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期间,没有一日是停歇的,且不说郑家自家的戏酒,她还跟着婆母去了族中几处人家,郑三爷的同僚,还有邱氏娘家,王玉茹娘家。
初九日她爹冯鲤就上门了,官衙是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例行休沐,冯鲤几乎是在家过到初五就上路了,但因还未出正月,亦是带了两车节礼过来。
邱氏就让郑璟接待冯鲤,还道:“冯家很客气,你可千万要留住人才是。”
郑璟笑道:“您放心吧,以往是盈娘没有嫁过来,泰山是不好过来的,但如今盈娘在这里,他父女毕竟要见面的,我让她劝就好。”
“这也可以,我已经让厨下为冯亲家接风,客房也安排出来了,你先去见你岳丈吧。”邱氏道。
且不说盈娘这里听说她爹上门很是欢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见郑璟引着冯鲤过来,她连忙出门去请安。冯鲤虽然只有二十来日不见女儿,但心中亦是牵挂,还好见女儿眉目舒展许多,整个人笑吟吟的,想来日子过的不错,他就放心了。
“爹爹,快些进来坐吧。”盈娘亲自扶着冯鲤进来,又赶紧让下人送茶点上来。
冯鲤品了一口茶才道:“我在来你们家之前,先去布政使司排了期,且等着就是。”
盈娘看着郑璟道:“六郎,你跟爹爹说吧。”
郑璟就把郑三爷说过已经跟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办这个的官差知会过了的事情说了,还道:“您很不必担心,家里把客房也安排好了,等着就好了。”
盈娘笑道:“是啊,爹在这里,女儿也放心,如今还在年节下,外头人又多又杂,还是住在家里好。”
这次冯鲤原本打算去女儿陪嫁的宅子住的,他素来是最怕麻烦别人的,总觉得人情债最难还,但想着现在女儿嫁到郑家了,自己若是太过了,反而不好。
况且盈娘陪嫁的那个宅子只派了个老仆看宅,冷锅冷灶的,又得置办不少家伙什,现下见女儿女婿殷切挽留,他遂同意了。
盈娘又问冯鲤道:“娘和弟弟们如何?”
“才二十来天,他们还能大变活人不成?你娘是很想过来看看你的,但你两个弟弟在家走不开,日后总有机会的。”冯鲤也不好说现在就留任常州的事情当女婿说出来。
盈娘莞尔,又道:“我想也是。”
郑璟怕他们父女要说体己话,就道:“我去客房那边看看收拾的如何了,盈娘,你陪岳父说话,我去客房那边看他们收拾的如何了。”
盈娘见他如此体贴,不禁暗自点头,又要起身送他,郑璟不让。
等郑璟离开后,冯鲤才道:“如何?在郑家过的好么?”
“比我想象中好点,但女儿才来这么几日,也未必能看到什么。婆母不立规矩,妯娌接触也不算多,多数日子都是大家关门各过各的。”盈娘道。
冯鲤却观察细致:“我看你以前在家总要做针线,眉心老是拧着,如今眉目舒展许多,这是好事儿。趁着还没有孩子,好好休养生息,以待来日,知道么?”
盈娘想她爹猜的还真准,前世她眉心中间就有很深的悬针纹,几乎都成了她的标致,常年用脑过度,人又要操心,经常习惯性皱眉,这辈子学做女红,读夜书,眼睛也是长期得不到休养。
如今出嫁以后,她除了除夕前抄写经书,过年就是跟着走亲访友,累了就躺着一睡,不用操心,气色都好多了。
所以,她笑着点头:“爹爹谆谆教诲,女儿记下了,爹爹也莫说我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看您的脸,都有些虚肿了。”
“是胖成这般了,年底事情多,正逢你出嫁,我熬夜完又吃东西,所以才这般。”冯鲤打了个哈哈。
盈娘不赞同:“您就是操心太多了,若真的留任常州,您至少不必从头再来了,休沐时,带着娘和弟弟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知道了,我现在不也是慢慢调整吗?”冯鲤不欲多说这个话题。
盈娘也知道若是有后盾,谁愿意操心,她爹没有背景没有支撑,全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的,一旦停下来,反应慢点,怕是被人家做局了。
所以她也没有多说,只把郑家的一些事情说给冯鲤听,冯鲤多半在听,不由道:“我看你们这房家风还是不错的,将来你弟媳妇若也是个好的,那郑家问题不大。”
盈娘正欲说话,见外面来人说郑三爷回来了,已经在园子里设宴,请冯鲤过去。冯鲤起身掸了一下衣裳:“我这风尘仆仆的,真怕人笑话。”
“才不会呢,爹爹博古通今,到哪里一开口,人家就知道谁是真材实料的。”盈娘笑道。
冯鲤听了很受用,又见郑璟也亲自过来,夫妻俩伴着冯鲤一道去前面园子里用饭。
因是家宴,邱氏把男女都安排一处,只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冯鲤虽然喜欢谈论,但不是那种不分场合滔滔不绝的人,说话十分客气,又再三谢过郑三爷,还夸郑璟道:“我年轻的时候看到岳丈,总不知道如何相处,去岳丈家里也是近乡情怯。我这个女婿不同,见我来了,又是陪着说话,又是安置的井井有条,真是一般人少年人少有心性。”
郑三爷道:“亲家,不怕你说,他也是不懂事儿呢,就是装装样子。”
冯鲤又是一笑。
这次冯鲤送的节礼有阳羡茶两罐用锡茶罐装好,又一方锦盒里放着黄杨木梳篦两把,惠山三白两坛,糟鲥鱼四尾,金橘蜜饯和青梅蜜饯各一盒,莲藕三十枝,萝卜干一坛,一把宜兴紫砂壶。
一共八样礼,尤其是紫砂壶是送到郑三爷心里去了,文人雅士最爱这些。
邱氏也高兴,她还对盈娘道:“我正好要换梳子了,不曾想竟然有了。”
至于冯鲤,在郑家住了一晚上,次日一早就送了节礼去沐王府一趟,接着沐王还留他吃了一日的戏酒。
薄氏过来找王玉茹说话,听说冯家和沐王府的关系,才哑然:“怪道三婶要和冯家结亲的,原来是为了这个。”
沐家的地位比藩王还要稳固,冯家竟然和沐王府有往来,怪不得邱氏怎么都要和冯家结亲的,原来是为这个。
兰祭酒固然门生故旧许多,但除非能够调任北京国子监,否则怎么和勋贵抗衡?邱氏还真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王玉茹本地望族,冯氏又是勋贵文臣两边各有人脉,更别提不久之后要进门的金氏,豪富之家不说,舅家也是做着总兵官。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家世平平,实际上背后都是根深叶茂。
殊不知盈娘很清楚这是冯鲤有意为之,只要他们家和沐王府有几分香火情,那么女儿就被认为和沐王府有关系,许多关系,不需要多好,只要别人知道你有这层关系,就会多一份忌惮。
冯鲤去过沐王府一趟,还见到了沐王府世子沐麟,回来之后,就等着任命,不曾想有郑三爷帮忙,任命提前下来了,还是原任常州府通判。
在郑家人看来,难免遗憾,冯鲤心里都要偷笑了,能够留在南直隶做官,做生不如做熟,他非常满意了,郑家人见他如此豁达,宠辱不惊,但是十分佩服。
任命下来,冯鲤就要告辞了,郑家苦留不住,况且也自有原因:“房下和两个孩子都在家里,盼着我回去,本来我是担心女儿的,但见她在您家里过的这般好,我就一切放心了。”
邱氏也备下厚礼,让冯鲤带回去。
冯鲤回去之后,江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不是说要去几个月的,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还是有郑亲家帮忙,办的就快些,要不然真得一直排期,不停有人往你前面插队。”冯鲤笑道。
江氏也欢喜的很,又问起他去南京的事情。
冯鲤主要是说盈娘:“如今看着是不错,姑爷人情练达,好像也颇喜欢咱们女儿,你就别担心了。”
江氏莞尔:“你说的很是,我也不过白问一句。”
再说盈娘这边,冯鲤离开之后,元宵节也过完了。盈娘想起她陪嫁的宅子,就跟郑璟说了:“我娘家给我在夫子庙附近置办了一处陪嫁宅子,可惜我一次也没去过,那我不好对婆母说单独出去,你能不能陪我过去啊?当然了,你如果忙就算了。”
“盈娘,即便我在忙,陪你消遣都可以,何况,你是有这般的大事。只不过,我们族里做媳妇的,都生怕相公知晓自己的私房,你怎么会告诉我?”郑璟都觉得不可思议。
盈娘掩唇直笑:“你可是我的相公,俗话说夫妇一体,自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就是我家里爹娘就是这般的,从来都是夫妇俩个劲儿往一处使。”
郑璟见她这般信任自己,又和邱氏说了此事,邱氏让人安排了车马送他们过去。
“是在贡院附近吗?”郑璟问起。
盈娘含笑点头:“是啊,当初想着孟母三迁,宅子在这样的地方,肯定能沾点文气。只不过我这宅子,还带一处小园子,虽然不大,但是修的很精妙,是以,何时你若欺负我了,我可不是没地方去的人。”
郑璟知晓她远嫁过来,怕是冯家怕她吃亏,特地陪嫁了宅子,想到这里,他愈发怜惜:“你放心,以后如果我们吵架了,我走还不成么?”
盈娘笑着摇摇头。
她原本想着这个宅子作为秘处,日后若真的有难跑过来,但又觉得不妥,人有心机手段是一回事,但你是不是真诚待人又是另一回事。
真心换真心罢了!
经过热闹的地方,盈娘会轻轻掀开车帘往外看,经过秦淮河时,她把自己白日画秦淮河夜景的事情说了,郑璟听完,倒是说了一件事情。
“你知道么?其实那日你弹琴的时候,我就在附近。”郑璟突然道。
盈娘看向他:“胡说,虽说你是金陵人,可是我也是偶然过来,况且那日我在船里弹,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因为那日弹琴很难听的人我认识,然后听岳父说了你亲自杀出来弹琴喝止。”说到这里,郑璟又把琴曲都说出来了。
“呀,这么说来还真是了。”盈娘面上还是很得意的。
但她又觉得很神奇:“没想到我们俩比我想象中的还早就相遇了呢,我一直以为是那日搭船才认识的呢。”
郑璟平日也算是伶俐的,总是有些少年老成,故而对盈娘这样娇俏可爱,又不加掩饰的模样,简直爱到心里去了。
同时,又想起昨日她跪在自己腿上……
盈娘还等着他说话呢,不曾想他一把搂过自己在他腿上,她推了一下:“你干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他手放在她腰上,就觉得整个人轻松下来。
盈娘却要起来:“万一被人家看到就不好了。”
“不打紧的,等会儿快到了,你再到一旁去。”郑璟也不知道为何,她在身边,他就轻松不少。
盈娘见他如此,心中明白几分,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二人到了巷口,来兴道:“小姐,往这个杏花巷里走,第三户,就是咱们府上。”
盈娘和郑璟一前一后的进去,地上都是青石板,因刚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有些积水,来兴快步走到前面,敲了敲门,才有个老汉前来看门。
来兴抱怨道:“你老人家怎地这么久才来开门,主家来了,快迎了人进去吧。”
老汉唯唯诺诺,盈娘笑道:“你别怕,我的宅子平日有劳你看着,只我并不知道地方,今日来认认门。”
这间宅子坐北朝南,白墙黛瓦,并无许多繁复雕饰,一进院子南边倒座房浅浅三间,应当是仆役门房住处,中间一条小径铺着碎石,通过一重垂花门,直通正院。二进院子为主家住处,上房一共五间,东西各设厢房三间,内院有天井,采光极好。
在西厢房旁边有一扇角门,推开后往里走,便是那一处小园子。园子不大,布局却很精妙,不仅叠太湖石造景,搭配数十竿翠竹,浅池、紫藤花架,那花架下又设石桌石凳,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洒扫的倒也干净,看来那位老汉也没有偷懒,来兴,你拿一百钱替我赏他。”盈娘笑道。
来兴下去后,盈娘拉着郑璟坐下,那郑璟道:“这里虽然小了些,倒也怡然自得,收拾的很好。”
盈娘很满意:“我也觉得,虽然不至于那样的豪阔,但总是一方天地。”
“这个宅子你要赁出去吗?”郑璟问道。
盈娘却摇头:“赁出去不好,若是遇到不爱惜的人,这个宅子就毁了,日后我不便宜出来,你就过来帮我照看一二。”
“好。”郑璟点头。
但盈娘也把丑话说到前头:“只准你来,不许带旁人来,知道么?”
郑璟忙道:“这是你的陪嫁庄子,我怎好带人家来?”
“不是,这是咱们俩的爱巢才对。”盈娘说完,又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郑璟听了,脸微微发红,耳朵却是全部红了,还小心翼翼的问:“这样好么?”
“当然好了,这里就是我俩个为所欲为的地方。”盈娘点了点他的鼻子。
郑璟似乎从未想过这般放浪形骸之事,但盈娘这般说,他面上看着淡定,实则心里早就喊我愿意了。
陪嫁的宅子也有一些霉气,盈娘就道:“我去买几盆薄荷、菖蒲,门上挂些艾草,祛除一下味道。”
不住的地方,没有人气就会这般。
郑璟笑道:“何须费这个钱,我们园子里也有些要凋谢的花草,不如搬几盆过来。”
盈娘道:“这样不好,这不就是公器私用了么?算了。”
郑璟见她态度坚决,又去问了邱氏如何去霉味,很快他就在屋子里的四角放生石灰块,门口挂着艾草,衣柜里放香樟片,案头供着菖蒲,再过几日来,这里霉味都散了。
盈娘欣喜不已,又道:“还是太太有经验,我们什么都不懂。”
二月初,郑璟照旧在书房读书,盈娘则看看书写写字,倒也过得惬意,二月中旬,邱氏照旧要去大报恩寺吃斋,想着王玉茹要陪着孙子,便点了盈娘陪着过去。
这原本是个很寻常不过的事情,不曾想薄氏这个人是见不得人好的,尤其是兰家没有因为郑璟成婚就和她们生分,反而还帮着她夫婿郑五郎入了南监,这都是看在兰夫人的面子上。
但听闻也有兰小姐在中间帮衬了几句,所以薄氏颇为感激。
又想如果兰表妹嫁到郑家,她们做妯娌多好,都怪那冯氏。再如今家里的大姑太太回来了,什么都得在家里指手画脚,对她这嫡亲的侄儿媳妇百般挑剔,倒是对冯氏看好,这让她愈发不喜。
故而见到王玉茹就道:“孩子都有乳母看着,哪里要你在家里看什么?要我说她是很会讨好婆母的,你可要小心了。”
王玉茹笑道:“哪里有这般,她倒不是这样的人,是我也不愿意出去。”
薄氏见王玉茹软硬不吃,就住了嘴。
这王玉茹等薄氏走了,才摇摇头,倒是寒翠努努嘴:“三奶奶,五奶奶这是为了兰小姐还如此的吧?”
“应该是吧,这些事情我不理会。”王玉茹又不傻。
另一个丫头寒烟不解,悄悄在外面拉着寒翠道,“这兰小姐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怎地就非六郎君不嫁了?”
寒翠道:“兰祭酒很欣赏我们家六郎君,又和我们三爷交好,当年我们三少爷入监都是找的他,可见关系之深。”
兰小姐是个痴人啊!
又说盈娘跟邱氏说想画大报恩寺的佛塔,邱氏同意了,她原本也要去听佛讲几日,盈娘遂在一处画了好几日,等上色晾干之后,又拿去给郑璟看。
“这可不好画,尤其是每一层的廊檐。”郑璟道。
盈娘撒娇道:“你得看最重要的呀……”
“什么事最重要的?”郑璟学她说话。
“你看琉璃塔呀,周身是不是闪闪发光。”盈娘道。
郑璟看过去,才恍然:“原来如此啊,你要装裱吗?我帮你裱画。”
盈娘就喜欢这种默默干活的人,当然,她也会在郑璟裱画时,围在他身边一直转圈圈的夸他:“你好厉害呀,又会制香又会裱画,怎么什么都会呢?”
时下人都非常含蓄,或者是自矜身份端着架子,也有那等谄媚的,但令人作呕,盈娘这般,让郑璟心里都觉得她很可爱。
这幅画画成之后,郑家大姑太太专门过来看了,给的评价很高,盈娘想这位大姑太太是个惜才之人,是以对自己这般抬举,自然谦虚一番。
这位大姑太太身体不是很好,路走多了都会喘,性格却是外柔内刚,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她虽然是庶出,但因为大老太太婆媳不和,自从她回来后,反倒事事仰仗她。
此时,她正跟盈娘说呢:“正说我的生辰呢?要说会玩儿,五郎媳妇最会安排那些筵席,打双陆投壶也是无所不会的,偏偏我却不爱这样的热闹,我就想在家静静的过。”
这话盈娘就不好接了,因为她的想法也是这样,前世每次过生辰,都觉得很无趣,无非就是赏赐听戏,这辈子还好,家里人都会特地帮忙庆生,但也只是关起门来吃一顿好吃的,太热闹了,生辰根本不似跟自己过的。
又听大姑太太道:“可是没法子,我们老太太是非要给我过的,所以我就想着还不如办个赛诗会,会作诗的人可不多,到时候我就清净了,你可一定要来呀!”
“大姑母,侄儿媳妇怕是去不了了。”郑璟突然从书房走进来,说完又看向盈娘道:“你不是说沐王世子要请你去的?”
盈娘看向郑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着近一个多月的相处,郑璟性情虽然娇些,还爱脸红,可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所以盈娘很快道:“是啊,我都忘了。”
大姑太太就不好说什么了,等她走了,郑璟才提醒她:“你不知道这是大姑母和五嫂打擂台呢,你若去了,就成了她们中间的筏子,不如那日我带你出去作耍,躲开是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