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邵凝眉不语。他当然是先认出铜鼎的主人,才选中了它。只是此话一旦说出口,便显得他对云枝另有心思。
崔怀邵试图说服魏王,赶紧更正错误。
可魏王分外坚持,神色郑重道:“想来太子对所有女郎都是一视同仁。即使云枝是你的表妹,也不会有所例外。那你选中铜鼎,定是天意使然。假如天意又让登记名册者出了差错,记成了王女郎。既如此,王女郎就是天命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内官,快去速速宣布,筹备太子大婚事宜——”
内官应道:“是。”
眼看着内官急匆匆而去,崔怀邵心头一紧。他知道昭令一下,正如同覆水难收,绝无转圜的余地。那他,就真的要娶王女郎为妻了。
崔怀邵扬声道:“不行!父王猜测的有误。若非那铜鼎是云枝所有,我今日怎会选它。”
魏王抬手,唤住内官,若有所思道:“哦?我本想着依照你的主意,全凭天命做主,没想到最后还是听了人心。”
崔怀邵朗声道:“天意也好,人心也罢,总归是解决了选太子妃这一件麻烦事情。”
魏王面上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如你所说,你明知道铜鼎是云枝的,却偏偏选中了它,岂不是打的让云枝做太子妃的主意?”
事到如今,尽管崔怀邵不愿意承认,只是他已经把话讲开了说明了,再否认说不是,落在众人眼中就成了狡辩。
崔怀邵只得颔首道:“是。我想让云枝做太子妃,才挑了这只铜鼎。”
魏王眉峰微挑,继续问道:“是吗?那当真令人好奇,太子为什么要挑云枝,难道是看着王后的面子上,还是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因着柳王后的面子?怎么可能。
即使崔怀邵的生母尚在,都无法左右崔怀邵的想法,何况是柳王后。
前一个猜测明显不可能,而后一个猜想,崔怀邵答不上来。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道:“父王现在该查清铜鼎是谁的了罢?”
魏王深知崔怀邵的脾气,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些真心话,已经是难得至极,不可再逼迫。
他便适可而止,朝着内官使着眼色:“太子是选了人,而非选了物。那这铜鼎的主人是谁可就重要了。你快去查清,究竟它应当是谁的?”
内官心领神会。
这本就是魏王和内官联合演的一场戏,为了试出崔怀邵的真实心意。现在,魏王的目的已经实现。内官离去片刻,装作已经调查妥当。他恭敬回道:“君上、太子英明。我已经查清,事情如太子所言,是记名册的内侍初次做事,一时慌乱出了差错。我已经惩戒了他。这铜鼎的主人也应该改成柳云枝,而非王女郎。”
崔怀邵紧皱的眉峰终于松开。
刚才魏王所说,铜鼎是谁的,谁就做太子妃。因为魏王误会王女郎是铜鼎的主人,便急着让内官去传昭令。这会儿换作了云枝,昭令的名字也该换上一换罢。
只是魏王绝口不提宣布昭令的事情。
崔怀邵等的心烦,主动开口问道:“父王,太子妃的人选……”
魏王满脸疑惑:“什么人选?”
见他一副茫然神情,崔怀邵只得挑明了直说:“太子妃应当定为云枝罢。”
魏王恍然大悟,对内官说道:“便如太子心愿,定柳云枝为太子妃,快将此消息传遍王宫。”
崔怀邵眉头一跳:“父王,不可!”
魏王疑惑地看着他:“难道选柳云枝,不是你的心意,你想定下其他女子?”
崔怀邵摇头:“不。”
“那我让内官如此传昭,你可有异议?”
崔怀邵已经意识到,他被父亲魏王耍弄了一道,可他只能忍受,没有反击的法子。
其实,崔怀邵反击的手段容易,不过对魏王说上一句:“有异议。我选谁做太子妃都可以,父王不要让人乱传话,免得招惹误会”。可此话一出口,他恐怕和云枝再无牵连。
因此,崔怀邵明知被捉弄了,也只得默默忍下。
他回道:“我并无异议。”
魏王和内官对视,眼中尽是戏谑的神色。
很快,太子属意云枝,亲自开口要她当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王宫。
众女郎惊讶于太子的反复无常,分明说好了要凭物件选人,她们好不容易精挑细选了宝贝递上去,却又变成了凭太子喜好挑选。
只是,众女郎不解居多,却少有嫉妒不满。因为崔怀邵的朝令夕改,众女越发认定他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原本她们还在担心,若是因为挑选的物件不够出彩而落选,回家以后要怎么交代。可这会儿是崔怀邵亲自选定,她们总不能去左右他的想法,便完全没了责任。
众女郎离宫之前,决定一起来探望云枝。
她们既恭贺云枝做了太子妃,又为云枝以后担忧。
“太子不近女色,你以后可怎么办……”
“他身边的那只白鹰,最难相处,我每次见了都怕。太子倒是勉强能应对,可它却不好敷衍。”
……
云枝知道,她们能来看望自己,并非是因为同她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而是看在和柳郎君的交情上。
耳边担忧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云枝耐心听着,心道,她们说出的麻烦在自己这里,好像都不是问题。
尽管如此,云枝还是好一番柔声道谢,将众女郎一一送出王宫。
众人散去,云枝才有空闲打听内官所传是否为真。
她知道送去那只铜鼎,自己一定会被选中。云枝心想,相比于从未熟悉过的女郎,崔怀邵更会愿意选她这个不招人讨厌的表妹罢。只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能让崔怀邵当着魏王的面承认他只想选她。
云枝想,崔怀邵是如何说出要选她的话呢。她去打听,内官并不隐瞒,把魏王的计策仔细说出。
云枝掩唇轻笑,暗道姜还是老的辣,恐怕只有魏王才能让崔怀邵束手无措,不能拿选物以选妃当幌子,只能说出心里话。
柳王后欣喜不已,一想到以后能和云枝做婆媳,她便觉得即使魏王故去,徒留她一人在世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柳王后拉着云枝的手,连声感慨:“还是我们云枝有法子。我当初想让云枝做太子妃,心里是十分期望,但也没多少信心。想那太子是什么人物,哪里能被人操控。可这事我觉得棘手,云枝却轻轻巧巧地办成了,真不愧是我的侄女。”
云枝被夸赞的满脸通红,只是垂头不语,面颊带着羞意。
柳郎君不以为然:“瞧瞧你们一个两个,将太子看做天上的明月,仿佛能嫁给他,就是攀上了月亮。我却不这样想。依照我看,太子再好,不过地面一凡人而已,我女儿才是天上神女。太子能娶上云枝,合该去祖宗牌位前面叩拜一番,感谢他们保佑。”
云枝听罢,一张白嫩的脸蛋已经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她嗔道:“爹爹,别继续说了。让旁人听到了,要说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点不知谦虚呢。”
柳王后也让他慎言,省得让崔怀邵听了去,心里不好受。
“我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可毕竟依众人的眼光来看,是云枝高攀。恐怕连太子本人都是这样想的。你刚才那番话若是让太子听了去,一定会认为自己被小瞧了,心里肯定不会快活。”
柳郎君连连摇头:“他贵为太子,是以后的人皇,因一句话就生气,未免太小气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雪白影子飞来,朝柳郎君的手臂啄去。
他叫了一声,见是白鹰,忽然变了脸色。
“完了完了,白鹰都来了,太子还会远吗?”
云枝把白鹰搂在怀里,免得它继续啄柳郎君,朝着不远处唤道:“表哥,你来了。”
柳郎君捂着手臂,猜测刚才的话,崔怀邵听见了多少。
他要是刚来,肯定一句话没有听见,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但崔怀邵若是来的早了,不把他刚刚说他是凡人,小气云云的话全都听了去吗。
柳郎君这般想着,心里有些不安。
柳王后试探地说道:“刚才,我们一家人说些闲话。你知道,家人之间没太多规矩,总有些口无遮拦。”
崔怀邵点头表示理解。
他说有大婚的事情要和云枝商量,柳王后便带着柳郎君一起离开。
柳郎君经过崔怀邵身旁时,他突然开口:“我不小气。伯父——”
柳郎君身子一僵。
崔怀邵生硬地改了称呼:“岳父不必担心。”
柳王后忙拉走了柳郎君。
走了好长一段道路,柳王后才笑道:“兄长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去了哪里。怎么见着太子,就像是老鼠遇到了猫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柳郎君无奈道:“你不懂。太子他和之前很不一样,刚刚明明在说笑,甚至恭敬地喊我岳父,可我只觉得他的口气像是要把我推出去斩立决一样。就连面对魏王时,我都没有如此敬畏之感,可看着他,就下意识地不敢高声言语了。”
柳王后回忆起刚才,点头附和:“君上说,这是帝王之气。我是同太子见的多了,又是他的长辈,所以甚少感觉到。不过兄长你只见过几次,被吓到了却是正常。兄长可又添了一丝担忧,怕云枝以后战战兢兢,过得不快活?”
柳郎君摇头:“见到他之前,我确实担心。只是见过以后,我却放下心了。他身为太子,若是平易近人,我才要担心云枝的太子妃之位,以后……之后的王后之位能否坐的长久安稳。而且,我瞧他和云枝说话,身子前倾,明显是在配合云枝。他能如此做,看来是对云枝有情意的。”
柳郎君叹息道:“自家养成的女儿,自然是千好百好,总以为旁人无法配得上。可是仔细一想,世间好郎君中,哪里有比太子更好的人。因此,我虽不满意太子,也只能让云枝勉强嫁了。”
微风吹起云枝耳旁的鬓发,她脸颊微红,怯怯地垂下头去:“表哥来找我商量何事?”
崔怀邵见过她许多面——有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也有蛮不讲理的。可他从未见过她娇羞至此,而且这羞怯还是因着他。
崔怀邵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别开眼睛,不去看云枝,才逐渐平复好心绪。
“依照王宫规矩,大婚之前要进行占卜。”
云枝柔唇轻张,轻声问道:“占卜?”
崔怀邵解释道:“只是去算一算你我的生辰八字可否相合罢了,再挑选一个好日子,以举行成亲大典。”
云枝娇声道:“我不懂这些规矩,都听表哥的。”
崔怀邵的心仿佛被一只软捶轻轻打了一下,酥麻微痒。
他看向云枝,见她正抬头仰视着他,乌黑的眼眸闪烁着亮光。
崔怀邵喉咙微滚:“好。不过是随便一卜,你不必忧心。以往占卜,未曾出过不合适的。”
话说出口,连他都吃了一惊。他头次察觉,自己竟然会体贴至此,还拿出之前的例子安抚云枝。
崔怀邵皱眉沉思,但很快,云枝软绵的声音就冲散了他的思考。
“我不担心。因为一切有表哥在,我不用烦恼的,是不是?”
崔怀邵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一个“是”字几乎是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的。
两人相携来到卜人面前,各自报出生辰八字。
卜人用晒干的乌龟壳同一些干骨占卜后,眉头忽地皱起。
见状,崔怀邵让云枝先行离开。
云枝以为这也是占卜的规矩,便轻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