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舒漾接过了睡裙, 布料又软又滑,凉丝丝地贴在掌心。

她抬眼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那条裙子就只是一条裙子,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 ...是她想多了。

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别扭, 但又不想让他看出这种别扭, 舒漾抿抿唇,去了洗手间。

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她扯了扯裙摆,扯不下来,就这么短。

别别扭扭地走了出来,封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少女皮肤非常白,尤其是穿着这样的黑色睡裙,蕾丝贴着胸,裙摆轻轻蹭着大腿。

他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就只是看着。

安静地…审视。

舒漾被他看得全身发热,宛如小黑猫一般迅速爬上了床,用被单盖住了自己,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他。

他坐在对面办公椅上,长腿随意交叠,眉眼的线条冷而淡,整个人像一柄收鞘里的刃。

舒漾关了灯,周遭一片黑暗。

可她能感觉到,他一直望着她的方向。

过了很久,舒漾实在睡不着,翻了个身,对着他说:“你不是有休眠状态吗?可以调整到休眠状态不?

“可以,不过进入休眠状态,就跟人类睡眠一样,我需要更舒适的环境。”

“意思是,坐着睡不着吗?”

“嗯。”

舒漾沉默了几秒。

只有一张床。

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那你上来睡吧。”

不过,马上又强调,“只是睡觉。”

“当然。”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解开了纽扣。

一颗一颗,锁骨露了出来,胸膛的线条在夜色里隐现。

见他要动皮带了,舒漾的呼吸一顿,连忙说:“不用脱裤子!”

“好。”

他把脱下的上衣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下。

舒漾瞬间感觉到被窝的炽热,炙烤着她。

舒漾测过身去,稍稍离他远一点,却没想到,他的后背也贴了上来,紧贴着她。

“你…休眠了?”她问。

封曜没有回答,想来,应该是睡着了,她不想唤醒他。

不过,既然他睡着了,即便是两人身体靠在一起,只要他睡着,应该就没事吧。

舒漾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一整夜,她都能感觉自己后腰被抵着…都快被撑疼了。

……

次日睡到下午,才驱车来到了舒漾农村外婆家里。

外婆家的院子是那种典型的乡间小院,舒漾上一次过来是夏天,满院花香。

这会是冬天,藤上只剩下些枯叶,风一吹,簌簌地响。

很新的三层农村小楼,在村里修的还算气派。

外婆家经营了一个草莓农场,就在小院对面。

现在放寒假了,很多人过来采摘草莓,多是一家人,小孩子闹哄哄的,时不时传来笑声。

看到舒漾的时候,外公外婆惊喜极了,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漾漾,怎么来了?”

“这不,放寒假了,过来看看你们,小住几天。”

“好好好,你外婆这不还念着,草莓熟了,要给你寄几斤过去。”外公笑着说,“现在人来了,正好,吃新鲜的。”

舒漾和两位老人热络地拥抱之后,老人望向了封曜:“这位是…”

“呃…”

舒漾犹豫着,正要说朋友,外婆却惊喜又热情地握住了封曜的手,打量着他,“你妈都跟我说了,说你男朋友在安全局上班,很有出息呢!长得可真俊啊!”

舒漾耳根发烫,她交往男朋友这事儿,她妈可能跟每个亲戚都报了信了。

她偷偷瞥了封曜一眼,他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戳穿她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任凭外婆握着他的手端详。

“是。”舒漾硬着头皮往下说,“放寒假了,带他回来住几天,陪陪外公外婆。”

“外公好,外婆好。”封曜温和地说,“打扰了。”

“好好好。”外公手上还沾着点泥,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呵呵地说,“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

外公外婆看着他,真是越看越喜欢,摘了两篮子红艳艳的草莓,“别愣着了,外面冷,咱们进屋聊。”

舒漾正要跟着走进院子里,却瞥见封曜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她好奇望过去,看到他走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拎出两个红色的礼盒来。

盒子上印着印着“滋补珍菌”几个字。

居然,带礼物了?

什么时候买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外公,外婆。”封曜把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

外婆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封曜说。

舒漾拧眉看着这外星雄性,怪懂礼貌。

……

农村的夜晚很黑,也很安静,老房子里的灯光就显得格外暖。

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土鸡汤,满满当当,还有一条完整的葱花蒸大鱼。

“外婆,这饭菜太多了吧,吃不完啊。”舒漾无奈地说。

“这有啥,我们高兴,孙女婿这么大个子,多吃点。”

“怎么都叫上孙女婿了,还没结婚呢。”

“你妈说了,明年就把事儿办了,现在已经是我们家的准女婿了。”外公笑得皱纹都抬起来了。

舒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封曜坐下来,外公便递来的酒杯:“能喝吗?”

“可以的,外公。”他接过酒杯。

本来舒漾还担心这家伙露馅,毕竟外星人和人类还是有本质的文化差异,没想到他应对老人十分轻松自如,比地球人还地球人。

两位老人别提有多喜欢他,认准了这个孙女婿,全程都在催婚。

晚上,老人甚至给舒漾和封曜安排了同一间房。

“今晚就住你之前的屋,”外婆擦了擦手,“我给你们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舒漾连忙说:“外婆,我们分开住。”

“分开什么分开。”外婆瞪她一眼,“都什么年代了,当我老糊涂?”

舒漾无语住了,站在那间被重新布置过的卧室里,看着那张两米大床,再看看站在门口的男人,忽然觉得空气有点缺氧了。

他要是个正常男人,舒漾绝对不会推辞一点!

只可惜,他不是。

封曜坐下来,淡定地说:“你依旧可以把我当成一件家用电器。”

舒漾默默地想,昨天晚上他抱着她睡的行为,可完全不像家用电器呢。

……

一小时后,舒漾洗完澡走出来,看到房间空空荡荡。

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月光很好,清泠泠洒满院子。

男人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背影清瘦孤独。

他在看星星。

舒漾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帝国,距离地球非常非常遥远。

远到连光都要走很多很多年。

舒漾走下楼梯,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落寞。

他只是很安静地凝望着夜空,像是透过那些星辰,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在那边,有亲人吗?”她好奇地问。

“母亲尚在。”他说,“但我们和地球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的亲族关系不会这么黏腻,像你外公外婆妈妈那样热情,过渡关心你和你身边的人。”

“是吗?”

“孩子不是对她最重要的人。”封曜说,“我们此生唯一的挚爱,只有伴侣。”

“所以她不在你的身边?”

“嗯,成年之后,我们几乎不再见面,她住在距离繁华的首都星很远的塞纳星,陪伴父亲的坟茔。”

听到最后这句话,舒漾心头一触。

他们种族是全宇宙最忠贞的族群,伴侣去世之后,漫长的余生不会再婚再娶,生命会随另一半的离开而枯萎。

“我听说你们族人能活一千多年,那你的父亲是为什么去世的?”

“他曾是联盟的将军,牺牲于一百二十年前的科莫星域阻击战。”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地球人类来说,一个世纪漫长而遥远,可对于他来说,也许就像昨天。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主动挑起了话头:“你不想知道我今年多少岁?”

舒漾“啊”了一声,呆呆望他:“多少岁?”

“ 231 ,正值智力与体力的巅峰时刻。”他望向她,“也是最佳繁育期。”

舒漾:……

怎么有种王婆卖瓜的感觉?

“这个年龄的银域雄性,可以持续剥漆数十个小时…”

“好了!!!”舒漾果断打断某人的自卖自夸,“结束下一个话题,你们那边的人,一般多少岁结婚啊?”

“如果你说性成熟的话,一百岁便开始了。”封曜如是说,“两百岁之后便很少会有单身。”

“所以你为什么还单身?”

“工作忙。”封曜如实说。

“呃。”

舒漾心想,这个回答,跟大龄相亲男的说辞一模一样呢。

“你们那边会有催婚的事情吗?就是家人朋友会不断在你耳边念叨,赶紧结婚…”

“家人不会,但个人对社会有繁育后代的神圣义务。”关于这点,封曜深受其害,“来地球之前,几乎每天,都会有人为这件事来烦我。”

“啊,真是同病相怜啊。”舒漾感慨了一句,“外星人也避不开被催婚啊,好像觉得结婚能解决所有人生的课题似的。”

封曜看了她一眼:“和你们不一样的是,我们只会和爱的人结婚。”

“爱是奢侈品啊,并非人人都有。”

“因为人类想要的,太多了。”

听到这句话,舒漾有些讶异,但仔细想想,的确如此,想要帅哥美女,又想要条件好的赚钱多的,还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情绪价值…

的确,人类想要的太多太多了。

“你们难道要的少吗?”舒漾问他。

封曜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感受快感的神经元比你们更丰富,所以,我们很容易被满足。”

“举个例子?”

“无论伴侣做错了什么,只要交*配一次,大概率都会被原谅。”封曜虔诚又深情地望向她,“我们,很好哄的。”

“……”

别说了。

再说她真的心动了!

……

在外婆家睡了这两个月来睡得最最最香甜的一觉。

清晨,舒漾醒过来,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

空的。

她睁开眼,看到房间空荡荡没有人。

昨天晚上,明明说好他在椅子上充电,但舒漾还是感觉后腰隐隐酸胀,像是被什么力道生生抵了整夜似的。

她拉开窗帘,阳光涌了进来,不远处的草莓大棚那边,来了不少摘草莓的客人。

封曜站在一排低矮的草莓垄之间,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外婆在教他怎么摘草莓。

很快,外婆便离开去招待客人了。

她一走,便有几个年轻女孩围了上去,其中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上前跟封曜说话,另外两个稍微靠后一点,互相对了对眼神,低声笑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舒漾说不清胸口那是什么感觉,痒痒的。

有点,不舒服。

碎花裙姑娘往前迈了半步,伸手似乎想去够他旁边的草莓,然后脚一滑,摔倒了。

本来封曜随便一伸手,就可以接住她,避免甩进草莓垛里。

却没想到,他直接往后退了一步,矜持地避开了她。

女孩摔在他面前,漂亮的碎花裙子也沾染了泥土,脸色很难看,求助般望向他。

他面无表情地经过她,还是她的同伴上前扶起她。

女孩肉眼可见都快哭了。

他好像从来不喜欢跟人接触,但偏偏跟她就百无禁忌。

她碰他的时候,他没有躲过。

他把她按在床上、抵着她一整夜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保持距离”的意思。

舒漾松开窗帘,后退两步,仰面倒回床上。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完蛋了。

她知道,这种暧昧的关系不应该继续下去了。

银域帝国,一千多年的寿命,全宇宙最忠贞的族群。

她拿什么对人家负责。

她只是一个在地球上活几十年就会老会死的普通人,在菜市场会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挤地铁会被踩掉鞋跟,加班到深夜会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她是不可能跟这个外星人在一起的,半点可能性都不会有。

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做不到狠心推开。

如他所说,人类真是脆弱又矛盾啊。

舒漾不想再多想这件事,躺在了床上,翻出手机。

同事群的聊天记录已经99+了,她昨晚忘了看手机。

舒漾随手点进去,消息还在往外冒,同事们还在继续讨论。

她手指往上划——

“真的假的,前几天看他还活碰乱跳的呢!”

“我天!”

“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酒吧里喝醉了,跟人打架斗殴,结果…”

……

舒漾翻完了所有内容,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李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