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等人救下那对少年后, 将他们安置在山洞里。
两个孩子早就昏迷过去了,被冷砚的囚笼托着,轻飘飘地送进洞里。
赤燎跟进去,想伸手扶一下那个女孩歪着的脑袋, 手指从她脸颊穿了过去。
她顿了顿, 收回了手。
接着赤燎又从身上翻出食物和水,放在孩子手边。
刚好够两天的量。
为了防止他们跑出去, 季夏等人又搬来几块大石头, 把洞口封住。
眼下只能瞒住村里,让他们以为这对少年沉入了河里, 否则他们难保不会再来一次献祭, 到时想将他们救下来, 只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做完这些,五个人站在洞外,心情十分复杂。
“晚上怎么办?”赤燎问。
一时间,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昨天晚上他们干掉了水巨人。结果却是让这个村子的献祭从牲畜变成了人。
倘若他们今天晚上干掉了瘟疫,那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冷砚先开口:“白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任何能可用的线索。”
他的声音平静, 听不出情绪, 但话里透着股冷意:“而且就算我们今晚打赢了瘟疫,明天村民可能会献祭更多的人。”
他将所有人的心声直接点破了。
晚上的瘟疫想必十分难缠,可最让人烦躁的是, 即便将其干掉了, 第二天也可能会有更糟糕的走向。
这无疑是掉进了一个恶性循环, 不阻止晚上的怪物是不行的, 可阻止了, 反而会让村民坚信祭祀有用,接下来……就怕会献祭更多人。
赤燎噎了一下,但很快又道:“怎么没有线索了!我们白天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晚上瘟疫也许会变弱!这不就是线索吗?”
冷砚没接话。
翠鸮轻声说:“就算瘟疫不会变弱,至少也会少一些感染者。”
赤燎用力点头,然后看向季夏。
季夏沉默了几秒,说:“在这里讨论对错没有意义,我们只是尽力把该做的都做了。”
这话落地,没人再争。
祭祀结束后,没多久太阳便突兀的消失了,就像天亮时一样。
那些村民们也像昨天晚上一样,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屋子里,然后关紧房门。
整个村子,再次变成一座坟墓。
没有灯,没有人声,连狗叫都没有。
只有他们五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赤燎振奋道:“今晚没有游荡的感染者!”
确实没有。
赤燎瞥了眼冷砚,继续说道:“不管瘟疫有没有被削弱,我们至少不需要在那些感染者身上再浪费灵墨了!”
季夏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任务进度条在缓慢增长着。
没有战斗,没有消耗,但进度自己涨了。
这说明在白天做事是能影响到晚上的,只是白天不会显示出来罢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整个前半夜都没有危险。
异常安静的村子里,只有他们在养精蓄锐。
后半夜。
众人远远就闻到了那股异的腐臭味。
季夏起身道:“走,去河滩!”
刚刚走出村子,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就看见了那个东西。
这画面很难以形容,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形态,而是——好像全世界的污秽被什么东西聚拢在一起,堆成了这么一坨。
它有十多米宽,但不高,像一个正在流淌的沼泽。
月光落在它身上,照不出任何正常的颜色。
只有灰,灰绿,灰褐,灰紫等颜色混在一起。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人显得十分渺小。
他们手里的武器就像玩具一般,似乎对其造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在场几人都身经百战,并不会就此退缩。
季夏深吸一口气。
“上。”
下一刻,众人动了!
天工之婉轰然展开,金红光束直贯那团污秽的核心。
赤燎从侧翼切进去,赤焰刀带起的烈焰在它表面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
白焰则是释放了减速场,让本就行动迟缓的怪物动作更慢了。
冷砚没必要使用控制技能了。他也开始了范围输出,虽然伤害量不大,但翠鸮的增益落在他身上,也能打出些伤害。
翠鸮站在最后,给所有人套增益。
战斗意外的有惊无险。
虽然没有清晰的血条,但明显止住了这怪物的步伐,让它无法再靠近村子。
赤燎喘着气,眼里露出兴奋:“是不是我们白天帮了那些村民,让它变弱了?”
冷砚的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季夏的神态也没有放松。
不对劲。
就在这时,翠鸮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
她没说下去。
但众人已经感觉到了。
喉咙里有点痒。
身上也升起了浓浓的倦意。
只有赤燎还在说:“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啊,比想象中轻松——”
“你额头。”冷砚忽然打断她。
赤燎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额头。
烫。
“战斗消耗太大了吧?”她不在意地甩甩手,“正常。”
但很快,她发现不对。
握刀的手开始发软。
不是累的那种软。
是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酸软。
季夏的喉咙越来越痒,咳了两声,咳不出东西,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翠鸮的脸色也诡异的泛红,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哑:“……鼻子堵了。”
冷砚没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赤燎撑着刀,腿也开始发软。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也变了,带着那种感冒后特有的鼻音,“我们这是生病了?”
季夏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变色,没起斑,但她知道,有东西正在他们身体里扩散。
发烧,浑身疼,骨头像被车轮碾过。
嗓子像吞刀片,咽口水都疼。
鼻子堵得喘不过气,只能用嘴呼吸,导致喉咙更干更疼。
身上没力气,感觉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战斗。
可现在,他们得战斗。
那坨东西又动了。
虽然慢,但却是在往村子方向挪。
赤燎咬咬牙,挥刀冲上去。
刀势慢了。
烈焰肉眼可见的变弱了。
一刀斩下去,力道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这还是有翠鸮的增益效果加持。
季夏的天工之婉虽然不会受到影响,但由于季夏的状态太差,会导致灵墨流转的速度下降,金红光束也明显比刚才细了一圈。
翠鸮的增益断了一瞬。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起头,嘴唇发颤:“我维持不住状态了。”
相比较来说,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白焰,但他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模样,所以其他人很难分辨出他是否“病”了,只有季夏注意到了他没太大区别。
冷砚的状态也很差,但他现实中的身体就一直是生病的状态,所以他的耐痛性很高,反倒依旧能够稳稳地输出。
他们不能停下!
随着攻击的衰减,那坨东西又开始往前挪动。
很慢,但一直在挪。
如果让它进村子——
季夏没敢往下想。
“翠鸮。”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试试净化。”
翠鸮咬着牙抬手,翠色的光芒落在每个人身上。
光芒散去。
什么都没变。
喉咙还是疼。
身上还是没力气。
翠鸮摇头。
季夏深吸一口气:“试试恢复药剂。”
其他人显然也在考虑这个,但季夏快速说道:“翠鸮,你只喝一小口,验证一下有没有效。”
她之所以这么安排。
一来是因为翠鸮状态很差,而眼下的大家更需要增来维持输出;
二来是相较来说,辅助系的翠鸮对状态的感知最敏感,如果药剂有效的话,就能以最少的量察觉到,这样可以减少浪费。
翠鸮没有犹豫,快速接过后抿了一口。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她。
翠鸮闭上眼,几秒后睁开。
“没用。”
众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绝望开始往心底下渗。
这现实副本的恐怖,已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赤燎深吸一口气,又挥刀冲上去。
刀更慢了。
但她还在砍。
翠鸮扶着墙,还在试图给大家加增益,手指动了动,竟是什么都没放出来。
季夏当然能感知到众人绝望的心情,但他们不能放弃,也没有退路。
季夏的脑子飞速转着。
彼岸领域?
没用。
就算张开,他们已经在生病了,待在领域里,也是生病的状态,缓解不了。
如果让白焰困住那个庞然大物呢?
且不说彼岸领域能不能做到,就算是做到了,只怕白焰的消耗也会很大。
要是在这里用了,那后面就彻底没底牌了。
还有什么办法?
那坨东西又往前挪了一截。
离村子更近了。
季夏眉峰稍稍舒展,声音笃定道:
“我们要撑到天亮。”
所有人都看向她。
季夏说:“我们不如就把这场病当成一场感冒,所以,要相信自己的自愈能力。”
大家都有些怔愣,白焰缓缓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杀死瘟疫?”
季夏定声道:“没错,战胜瘟疫的办法往往就只是熬过去!”
季夏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串数字——那是倒计时,也是他们唯一的参照。
天色不会渐变,天亮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只能靠这个数字,一点点往前捱。
好在,这个瘟疫并不难缠。
它没有主动攻击,只是不断释放那股让人生病的病毒。
众人要做的,就是维持足够的攻击频率,阻止它往村子方向挪。
冷砚已经通过心算估算出了一个数值。
季夏也迅速做出分配:“分组轮换,我和白焰先来,赤燎冷砚准备接上。”
没人质疑。
接下来是一场持久战,如果不轮换的话,是坚持不住的。
十分钟换一次。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喉咙像吞着刀片,咽一次口水都疼得眼眶发酸。
鼻子完全堵死,只能用嘴呼吸。
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偏偏还不能休息,只能不断地输出,卡死它的位置。
赤燎换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大口喘气,肺里像灌满了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
季夏眼前的倒计时数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三个小时。
一百八十分钟!
无数次想放弃,无数次觉得撑不下去了。
但他们都咬牙挺过来了!
相比较之下,冷砚的状态是最稳定的,他病惯了,这种疼对他来说是老朋友。
翠鸮的增益时断时续,但她始终站在最后面,没有倒下去。
……
…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不能后退,更不能放弃。
放弃后不只是自己会死,外面很多人也会死!
到了最后,几个人都已经忘记了病痛的折磨,只是在盲目的挥砍着。
直到,那束光忽然落下的时候,所有人才恍然惊醒,甚至有些忘记了这意味着什么。
天亮了!
赤燎的声音极其干涩,她大声叫着:“天亮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坨让人作呕的东西,在光芒中像雾气一样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那股腐臭味都散了。
与此同时,所有人身上的病痛也消失了。
季夏直接躺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阳光落在脸上,暖的。
喉咙不疼了,鼻子通了,身上那股被车轮碾过的感觉也消失了。
只剩下累。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其他人也都瘫在地上。
众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都无法升起,只有无法形容的疲倦。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
袅袅的,细细的,从那些低矮的土屋顶上升起来。
季夏总算是缓过一些劲来,撑着坐起来,往村子方向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和昨天不一样。
但具体要说哪里不一样,暂时也不清楚。
季夏看了一眼系统。
进度条:60%。
还有一晚,进度却还剩下 40%,这说明后面还有一场恶战。
季夏站起身:“走吧,去村里看看。”
众人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昨天晚上的战斗,他们顶着病痛硬撑了三个小时。
太阳升起后,那些症状都消失了,但疲倦还在,可眼下他们没多少时间休息。
他们还在这副本里,今晚会面对什么还是未知数,所以他们得抓紧时间了解更多的信息。
回到村子里,眼前的一幕又让他们心情复杂。
村民们竟然又跪了一地。
祭台前全是人,老老小小都有。
他们额头抵着黄土,嘴里高喊着——
“河母慈悲——”
“河母庇佑——”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虔诚。
显然,他们再次认定了是河母出手,帮他们度过了昨天那个艰难的夜晚。
赤燎嗓子发哑:“这帮家伙不会又想继续献祭吧?”
话音刚落,大祭司就登上了木台。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祭服,站在高台上,双手高举,等欢呼声渐渐落下去。
“河母庇佑我们!”他的声音沙哑但洪亮,“又一夜过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的村子还在!”
底下的人又开始欢呼。
大祭司抬手压了压,继续说:
“灾难过去了!河母收下了我们的心意!”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这片土地被水泡过,但也更肥了!种下去的庄稼会比往年收成更好!”
“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墙倒了可以再垒!人还在,就什么都在!”
“从今天起,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把家园重建起来!”
底下的人听得热泪盈眶。
有人开始喊“活下去”,有人开始喊“重建家园”,慢慢的,喊声越来越整齐。
季夏几人站在人群外面,面面相觑。
赤燎压低声音:“他这意思是……灾难结束了?不会再有了?”
冷眉峰紧锁。
翠鸮摇摇头,声音很轻:“不可能,如果通关了,我们应该已经离开了副本。”
她有着丰富的现实副本通关的经验,对这些十分敏锐。
季夏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进度:60%。
倒计时还有一天一夜。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周围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景象变化,是时间的流速。
那些人影开始变得模糊,动作越来越快。
日升日落像被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是一天,再一眨眼就是一个月。
他们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修房子、垒墙、开荒、种地。
看着一座座房子盖起来,看着篱笆搭起来,看着村子一点点变大,从几百人变成上千人。
村子炊烟一年比一年多,田里的庄稼一茬又一茬地熟。
前一秒还嬉笑玩闹的孩子,下一秒长大成人。
前一秒还辛苦工作的壮年,下一秒变成了寿终正寝的老人。
新的一代又一代出生。
村子越来越繁荣。
人们越来越富足。
这周遭也变得越来越热闹。
直到时间流速再度慢了下来。
落在季夏等人面前的,是太阳西斜,天色渐暗。
季夏的心忽然揪紧了。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他人也都抬起头,看向黄河的方向。
轰!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河决堤了。
水不是涌过来的,是仿佛从天上直接砸下来的。
几丈高的浪头,裹着泥沙,裹着连根拔起的树,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些房子,那些墙,那些人们花了不知道多少年垒起来的一切,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喊声,哭声,呼救声,全都被水声吞没。
季夏他们就站在那,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是时间之外的影子,碰不到水,挡不住浪,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无助的手在水面上挣扎,看着那些屋顶被冲走,看着那些沉下去的人,再也没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灾难过去了。
季夏心情沉重的迈步走进村子。
房子塌了大半,剩下几堵歪斜的土墙,墙根被水泡得发白。
她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脚步忽然停住。
前面那堵墙根下,躺着一个老人。
很瘦。
瘦到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皮包着骨头。
他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已经很久没动了。
旁边那户人家,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抬回来一个少年。
腿上的伤口溃烂发黑,用破布裹着,布和肉粘在一起,不敢撕。
更远处,一个妇人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婴儿没有声音,脸是青紫的。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拍着襁褓,像在哄睡。
赤燎的呼吸停了。
这些画面,她之前见过。
第一天。
眼前的一切,跟她刚进村的,一模一样。
赤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满是不可思议:“这不就是第一天死去的那些人吗?”
她认出来了,尤其是那个不断拍着襁褓的妇人,给她的印象极其深刻。
截肢的少年,枯瘦的老者以及溺水的婴儿,都在晚上变成了感染者。
而他们分明已经解决了这些。
翠鸮的声音在发颤:“不对劲……”
赤燎猛地出声道:“这怎么回事?难道时间不是往前走的,而是陷入了循环?”
循环。
这两个字落下,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惊。
季夏则是立刻查看了系统面板。
她的声音发僵:
“任务进度归零了。”
“倒计时……回到了三天三小时。”
原本他们的进度已经到了 60%,倒计时也只剩下一天一夜,可此时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冷砚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理性的克制:“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翠鸮立刻道:“不可能,如果任务失败,我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季夏也就不会有任务提示和倒计时了。”
季夏已经冷静下来,她沉声道:“任务没有失败,但我们之前做的事,可能错了。”
赤燎看向她:“什么意思?”
季夏略有些迟疑,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可以看作我们有多次通关的机会,至于究竟有多少次我不清楚,但至少第一次我们没有成功,而现在时间重置了,我们需要找新的思路来度过这三天。”
翠鸮点点头道:“有道理,假如把这三天当成一个循环的话,那么我们只有做对某些事,才能让时间往前走,而不是回到最初。”
所以说,他们之前做的不对,或者说有一部分是不对的,才会导致新的循环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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