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来兴从常州府回来后,也给盈娘带回了江氏的一封信,江氏信上说她爹夸她做的对,头一件事避免了一桩人命案,虽说寒翠是想自裁,但出了人命案,总归是不好。人家兴许会说是王玉茹的丫头,但也未必不会说是她进门了,才导致人命案的发生,给她扣一个灾星的名声。
其次,她爹也说没有白帮忙,赎回寒翠的钱是用寒翠本人的体己,也让寒翠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再有就是江氏表示女儿做的很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说看了寒翠的为人,是个伶俐才貌双全的女子,她打算给寒翠说一桩亲事。
盈娘看了信,就仿佛平日爹娘在她身边谆谆教诲,把信捂在胸口,她感觉自己很幸福。
外面丫头说郑璟回来了,盈娘眼疾手快的把信望奁盒里塞了,又起身相迎:“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我还打算让麦冬给你在梢间炖一盅甜汤送去的。”
郑璟笑道:“我是回来拿一册书,昨儿带来房里看,早上忘记拿去了。”
说是拿书,但是他又揽着盈娘道:“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昨日休息的很好,今日打算画一幅画,以前我临摹过一幅《写生海棠图》,那是刚学画的时候了,如今我想画了海棠春燕,也有报春之意,只是今日一天就哪里都不能去了。”盈娘道。
郑璟看了她旁边放着的熟绢道:“已经矾好了么?”
“是啊。”盈娘道。
不知怎么,郑璟突然来了一句:“该不该叫你一声侠女呢?”
盈娘愕然,抬头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聪明,亏她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郑璟见她这般,失笑:“你做了好事,怎么还不告诉我?”
“怕你难做呀,这毕竟是你的嫂嫂,再说了,万一走漏了风声也不好。”盈娘低下头。旋即,她又觉得很奇怪:“我也是让人盯着才知晓的,做的很隐蔽,你怎么知道的?”
郑璟笑道:“本来我只是三分猜测,毕竟见来兴这几日都不在,如今有十分的肯定了。”
“你诈我?”盈娘头一次觉得自己笨,这么快被诈出来了。
见盈娘生气,郑璟又道:“我是你夫君,你有事不差遣我做,反而瞒着我,这是何道理?难道我是多嘴多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么?”
“算你说的对。”盈娘看向他。
郑璟似乎觉得逗妻子特别好玩,也不去书房了,就在旁边看她,最后盈娘绷不住了,心想这个郑璟平日是极其容易害羞的人,看起来是个乖乖书生,没想到这样的腹黑,她都有点应付不了。
她要起身时,郑璟却按住她:“别动啊,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这般大?”
“怎样?你现在很得意的样子?”盈娘甩过他的手。
郑璟笑道:“哪有的事儿,我是觉得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是我心目中的侠女。是真的,我自小特别爱看游侠儿的书,恨不得仗剑走天涯,只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平日他见过的人,无不是自私自利,要不然就是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帮人,这两帮人他都不是很喜欢,难得有盈娘这般的。
盈娘戳了一下他:“以后真麻烦你的时候,你要是敢抱怨,小心我打你。”
郑璟连道不敢。
这几日她画了一幅海棠春燕图,想着五月就是端午,端午有送图扇的习俗,不若自己买些白绢扇来画了送人,又新奇又好看。
因此,她就拜托郑璟帮她买了二十把细竹骨绢扇,一把作价三十到六十文不等,这些都是素面的。如果去买那种画工画工的,最差的画工也要七八十文一把,稍微好一点点的就得一百多文到二百文,以盈娘如今算是中上的画技,她画的至少能够五六钱。
如此一来,三五钱银子的成本,送的礼出去体面好看,倒是很好。
端午画扇一般都是以时令花果或者婴戏、辟邪为主,盈娘则选了几种常见的花草,像蜀葵、石榴花、菖蒲,水果选了荔枝、枇杷等等。
当然,除了这样时令的,她也得画一些好看的花草,玉兰、紫藤、芙蓉、牡丹、绣球、荷花兰草都很好看。
说做就做,她给自己的要求是每日一幅,请完安就在家里画。
郑璟发现他这个小妻子每天比他还忙,晚上他要睡了,她还在看书,问就是白天画画没功夫看书。
盈娘在为这个端午忙的时候,云水镇上的冯老爹和冯老娘端午却是很挫败,她们过年的时候见县太爷往她家送了一份礼,拉着人家管家说了能不能安排冯鹤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县令一句话的事情。
偏生他们遇到的这位县令,虽然并非铁面无私,却是个长有反骨的,你不求他倒好,你让他安排他反而厌了你。冯鹤不仅没得到好处,反而差点在府学从二等降到三等。
冯鹤埋怨他们:“我再熬些年,兴许拔贡了,也是可以授官的,你们倒好,胡乱帮我安排,让我去做个小吏?”
冯老娘先是甩锅:“这都是你爹出的馊主意。”说完,又跟冯鹤道歉:“都是我们不对,我们还不是想帮你。”
“日后我的事情您就少管吧,这才是真的对我好。”冯鹤气咻咻的走了。
冯老娘又在家和冯老爹互相埋怨一通,也是忍不住怪常香兰:“早知道还不如去参加盈娘的亲事,听她的去给什么教谕做寿,那个教谕如今已经辞官了,又换了新的,之前的礼是白送了。”
二人埋怨时,赖氏找上门来,又是要借驴车,冯老娘哪里有功夫理她,直接不借。赖氏腹诽了半天,被常家下人听到,又回去告诉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道:“这冯家看来冯大郎不在,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心腹妈妈道:“可不是,冯大郎也够狠的,直接让粮商把银钱送到他手上,都不过冯四郎的手。”
“小家子气的暴发户是这般的,冯家家宅不宁,兄弟也不团结。冯大郎也是个一心拣高枝的,偏生把个女儿嫁到南京,人生地不熟,只图人家门第,不知道日后受多少苦,都没地儿哭去。”常老夫人还是很介怀当初冯家完全不考虑常遂的事情,在她看来,她们选那盈娘都是没办法,冯家还不识抬举。
常遂年纪轻轻成了鳏夫,娶个百户的女儿,常常心情郁闷,她做祖母的也生气。
尚大太太也在生气,但是她生气是因为尚二小姐不肯嫁,她摊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你已然够好了,还由着你选。这个邢家,你哪里不满意了?我真不明白。”
“娘,这位邢公子大字不识一个,家里不过两间铺子,难道如今什么人都都要嫁吗?是个人要我就行吗?”尚二小姐不服。
尚大太太肯定道:“是啊,你爹如今已经获罪,就是回来了,日后要当官也不可能了。如今有人要你,已然是很不错了。”
“娘,您干嘛这般强迫二姐?”这话说的尚三小姐都看不下去了。
尚大太太也哀嚎一声:“我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生意关了大半了,如今能够苦苦撑着都不错了。”
她的生意能够做起来,除了旧年她娘留下的老仆之外,就是靠着丈夫做官,只要为官,就没人敢动,尚家一出事,一开始没什么,可逐渐有人相时而动,侵吞蚕食。茶引拿不下来,生意就少了一大半。
还有丝绸铺子的伙计,几个人合计把店都搬空了,还不停的有官司。
若非有倪家这个靠山,日子更难过的很。
尚二小姐只管冷笑,她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说出去散散心,尚大太太方才和她吵过架,但也怕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拐子摸去,又让人跟着去。
却说尚二小姐离开后,尚三小姐帮她娘捶背安慰,尚大太太道:“你二姐年轻,总以为靠自己能成事儿,殊不知世道艰难。你大姐姐苦苦为咱们撑着,没办法。”
“娘,二姐不愿意嫁,女儿嫁吧,总不能把人都得罪了。”尚三小姐道。
尚大太太笑道:“你的亲事我早就选好了,你大姐夫认识的一位监生,常年会考都是名列前茅,家中虽然只有一位祖母,可家中也有几顷良田。年纪嘛,是大一些,二十七了,可我倒是觉得很好。”
尚三小姐道:“仅凭为娘作主。”
可她不明白:“这般好的亲事为何不给二姐呢?”
“你看她那个样子,成日招蜂引蝶,我平日再三说让她不要太打扮自己,她从不听我的。花个钱也没数,就这般嫁到那样的耕读人家,人家肯依吗?”尚大太太忍不住道。
像大女儿,三女儿都是正经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礼仪,当时若非二丫头作怪,闹着要看姐夫,会发生这种事情么?
尚三小姐想尚家想起死回生很难了,自己年岁渐大,虽然同情二姐,但自己好了,将来娘和姐妹们好歹也有个依靠。
端午节时,家家户户悬挂艾虎,插菖蒲,小孩子的额头用雄黄写“王”字,穿着五毒衣,戴虎头帽,挂五毒香囊,女人们则在鬓边插榴花或者通草绒花。
郑家做了好几种粽子,甜口的红豆粽,枣泥粽,咸口的有胡桃松仁粽子,或者火腿粽,最让盈娘惊讶的还有一种藕粉粽,用糯米混合藕粉,看起来晶莹剔透的。
这些粽子除了枣泥粽太甜,别的她都很爱吃。
素桃抱了一份礼物来:“六奶奶,这是金家送过来的,太太那里分作两份,您和三奶奶一人一份。”
盈娘打开一看,先是一个篮子里装着几样时令水果,有樱桃、杨梅、枇杷,又有绿豆糕一碟,她让素桃把水果洗了用高脚盘装好,亲自拿到书房给郑璟吃。
今日正日郑璟要出门同朋友一起看龙舟赛,郑璟早起先看会儿书,见盈娘拿了果子来,他笑道:“我马上就要出门去了,你很不必拿来。”
“先尝几个吧。”盈娘摘了樱桃梗,送到他嘴边。
郑璟张唇吃下,同时也喂了一颗给盈娘:“你今儿怎么打发的?”
“我还不是要看上人们怎么做,对了,我送给太太和几位族中女眷的扇子,她们都很喜欢呢,这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样清雅的扇面,谁能不喜欢呢?若非我不能在外用团扇,我肯定要戴出去的。”郑璟想着自己出去看龙舟赛,盈娘反而不能出去,只能多说说好话了。
盈娘见他吃了一些,就先回房,让素桃把水果分着吃。
素桃还道:“小姐,我还以为金家会送十分名贵的节礼来呢?没想到和咱们家平日送的也差不多。”
“我听说金家太太也是出自官家,大抵如此吧。”盈娘道。
“那端午节之后,郑家是不是要去金家下茶礼啊?”素桃问。
盈娘笑道:“是啊,我听说金小姐比八郎大三岁,都十八岁了,肯定不能拖了的,亲事应该就在眼前的。”
素桃隐约有些担心:“金家也太富贵了些。”
“这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金家还不如当时的尚家呢,尚家好歹还有官身,金家虽然做着生意,但是是白身。
盈娘就一直都是一种想法,人家再有钱,也不会给你用,那就没必要被人家的攻势吓到。况且金家还没怎么样呢,怎么能自乱阵脚,她进门时,王玉茹看起来也没有很紧张啊。
素馨倒了杯茶递过来道:“其实素桃说的也有道理,三奶奶都嫁过来几年了,人家不会对比,可您和八奶奶前后没差多久,就怕那起子人在那儿比。”
“比就比吧,我本来就是穷官家的丫头,哪里和人家比。你们也别先怯了场,大家以礼相待就好,若人家还没怎么着,我们就和人家比起来,倒是我们沉不住气了。”盈娘道。
这事儿是她早就想到了的,金钱攻势到时候一来,她现下送的是自己亲手画的团扇,人家就能送上等洒金扇,上上下下一对比,她的威信会减少,日后在这个家里,恐怕会没有立锥之地。
想到这里,她干呕了几下,她是经过事儿的人,赶紧把黄历本子拿出来看,她还是二月的时候来过一次月事,三月才来过两日,四月份没来,她还以为延迟了,如今想可能是有了身孕了。
她的月事素来非常规律,但成亲之后,水土不服,还时常服一些保养药,所以延迟很正常,现下想起来该是就有了,可昨日她们夫妻还……
曾经盈娘听江氏说起过,很多女子怀孕之后是不说的,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主母,因为一旦孩子没有平安诞生,被男方知晓,要怪罪女方没保住孩子。这和宫里不同,宫里有孕就得记在彤史上,如此一来就知道是何时有了身孕,不会混淆皇室血脉。
但她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分毫,只是怕肠胃不好影响身子,平日爱吃的粽子只吃了一个,还照旧陪着邱氏出去应酬。
原本想晚上等郑璟回来之后问他的,结果郑璟让人带话回来说在邱家歇下了,盈娘便先睡了。次日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身上酥酥麻麻的,再看是郑璟,她连忙起身推了推他。
郑璟还以为是昨儿自己没回来盈娘生气了,赶紧道:“我告诉你,昨儿和邱家表兄去外城看了龙舟赛后,看完又去裴家吃酒,实在是太累了,就在邱家歇息了,真不是我故意的。”
盈娘白了他一眼:“谁管你在哪儿睡的?我是身子不大舒服。”
“怎么了?”郑璟很少看到盈娘这样,平日她都是笑吟吟的。
盈娘就在他耳边说了,还道:“我也怕万一不是呢?到时候乌龙一场,倒是让人看笑话。连我贴身伺候的人都没告诉,就等着你回来,你不知道我昨儿有多害怕,几乎是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才睡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郑璟看到她眼泪掉下来,如珍珠断线一般,简直恨死自己了,早知道昨日累死爬也要爬回来,低头搂着她安慰了半天。
如此,盈娘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悄悄请个大夫过来,帮你看看,若真的是喜脉,就好生将养。”郑璟道。
盈娘才破涕为笑:“那你可不能走漏风声,还得给我请个医术高明的先生才好,若是请庸医我可是不依的。”
郑璟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吧,我肯定是找一位好大夫来。”
盈娘窝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本来氛围如此好,盈娘肚子却“咕咚”一下,脸一红,“肚子饿了。”
“马上让人送吃的过来。”郑璟赶紧出去吩咐。
盈娘才让人进来伺候,小檀看了盈娘一眼,还心道也不知道小姐在哭什么,平日姑爷对小姐是非常好的,他们二人也非常能说的上话,姑爷也很喜欢小姐,如今这是……
衣裳穿好,梳洗之后,盈娘就先吃了早餐,再过去邱氏那里请安。熟料,邱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盈娘也没有多问,只回来之后,把祝妈妈喊了过来。
“我看婆母今日脸色不好?这是怎么了?”盈娘想祝妈妈是家生子,消息灵通的很,应该是知道的。
祝妈妈努努嘴:“还不是因为三少爷的事情,三少爷因为寒翠出去后,常常觉得自己憋屈。本来他在南监读书,不怎么回来就算了,昨儿端午,酒喝多了,和寒烟在后头就干上了。三少奶奶知道后,和三少爷闹了一场,还要回娘家呢。”
因为和长房东西两个院子住着,她昨日睡的又沉,还真的不知道这些。
盈娘问道:“既然这般三嫂打算怎么办的呢?”
“当年三少奶奶带的几个丫头都大了,早拉出来配人,三太太便把寒烟给了三少奶奶,按照太太的吩咐,三少爷不是个老实的,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就该纳了才是。三少奶奶嘴上说的好好的,可回去就和三少爷吵了一架。”祝妈妈也是觉得三少奶奶也太别扭了。
盈娘想这根本不是王玉茹的事情,都是郑理也太花心了些,之前喜欢寒翠,现在又跟寒烟在一起。
甚至跟寒烟在一起,他还觉得是在报复王玉茹。
“其实三嫂已然够好了,只要不闹在跟前儿,她都不会说的。”盈娘曾经听她爹打听过,说郑家三房的三兄弟,郑理是人物举止十分风流,常常走马章台,郑璟人才出众,颇爱读书,郑瑰年纪还小,却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少年。
祝妈妈则道:“男人嘛,三妻四妾总是寻常,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三少奶奶有了儿子,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夫妻和气呢?”
其实盈娘也知道祝妈妈这些话是在点她,盈娘却不认同,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男人找的借口,自然别人的事情她也管不了,她自有她的想法。
到了次日,郑璟把大夫从角门叫了过来,让盈娘躺在帘子后面,他则来代述她的病情,“内子已经有两月信期未至,近来吃东西犯恶心,又嗜睡?也不知道是何毛病,还得请您诊断一番。”
那大夫则让盈娘伸出手来把脉,“我观夫人尺关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此乃喜脉,是有孕之兆啊。”
郑璟和盈娘虽然成婚了,也知道成婚很有可能做爹娘,可两人都还未准备好做爹娘,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都目瞪口呆。盈娘还道:“大夫,你要不要再把脉?”
那大夫笑道:“老夫行医二十余年,若是连喜脉都把不出来,那真是忝为大夫了。”
郑璟笑道:“大夫,不知可否有宜忌?您到外间与我说说。”
那大夫倒也不讳言:“头一件便是要分房静养,尤其是三个月前七个月后,再有饮食上清淡一些,多避风寒,不要久卧……”
这些叮嘱郑璟听到第一条要分房时,就犹如晴天霹雳,他本来一个人睡很好的,不习惯旁边多睡个人,可成婚后,和妻子同床共枕很融洽了,如今又让他们夫妻分开睡,这不折磨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