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打开,内侍见女子生得容貌可人,深深拱身道:“云枝姑娘,小的奉命迎你进王宫。”
那女子不应声,只捂着唇笑。
她冲里面喊道:“今日梳妆我以为自己老了,现在看来还正当青春。你瞧瞧,他竟能把我看做十六七岁的女郎。”
内侍闻言才知道认错了人。他刚才还在疑惑,云枝正值芳龄,不应像面前女子一般有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原是他误认了。
内侍忙朝着女子的视线看去,见里面站着一女子,容貌秀丽,又弯腰俯身,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两人齐声笑开。
不必她们解释,内侍便知道是又认错了,脸庞顿时涨的通红。
院子里站着的是春娘,她见内侍在秀娘旁一脸窘态,想着人家是从王宫来的,应是有正经事情,不该肆意嘲笑,便止住了笑声,扬声唤道:“云枝,有人来找。”
内侍定睛看去,想着这次一定要认准了,可不能再闹了笑话。
只见女子面容娇媚,身段婀娜,纵使身上穿的衣裙颜色微暗,也掩不住她玲珑身姿。
她往内侍这边看来,本是随意一瞥,但眼波流转之间只让觉得身子都酥软了。
看她姿容生得如此之盛,必定是柳王后侄女,云枝无疑。
内侍恭敬开口。
云枝应了。
听到内侍奉昭传她,又拿出一张信笺,称是柳王后所写。
云枝见信笺上写道——要事,急事,唯有云枝可帮。
看字迹是柳王后亲笔所写,云枝便收了信笺,要随内侍进王宫去。她转身叮嘱春娘秀娘,待柳郎君回家来,告诉一声。
春娘抓住云枝衣袖,问道:“若是你爹询问,你几时能回,我该怎么答他?”
她是朝着云枝问的,眼睛却看向内侍。
内侍也答不上来,只得道,听闻历年来的太子选妃,最少也要用上三个月。因为要精挑细选,必须得慢慢来。
云枝猫儿似的眼眸睁圆,惊讶道:“太子选妃?”
内侍将名单拿出,指着云枝的名字道:“是君上亲自定下,不会有错。”
云枝诸多疑惑,只暂时藏在心里,告诉春娘,等柳郎君回来,尽数转达给他,要他莫担心,王宫有小姑姑在,她有人可以仰仗,必定无事。
云枝随着内侍进了王宫。
她犹记得,小姑姑仍是柳姬时,她陪伴她住在东侧宫殿,如今内侍领她去的,却是西侧宫殿。
殿中已来了许多女郎,皆是同云枝相同的年纪,模样美丽。
众女初次见面,本是随意寒暄,互相旁敲侧击地打听名讳、家世。见到云枝一来,众人顿时噤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云枝心存疑惑,无心多言语,不过略一点头就进了寝殿。
众女议论纷纷,只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纤秾合度,媚骨天成。她无需故做姿态,便已经妩媚至极。倘若有心施展媚态,恐怕世间所有的男子身子都软了,眼里只看得见她,哪个女子能同她比较。
但有人不以为然,认定云枝虽美,却不端庄,顶破天去做个太子嫔,却无法堪当太子妃之位。
要做太子妃,必须要端庄得体,擅长左右逢迎。
外面因为她而吵闹纷纷,云枝却完全不知。她躺在床榻,并不能安然入睡,不禁开始猜想,她怎么进了太子妃参选的名单。虽然小姑姑已做了王后,可柳家人口凋零,柳王后的亲戚仅有柳郎君和云枝而已。柳王后不过做了一年王后,并不能大张旗鼓地扶持柳郎君,他仍然在倌人馆里给人做乐曲。因此,柳家往高了说,是王后母家,实际只是一乐人之家。魏王应当不会把乐人之女的云枝放在名单上,那便只可能是柳王后了。
云枝生得貌美动人,频频有人登门求娶。可那些郎君并不合她的心意,柳郎君也以为他们尽是歪瓜裂枣,不配为云枝夫婿。
如今,云枝得知了小姑姑的打算是想让她做太子妃。她竟不觉抵触,开始猜想崔怀邵长成了何等模样。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子也是一样。
云枝记得,崔怀邵虽有厌恶女子靠近的奇怪毛病,容貌却生得格外出众。不过几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依旧是当初的样子,还是变得丑了。
第二日,便有女郎叩门拜访云枝,打听她的出身。云枝不做隐瞒,因为纵然她有心遮掩,旁人仔细打听迟早会知道的。
听闻她是柳王后的侄女,女郎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何等神情。王后母家出身听起来格外风光,可谁人不知柳王后的兄长不过乐人而已。
对寻上门来的女郎,云枝只是客气招待,并不热络。
其余人总是三两个凑成一团,唯独她形单影只。
入宫廷半月有余,才有一内侍引着云枝去见柳王后。
云枝和柳郎君不能随意进宫,也不能往宫廷传递信笺。因此,云枝和柳王后已经数年未见。
她抬起水润眼眸打量着堂上的柳王后,和身为柳姬时的她格外不同。
不仅是衣着穿戴变化,过去柳王后面上总是一副柔和神情,如今尽显矜持。
云枝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受,一时间不敢上前,只恭顺行礼。
柳王后屏退众人,匆匆走下台阶,将云枝扶起:“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抚上云枝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云枝紧绷的情绪有所放松,她唤了声:“小姑姑,你也变了许多。不过是越变越好了。”
柳王后所坐位子分外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她拉着云枝一并坐下,开始诉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云枝安静听着,因柳王后身份变化而生出的隔阂逐渐消弭。
柳王后直言,她将云枝接进宫中,是为了占住太子妃的位子,好拉拢崔怀邵。毕竟,他的太子之位坚若磐石,必定会做日后的君上。
但柳王后没有勉强之意,她询问云枝可有心悦之人。若是她有,便趁着此次选太子妃的时机,给云枝赐婚。有魏王开口,定然给这桩亲事添色不少。
云枝含羞摇头:“并无。”
柳王后以为,自己虽贵为王后,但在宫中的处境尴尬——她能成为继王后,全靠崔怀邵尽力扶持。可崔怀邵帮她,似是只是纯粹为了王后的遗愿。待愿望一完成,他立刻抽身而去。只是,柳王后没有牺牲云枝终生幸福以保全自己的念头。云枝和柳郎君是柳王后在世上唯二的亲人,她自然希望他们日子过得快活。
柳王后想,云枝若无钟情之人,嫁给崔怀邵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寻常人家成亲后会遭受婆媳不合之苦,但她怎么会刁难云枝。且太子妃之位异常尊贵,云枝以后过得定然是高床软枕、衣食无忧的日子。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太子有避讳女子的毛病。柳王后本心存担忧,但看到云枝突然就想开了。
面对如此娇魂媚骨,任凭是谁也得化为绕指柔,不怕崔怀邵不动心。
对于柳王后的打算,云枝含羞应了。
柳王后心中怜她更甚,认为云枝答应多半是出于想帮她改变如今处境的考虑。
柳王后要留云枝在殿中住下,莫要回西边宫殿去。她知道,因她的家世和容貌,云枝自从进宫就引来了无数目光。她若等云枝一进宫便召来见面,势必会引起诸多猜测。因此,柳王后才暂时按捺住相见的念头,到了今日才唤她。
人多的地方,乱子也多。留云枝在西边宫殿一定会遇到许多麻烦,增添烦恼。不如把云枝留在自己身边,既不会被人打扰,有何事也能随时相商。
云枝同西边宫殿的女郎关系平平,并无十分亲厚之人。而且,她最近也颇为烦恼,因为借着拜访的名义上门打听消息的人越发多了。能离了那里得以清净度日,云枝自然应下。
柳王后原本给云枝准备的住所离她极近。但云枝以为,此处不好。魏王会常常来看望柳王后,若是撞见了云枝势必会开口询问。虽然往太子妃参选的名单上添上一个名字并无大碍,但为了不让魏王多想,云枝还是决定住的稍远一些。
这片宫殿都是柳王后所管。云枝住在这里,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格外快活。
她询问过婢子,崔怀邵生得何等模样。
但在每个人口中,崔怀邵的样子都是不一样的。
有人说他眼神骇人,是最为凶戾之人。
有人称他冷若冰霜,形状可怖。
只凭借这些言语,云枝不能想象出崔怀邵究竟长成何等样子。
直到这日,云枝正在放风筝,刚看到纸鸢颤悠悠飞起,便听到婢子说,太子从旁经过。
云枝柔荑一颤,线儿断,纸鸢瞬间掉落在湖面。
云枝顺着婢子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锦衣华服的男子走过。
因距离太远,云枝看不真切,只知道崔怀邵身量高,肩宽腰细,行走如风。他匆匆而过,云枝只看了一个模糊样子。
五官面容,一概没有看到。
云枝并不知道婢子所说是否为真,崔怀邵当真长得丑陋吓人吗。
云枝回过神,忽然轻呼一声,原是她的纸鸢已经漂流至湖水正中央。
云枝见无法捡起,只好转身离去。
崔怀邵凝眉看着白鹰,见它浑身湿漉漉,口中衔着一只纸鸢,不禁眉头轻跳。
他听养鹰人说过,白鹰应当是到了心思躁动的时候。这时的鹰,最喜给人添乱子、惹事情。
养鹰人说这是白鹰的天性,因此纵然他做了什么愚蠢、惹人生气的事情,尽量不要同它计较。
可崔怀邵并不打算纵容白鹰。他斥道:“浑身既脏且乱,成什么样子。再有下次,你不能进门,只在外面待着。”
白鹰的嘴巴张开,把纸鸢放在地上。
崔怀邵欲唤随侍前来,将纸鸢扔掉。却见那绢布上,写着一行小字。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此等旖旎心思,必定是女子所写。
崔怀邵面上越发嫌弃,想着莫不是魏王的哪个姬妾,或者宫中的婢子的纸鸢。
他听闻女子极喜各种机缘巧合,例如随手扔掉帕子,被谁捡了去,那人便是和她颇有缘分。
万一,这纸鸢不是被风扯断,而是有意为之,是要效仿书中寻一有缘人,崔怀邵面色微变,冷声唤人把纸鸢洗干净晾干了,再找到它的主人。若是对方询问是哪个捡到的,只让随侍以自己的名义应下,不要提起他的名讳。
崔怀邵本意是把纸鸢随手一丢,又担心因此无奈和旁人有了牵扯。不如让随侍物归原主,再顶上捡纸鸢的名头,好了结此事。
随侍手拿纸鸢,心道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和崔怀邵所想不同,以为定然是入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女郎掉落的纸鸢,因宫中的娘娘们更喜插花煮茶,而放纸鸢是娇俏女郎最爱做的。
随侍满脸愁容,刚在湖边站定,想着要怎么寻人,忽听一柔软声音响起:“你手中拿的,可是我的纸鸢?”
随侍抬头,只见女子面容娇艳如花,心不由得加快跳动。他忙把纸鸢双手奉上。
云枝见纸鸢干干净净,无一点脏污,便问随侍可是他捡到的。
随侍一怔,想起崔怀邵的嘱咐,连忙点头应下。
云枝手抚纸鸢,眉眼弯弯:“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真的要多谢你。”
随侍回去赴命时红光满面。
崔怀邵不解,还一个纸鸢回去,怎么好似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随侍不做隐瞒,忙将怀里的银子掏出,直言纸鸢的主人是一美貌女郎,给了他赏银,又留他用了点心。
随侍夸赞着,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声音仿佛沁了蜜,甜滋滋的。
好奇的念头只在崔怀邵脑中动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并未追问,对女子的模样姿态似是完全不在意。
经崔怀邵斥责过,白鹰安分了几天,但很快就开始蠢蠢欲动,想找出新乱子来。
崔怀邵便命人把白鹰拘在房中,不许它出去,免得惹出麻烦。
白鹰尤爱撕扯衣裳。内侍便备下许多衣服,供它撕扯玩乐。
白鹰的爪子极厉害,轻轻一勾,丝线便瞬间断掉。它的手法越发纯熟,能于顷刻之间把一件完整的衣裳扯成碎片。
这一日,因内侍疏忽,白鹰竟顺着开门关门的时候飞了出去。
内侍顿时惊慌失措,现在的白鹰跑到外面可是会惹大乱子的。
他忙去禀告崔怀邵。
崔怀邵吩咐众人去找。
云枝刚从放纸鸢中得出趣味,却见横空出现一只白鹰,将丝线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