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香气萦绕在鼻尖,内官连打了几个喷嚏。
云枝把一个小瓷瓶递来,他猛嗅几口,只觉气味清新怡人,才缓过劲儿来。
云枝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着春娘端来的点心,看向柳郎君。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笺,散给众人。
倌人们纷纷争抢。
内官以为定然是银票之类,才引得她们趋之若鹜。云枝却道不是,是她爹爹在王宫中做的乐曲。
柳郎君喝的酒意上头,醉倒在贵妃榻上,他道:“知我者,唯有众美人而已。”
春娘抢到了一张乐曲,当即吟唱起来。她声音清灵,比起宫中的乐人也不逊色。
春娘唱至一半,忽地唤云枝上前,道:“我弹琴奏乐,由你来唱。”
云枝面带羞意,但点头应了。
她嗓音微弱,但声娇音美,听之让人有飘飘然之感。
一曲罢,春娘把云枝搂在怀中,笑着道:“甚好,甚妙。”
云枝柔声道:“春娘也好。”
春娘脸上笑意更盛。
柳郎君依偎在榻上,随着乐声共同哼唱。
应众倌人要求,云枝把王宫中经历种种尽数说出,听得她们惊叹不止。
得知柳郎君被封了“一等乐人”,以后再不愁没有主顾请他作曲,倌人们露出愁容。
没了柳郎君,那些高高在上的乐人,哪个会肯给她们做曲。
柳郎君连连摇头:“我心中知己,唯有你们而已。纵然为他们作曲,不过图金银。我不能无知己,所以不会从此不为你们作乐。”
倌人们这才放心。
云枝看内官很不自在,便将此事告诉春娘。
春娘见多了此等客人,初时放纵不开,但只要稍做引导,定然会玩闹的极其畅快。
春娘出声,怂恿内官也唱一曲。
他百般推辞,但仍旧无奈开口。
内官所唱不过民谣而已,众人却分外给面子,连声叫好。内官胸中畅快,渐渐得了趣味,便放开了来。
翌日,内官帮着云枝他们搬好了家,才赶回宫中。
魏王看他面色红润,不像是刚做过劳力活回来,倒像是好好快活了一番,便问其缘故。内官不敢隐瞒,便把春风得意楼的倌人为柳郎君接风洗尘一事尽数说出。
魏王感慨:“此事甚奇。只是一想到是发生在柳郎君身上,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祭祀大典需魏王和王后携手登上,共受诸侯叩拜。王后试穿祭服时,忽觉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婢子连忙扶住,欲去禀告魏王。王后拦住不许,称魏王为祭祀大典忙碌,怎么可以为小事叨扰他。再者,她只是太累了,并无大碍。
搬离了城西胡同,新住所宽阔又安静,不会频频闹贼盗。柳郎君以为此处方便做乐曲,甚是满意。云枝尤喜庭院中栽种的树木,它们已经结满繁花,看起来格外美丽。
祭祀大典当日。百姓在街道跪拜,迎接魏王和王后经过。
云枝伏着身子,等到发出骨碌碌声响的马车经过时,她悄悄抬头,看见了魏王和王后,又慌忙垂下头去。
她无缘得见祭祀大典的景象,不过想来是极其盛大的罢。
王后身着盛装,缓步迈上台阶。她忽觉眼前一暗,险些身形不稳。王后脚步微顿,稍做停留,脸上无甚异样地继续向上行走,直至站在魏王身旁,和他一并完成了祭祀大典。
王后面上始终保持着端正的神情,直至大典结束,她才精神一松,跌倒在婢子怀中。
王后病了。
如流水一般的大夫进了她的宫殿,开出了各种方子,但无法根治此病,只能暂缓。
按照规矩,王后有疾,众多姬妾是要前来侍疾的。
众姬妾初时不了解王后的身子状况,以为这是巴结奉承的好时候,便对王后百般殷勤。可渐渐传出,王后的病症非在表面,而入骨髓,已经药石无医,如今不过是用珍奇药物吊着一条性命罢了,众人便有了另外的心思。
王后一去,她的位置便空置出来。
身为魏王姬妾,哪个不想坐王后的位置。
于是,姬妾们各出奇招。家里有权势的便往家里递信。家境一般的就去给魏王送点心,以博得其好感。至于王后宫殿,则是略显冷落。众人以为,讨好一个病重的王后是无甚用处的。
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王后在此刻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想她身子康健时,姬妾们一日来几趟,个个都擅长讨她欢心。可如今却是门前冷落至极。
今日合该楚姬侍疾,她却不见踪影,只派来了婢子。
王后轻声叹息,倘若她要追究楚姬的过错,便去魏王面前告上一状。魏王重规矩,定然会惩戒楚姬。但那有何用,不过是徒增旁人对她的怨恨罢了。
翌日轮到柳姬侍疾。
王后更是不抱希望。因柳姬得宠,怎会把她一个病重的王后放在心上。
但出乎意料,柳姬竟来了。她神态恭敬,依照规矩给王后捧水喂药。
王后用手绢拭了嘴角,忽地感慨道:“当真是世事无常。不久之前,你躺在床榻奄奄一息,我来看你。如今,却轮到我了。”
柳姬恭敬道:“王后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好的。”
王后摇头:“我与你不同。太医曾言,你不过发场热汗就可痊愈。我却是沉疴旧疾,深入骨髓,难以治愈。”
她见柳姬面色凝重,便勉强笑道:“何况,我不像你,有一个全心为你的乖顺侄女,能想出逼你着急出汗之法。”
之后数日,每轮到柳姬伺候,她必定按时前来,既不阿谀奉承,又不敷衍了事。
柳郎君新做《春怨词》一曲,颇受欢迎。经倌人传唱,一时间流传甚广,连路旁小童都能吟唱几句。
云枝坐在春风得意楼内,听秀娘抱怨柳郎君偏心,唯独将春怨词给了春娘,让她声名大噪。
云枝开口宽慰:“爹爹不过是以为,春娘声音中带着忧愁之苦,更适合唱此曲。他并无偏心之意,以往不是给你也做了诸多乐曲。”
秀娘不过是心中略不自在,仔细回想,柳郎君对待她们不偏不倚,不过是因为春怨词朗朗上口,才带着唱它的春娘成了最受欢迎的倌人。如此看来,一切属于机缘巧合。
秀娘心情渐好,但仍道:“春娘既得了好,柳郎君这几日再得了好乐曲可不能给她了,要留给我。云枝,我同你是不是交好?”
云枝颔首。
“既如此,你可要在柳郎君旁多用心神,见他得了什么好乐曲,偷偷告诉我,我定然要第一个唱。迟早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城中名头最盛的倌人。”
云枝自然应她。
云枝如今所住的地方清幽,抬头便能看到恢宏的王宫。
她时常往王宫望去,只见几个黑影从高台走过,大概是守门的侍卫。偶尔会有一只鹰在王宫门前盘旋。虽看不真切它的模样,可云枝一眼就认出,它是崔怀邵所养的白鹰。因它的翅膀一边是白色,另外一边是彩色,格外显眼。
崔怀邵走过宫道,听见有婢子在唱曲,不禁皱眉。
他素来不喜这些靡靡之音,以为乱人心神,使人不思进取,耽于享乐。
崔怀邵认为真正的乐曲应当铿锵有力,能够振奋精神。
到了王后宫殿,崔怀邵又听到了熟悉的乐曲。这一次不是清唱,而是有乐人弹琴吹笛。
王后依偎在床榻,闭上眼睛,跟着唱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乐曲已停,王后未曾言语。
良久,她睁开眼睛,才看到崔怀邵,便招手道:“太子来了。”
王后问他:“你觉得这乐曲好听吗?”
王后显然是极中意这首乐曲,崔怀邵应当附和几句讨她的欢心。可他张了张唇,无法勉强自己夸赞,只得道:“尚可入耳。”
王后并不在意他的扫兴,只道她犹爱此曲,让人去访是何人所做,却发现作曲的人她竟然见过。
崔怀邵凝眉,不知道王后何时认识了一个会做乐曲的。
王后道:“你也见过他,是柳姬的兄长。”
经她一提醒,崔怀邵没有想起柳郎君的脸,反而想起了云枝那张柔白的脸,想起她曾做过的诸多事情,眉峰越发拢紧。
崔怀邵道:“母后喜欢,就把他召进宫里。”
王后摇头拒绝,觉得太过麻烦。她可是听闻,自从春怨词一出,柳郎君就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达官显贵要迎他进府中,供奉他做府乐。可柳郎君不依,仍旧在倌人们中间厮混。王后以为,唯有常常和女子们相处,才能做出如此满含忧愁的乐曲。唱之,便感觉口中仿佛含了一颗橄榄,酸涩微苦。
崔怀邵不懂王后的感伤,只是她说不必去请,便如了她的心意。
王后叫崔怀邵前来,另有一事叮嘱。
她知自己捱不过多久。待她故去,魏王一定不会把王后之位始终空悬,而是会另立一位新王后。
王后觉得,若是让魏王自己选择,恐怕会受了姬妾们的甜言蜜语蛊惑,选出一品行不端的王后。与其如此,不如由她来选。
崔怀邵问道:“母后想推选谁?楚姬?”
他记得,楚姬和王后关系不错,时常陪伴在她身侧。
可王后却摇头,以为楚姬善嫉妒,没有容人之量。她思来想去,还是柳姬最合适。
崔怀邵略感惊讶,因在挡熊一事之前,柳姬从未引人注意过。即使得了君王恩宠,她也很安分守己,从没有仰仗过魏王宠爱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不过这样看来,柳姬倒很是合适。
王后颔首:“柳姬沉稳。我选定她,也存了私心。她家世不好,纵然做了王后,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威胁到你。“
崔怀邵道:“母后尽管选自己想要选的人,不必顾忌我。”
王后知他不喜听这些话,不想因为他而左右她的判断。
可纵然抛去其他考量,还是柳姬最为合适。
王后把崔怀邵叫来,是担心她推选柳姬为新王后,会引得众人不满,到时生出乱子。万一群臣逼迫,魏王是否会坚持她的遗愿,还是会顺从众人,改立其他人为王后,都不得而知。
崔怀邵明白了王后的忧虑,正色回道:“母后放心。此事为你唯一心愿,我定然会让它成真。”
崔怀邵同王后商定,便离开殿内。他刚走,便听到乐声又起,还是那首春怨词。
这一次,崔怀邵驻足听了一首完整乐曲,竟从中听出了哀愁。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王后心有所感。她吩咐婢子梳妆,穿上新衣。
婢子称赞她光彩照人,许是病症消除,已大好了。王后却知自己是回光返照,怕是大限将至。
她盛装打扮,在宫中走了一圈,直至双脚发酸才回到寝宫,躺在榻上。在听罢她最爱的春怨词后,没了气息。
乐人们大惊,从“寂寞空庭”处断掉,乱成一团。
王后故去。在众姬妾欲想出各种法子争做新王后时,崔怀邵却提议立柳姬为后。魏王经深思熟虑后,以为柳姬纯善,品性嘉良,可为王后。
又过一年。
柳姬,如今已经成了柳王后。她每次见到崔怀邵时,心中总是不安至极。按理说不该如此。想当初她做王后是崔怀邵提出,又是他排除各种阻碍,让魏王免了顾忌。
柳王后应当感激他,亲近他。可是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从未接受过她送过去的东西——小到点心,大到玉石,崔怀邵总是原样送回,只道柳王后该谢,就去谢他的母后,他不过是谨遵母后遗愿罢了。
时间久了,柳王后越发忧心忡忡。这些年来,她未曾有子,也没想过生一个儿子夺走崔怀邵的太子之位。
柳王后和魏王差了数十岁,想来万一哪一日魏王走了,崔怀邵必定继位。到时候,她必须要看崔怀邵的眼色过活。可宫中渐渐传出,崔怀邵对柳王后生了怨恨,以为当初王后故去,和柳姬受宠她被冷落脱不了干系。他推柳王后做王后不过是顺从母后心愿,但并不耽误崔怀邵以后对柳王后施加报复。
对于此话,柳王后半信半疑。但她觉得,对她来说拉拢崔怀邵是在王宫彻底立足的最好办法。
可崔怀邵软硬不吃,她该如何是好。
这日,听魏王所说,他正为崔怀邵选太子妃一事发愁,柳王后忽然福至心灵。
身为王后之尊,她在进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名单上添上自己的侄女,自然无人敢质疑。
内侍拿着名单,寻到了云枝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