑家不同以往,还能给郑家下帖子,那是看得起郑家。
这个时候的尚二小姐一袭红衣,正是最鲜妍明媚的时候,盈娘却发现董小姐的手腕在宽袖子里面空荡荡的。
盈娘和她们双方都认识,这种事情她很难说专门同情谁,只能坐下吃饭,抓周的时候看看热闹。
倒是董小姐的贴身丫头知晓盈娘做过她的女傧相,特地请盈娘过去说话,盈娘扶着肚子过去,董小姐还是和以前那样,眼眸澄澈,为人敦厚。
“听说你有身子了,我还在想把个送给你,是我有身孕的时候我娘家送的,睡觉的时候靠着的,很好用。”董小姐道。
盈娘看是一条长枕头,似乎是睡觉的时候靠着的,让腰很舒服的,她连忙谢过:“多谢你想着我。”
董小姐摇头。
盈娘原本以为她会诉苦,没想到她是绝口不提,等董小姐的丫头送盈娘出去,盈娘才问道:“你们家小姐现在怎么样啊?”
那丫头一听盈娘这般问,眼泪都出来了:“常常要在夫人那里站规矩,一站就是一整天,说错一句话就要跪祠堂,连孩子都小产了。”
“怎么会如此?那你们姑爷呢?”盈娘自己有孩子,且婆母很宽容,饶是如此,她这么舟车劳顿一趟,下次可能都不会出来,更别提什么跪祠堂。
这样的事情,唐孝礼难道完全不管吗?
那丫头道:“我们姑爷对我们小姐是很好,连通房侍妾都没有,一心一意,也很是心疼,可是也没办法。”
“你们姑爷一心一意吗?”盈娘还真是没想到。
原本她兴冲冲想回去跟郑璟说,才想到郑璟去宜兴了,这家伙,盈娘埋怨了半天。
却说唐家这日喜事之后,唐孝礼回房后,见董氏正在房里串珠子,很是关心:“酥儿,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又为难你了。”
“不是,是今日有旧友过来,她告诉我说她在画百花谱,等这一二年若是画完了,就请我过去看呢。”董小姐笑道。
唐孝礼婚前虽然也颇有些风流,实际上婚后却非常专一,外人不少猜测他们夫妻不好,实则是董小姐在她祖母身边养大的,所以格外恪守礼仪,不愿意逾矩,也不愿意在外面亲近。
如今他夫妇二人成婚数载,感情很深,妻子虽然出生于权宦之家,但心思单纯,他是个聪明人,便不希望妻子多么会算计,曾经欣赏过尚二小姐那样给人刺激的人,如今却爱憨厚的妻子。
“是谁呢?下次多走动。”唐孝礼笑道。
董小姐道:“是郑家三房的二奶奶,郑璟之妻。她爹曾经在我们常州府做过通判,她书画都擅长,人也很好。”
唐孝礼对冯鲤当然是不认得的,但是对郑璟却认识:“原来是子玉啊,他真是人如其名,整个人是个光彩动人的公子。我们关系还不错,到时候多走动挺好。”
董小姐颔首:“我也这般想的。”说完,又看向唐孝礼:“日后,你不要总替我说话了,或者在老爷子面前说什么,到时候连你一起罚就不好了。”
“都是我的错,当年我以为她是个好的,不曾想人品如此不堪。你且暂时忍耐,再等些时候,我若是考出去了,就立马来接你好不好?”唐孝礼只恨不得早日考出去,他本来就是很年轻的举子,前途无量。
董小姐眼中含泪:“好。”
再说盈娘这里,从唐家回来后,魏国公夫人请她过去说话,盈娘也是大方过去了,陪着看了一班小戏。
因为她姓冯,和定国公联姻,魏国公府请她来,也是认下这桩亲事。
魏国公夫人听说她有了身子,还送了几丸保命安胎药,这是外头都没有的,盈娘连忙谢过。
魏世子夫人还道:“三奶奶日后要多来,陪着我们夫人说话,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呢。我也想看看你的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看您说的,随时可以的,只是我如今想画百花谱,等我画完了,头一个就拿到府上。”盈娘想这相当于是魏国公府认可自己,但她也不是做篾片相公的料子,还不如调子稍微拉的高些。
况且,有郑璟在结交,夫妻二人不能都太会来事了。
一旦给人家你太精明的感觉,人家就觉得你很难应付。
无论是唐家还是魏国公府,都因为盈娘的关系,和郑家还能保持往来,金月瑶原本也有一帮人往来,起初欺负盈娘不是本地的,还欺生。后来,听说盈娘和尚家沐王府往来,忌惮了一阵子,但见不过尔尔,又轻慢了。
结果,盈娘如今往来的人也有一帮人,人家亲爹主政宜兴州,在族里也有一帮人来往,更受婆母喜欢,这让金月瑶更憋屈了。
这是一种无力还手的悲哀,如果是家世钱财,她还能较量一番,可是人家通过自身画作名气大增,又有魏国公府帮忙背书,将来真的出了什么《百花谱》,怕是名气更大。
读些酸文不怕,念些酸诗,抄些酸文没什么,但若真是出了名,有了名气,那可就是她拍马都赶不上的了。
未几,郑璟从宜兴归来,还给盈娘带来了家信,她娘当然是满满的嘱咐,让她照顾好身体云云,她爹却知晓她想看什么,上面说入赘张家的侯兴近来日子不好过,张家早大不如前,想到江南贩丝,请冯鲤帮衬,冯鲤直接拒绝。
“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郑璟坐下来吃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盈娘笑道:“别人不开心,我就开心啊。”
真有意思,背后那般揭人家老底,心怀叵测,却还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让人家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