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好男人众多,你……”
清许瞪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忿忿将圣旨重新收好。
她转过头,盯着他又看了好半晌。
这才撅起嘴:“你果然不喜欢我了!”
陆峥蹙眉。
清许将装着圣旨的木匣推还给他:“你的赏赐,你自己收好。”
“不过一座府邸,你喜欢,等修缮好,便搬过去住。”
清许又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人还在郡王府,我可不敢过去住。”
“何况,你都不想跟我成亲了。”
“……”
她双臂交叉,若无其事看过这简陋到几乎难以住人的西苑。
撇了撇嘴,看傻子一样看向陆峥。
“府邸宅院,我们都可以买。边疆那么危险的地方,漠北又是那样彪悍不讲理的一个国家。明珏哥哥,你是不是傻——”她顿了顿,才又开口,“世子之位都要被那个大少爷抢了,你之后要怎么办呀,怎么能接这么冒险的圣旨!”
见他没反应,她又道:“我有钱,你不用铤而走险。”
“大不了以后我们做一对富贵夫妻。”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圣上弯着膝盖,求他回去继承皇位那一幕,像魇一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要登基,也得活着才行。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清许在心中长叹了好几声。太恼人了,她退婚不是,不退婚也不是。
这人还这么坏,一直在试探自己。
又不能做那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这般感情深厚,又得陪他赌前程。
见他默不作声,清许也不爱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身,踱了几步,扭头问他:“早上大少爷说的是什么事?”
陆峥:“当年换子事件的人抓到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那个换了别人十八年人生的人,不是他一样。
“真的抓到了?”她问。
“嗯。”他点头,“今日押送进京,此刻应该正在大理寺受审。”
“明珏哥哥想去看看吗?”
陆峥摇头。
“万一他们…”话到一半,清许赶紧咽了回去。
“万一他们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呢?”盯着他,清许表情很认真,“到时他们胡乱攀咬,我们还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陆峥看着她捏在身前的拳头,轻笑着摇摇头:“我还有些事,你若是感兴趣,就自己过去吧。”
“事关明珏哥哥,我肯定感兴趣!”又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清许好奇,“明珏哥哥真不想去?”
“你自己去就可,路上小心。”
狐疑又跟了他一会,见他真站起身,似乎真有要事要处理。
清许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理了理裙摆:“那就由我亲自出马,替明珏哥哥去看看当年真相吧!”
陆峥扭头,便看到了她这副装出来的大义凛然。
“去吧。”不自觉地,他声音也跟着温柔了几分。
清许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珏哥哥。”她叫他,“等我回来!”
“嗯,早去早回。”
。
清许赶到时,大理寺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郡王府真假少爷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来看热闹的闲人将街道口都堵住了。
清许带着春桃挤了半天,覆面的帷帽都挤掉了,也没能挤过人群。
她弯腰正要自己捡起来,忽然,一只只缎面绣鸳鸯纹样的鞋面踩了上来。
“啊?”她赶紧用袖摆挡住脸,求助看向一旁春桃。
那帷帽是不能要了,清许正想安静离开,忽耳边传来一声刻薄味十足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礼部尚书府的项二小姐吗?”
她扭头看去,对方是一个身穿桃红衣裙的官家女子,十七八的年纪,身后跟着众多仆从,与只带春桃出门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女子绣鞋正牢牢踩在帷帽上,甚至在清许看过去时,鞋尖恶意碾了又碾。
清许蹙眉,这人她认识。
林婉如,幼时的邻居,小时候欺负了她很多年。
此刻,林婉如摇着团扇,目光上下扫动,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讥讽。
“项二小姐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哦,我差点忘了——”她掩唇笑道,“今日大理寺审的,莫不是你未来公爹婆母?”
她领着的仆从将二人团团围住,路人就是想围观,也慑于林家人高马大的仆人,不敢靠近。
清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多年不见,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
林婉如见她无法辩驳,更得意了几分。她面上挂着讥笑:“听说你那个未婚夫是假的,郡王府不要他了?”
“哎呀,那项二小姐往后可怎么办呀?”
林婉如用团扇遮住止不住上扬的唇角,继续道:“我要是你啊,现在就赶紧找个由头退婚,横竖当个薄情寡义的人,也好过婚后跟着受苦受累。”
说了众多,项清许却只有一脸不耐,那股高高在上,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模样,还是那么讨厌。
“你就装吧。”林婉如哼了声,抱起胳膊看向她,“总之,项清许你以后没高高在上的好日子过了!”
清许袖子下的手早已捏成拳。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厌。
对上她不怀好意的探究,清许忽然松开了捏紧的拳头。
“谁说的?”她面上挂起笑,缓缓走进林婉如,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道,“你忘啦?我父亲还是礼部尚书。”
“你!”林婉如面色一下涨红,指着清许,太讨厌了,这人太讨厌了!
“审出来了,审出来了!”
忽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犯人招了,假少爷是他们亲生的!”
林婉如闻声双眸放光,看向清许:“听见没有项清许,你那位未婚夫,不是什么郡王世子,以后就是个平民百姓,说不定还要跟着亲爹娘去吃牢饭。”
“哦。”清许没好气点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没长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不赶紧退婚,当个势利眼小人,也好过嫁过去当犯人新娘。”她又道。
“我为什么要退婚?”清许抬眸看向对方。
林婉如就爱看她吃瘪,扬起笑脸:“怎么?难不成你真想嫁那个?”
清许摇摇头,目光平静看向对方,唯有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林姑娘的意思是,郡王跟王妃养了十几年的养子,抵不过你们外人一句话。还是认为郡王府养不起他一个假少爷呀?”
“你什么意思?”闻言,林婉如面上笑容消失不见。
她们自小就不对付,项父还未升官,还一起住在官邸时。林婉如便仗着父亲官位比项父高了一阶,处处压她一头。
但清许脑子灵光,后来又攀上郡王府,一路扶摇而上,成了她只可仰望的人物。
还以为这次能再踩她一脚。
清许不想与对方多做纠缠,儿时的事她都快忘了。林婉如再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在提醒自己,自己还有一段野丫头一般的经历。
她眯了眯眸,瞥了眼对方,后退半步。
“林姑娘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只能回去问问静姨,问她是否这么狠心,要赶明珏哥哥走?”她刻意做出受了莫大委屈模样。说罢,还以帕掩面,遮住不存在泪痕的面容。
“项清许你莫要胡乱攀咬!”一听要将她挑拨的话传到郡王妃耳朵,林婉如脸色煞白,明显慌了神。
清许仍是那副可怜模样,吸了吸鼻子:“林小姐没说吗?”
她朝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再说什么的模样。
清许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她没再理她,带着胜利的喜悦,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清许脚步慢下。
在她家的马车旁,停着另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里头一眉目如画的人,正睁着一双漆黑带着探究的眸子望着她。
“明珏哥哥!”清许用口型小声唤他。
见对方颔首,她提起裙摆,小跑到了他近前。
“你不是说不感兴趣,怎又来了?”她小声嗔道。
“路过。”
清许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明珏哥哥。”她凑近他,小声,“你是不是担心我?”
陆峥微微蹙眉,他确实是路过。听到喧哗声这才停下。
也确实在看到是她被人为难时,想上前为她解围。
但这话不论怎么说,都很奇怪。
“不是。”他索性否认。
“就是!”
陆峥没有否认。
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伸出双臂,朝坐在马车上的他挑挑眉。
陆峥迟疑片刻,上前伸手将捞上马车。
她笑得眉眼弯弯,借势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方才为何搭理那些人?”他问。
“你都看见?”
“嗯。”
“老仇家了。”清许轻哼了声,“明珏哥哥你忘啦,你以前还帮过我。但现在不用了哦,就她这样的,要不是人多,我一个人能骂她十个!”
陆峥垂眸看着她。不同于在他面前装出的乖巧深情,方才在日光下,她狡黠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也是我们长大了,不然又会打起来,打起来就需要你出面英雄救美啦。”靠在他身上,清许笑容甜甜。
“打架?”
清许微微愣了下,随即撇了撇嘴:“是啊,都好小的时候了。她大我两岁,她爹官又高,我都快被欺负死了。不过后来我有明珏哥哥,那时候你还说教我跑马,让我将她狠狠甩在身后!让她再也不能欺负我!”
靠在他肩头,仰头看着陆明珏半边侧脸,清许忽又笑了。
其实陆明珏从前也没那么不堪。
至少,幼年时,他是真护着自己。她记得有过一次,腊月寒冬,大雪纷飞的天,他不知听哪个损友说了嘴:世家贵女最爱腊月的红梅,听说心上人能送一支梅花,比送十箱黄金都让她们欣喜。
然后,那傻子就真跑去寒山寺折梅了。
险些回不来,还被郡王打了一顿。
“明珏哥哥。”清许笑看着对方,如今秋深了,也快入冬,她问,“你还记得四年前,你为我跑寒山寺折梅那事吗?”
也不等他回答,她抱着他的胳膊,脑袋枕在他肩上,仰头看着郡王府马车华丽的内饰。
“那时你刚被你父亲打过,腿还瘸着,就问我喜不喜欢。”
笑完,却一直没听到他的回答。清许扭头,却看对方一脸迟疑,分明是已忘了这段过往。
清许眉头一皱,松开手,插起手,怨怨瞪着他。
差点忘了,也是那一年,他学人出去喝花酒。虽然没喝成,却也让她跟着丢了好大一人。
跑马也是,他压根没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