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维多尼恩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混沌的空间里。
周围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维多尼恩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之前的事。
记忆很快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正在看望生病的米瑞拉姑姑,等米瑞拉姑姑睡着之后,维多尼恩才起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门外站着的阿尔德里克斯。
那现在,这是哪里?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随着意识的清醒,记忆逐渐也变得清晰起来,最后停在阿尔德里克斯伸手将他抱入怀中的瞬间,温暖而妥帖的气息将他全然包裹。
维多尼恩垂下眼睑。
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何处。
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穿过这片大陆时,这片大陆迎来了短暂的神明时代,祂们拥有伟大的神力,能掌握星辰的轨迹,潮汐的脉动。
却无法轻易掌控时间。
时间是后来的人们创造出的概念,那便隶属于人类的范畴之内,人类想要回到过去,需要神明的帮助,也需要放弃生命的决心。
此刻,光阴倒流,太阳西升东落,海水退潮,枯萎的花朵重开,他正在前往过去,回到过去。
维多尼恩在这无序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九个水钟的时间,也或许是九天,九十九天,神奇的是,他并不感到饥饿与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维多尼恩突然听到“吱吱”的声响,他低下头,一只肥肥的老鼠从脚边的黑暗里飞窜了出去。
“喂——”
维多尼恩下意识出声想要叫住它,急忙追着跑出去。
数英里外的烟囱冒出黑漆漆的烟雾,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流带着浮萍向前淌去,耳边是茂密的锯齿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动的声音。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沿着河流的反方向往前跑。
这是一个微风吹拂的夜晚,浸着寒意的夜风吹起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与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角,那补丁都被瓦莱里亚的一双巧手绣成好看的樱桃派形状。
“维多尼恩——”
听到呼唤,维多尼恩抬起头。
瓦莱里娅戴着一顶柔软的呢子帽,站在糖浆似的小路尽头,踮起脚尖,正朝他焦急地挥着手。
女人的面容被夜色模糊,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却如宝石般熠熠生光,清晰地倒映出维多尼恩的身影。
那双眼睛,如湖泊般静谧,如深水般坚韧,如海洋般包容,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接住了他。
维多尼恩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几乎怀疑这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就像那些肥皂泡一样,轻轻地触碰一下,就破掉了。
直到维多尼恩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坚硬的糖果,才确认此刻的真实。
这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向夜色中不断朝他挥手的瓦莱里亚。
这不是梦。
维多尼恩恍然回过神来,他试探地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锯齿草的风声里,在潺潺向前的流水声里,他沿着糖泥般的沙路,朝着瓦莱里亚的方向疯狂地飞奔而去,如倦鸟归巢。
*
“能量已经积攒够了。”
时隔多年,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唤回维多尼恩的思绪。
逆转命运回到过去,这不只是维多尼恩的命运,也是沈遇的命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无数璀璨群星与电子蝴蝶飞舞的幽蓝色空间中,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回过神来。
雪绒色的白团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天道之力如阳光暖流一样在体内汇聚。
每次完成任务,沈遇都会主动把多余的气运转让给007,于是007被养得越来越胖,毛发浓密,像是蜷缩起来的猫贝果,完全看不出来半分冷冰冰的无机物模样。
要是长出耳朵,长出尾巴,那就是妥妥的一辆大白卡车了。
沈遇瞧见它,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朝007伸出手臂,嗓音低沉而动人:“007,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007跳上沈遇的手臂,顺势爬到男人的肩膀上。
听到宿主那分外撩人的嗓音,007没忍住揉揉不存在的耳朵,说道:“禁止宿主撩拨系统。”
沈遇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反问他:“嗯?为什么不能?”
“宿主是人,而本系统是由数据组成的。”007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了个红叉,语气正经地科普:“众所周知,跨物种是没有好结果的。”
沈遇伸手,重重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在我眼里,你才不是一团数据。”
007心头一颤,然后生无可恋地瘫坐在沈遇肩膀上,无力地发出毫无威胁性的抗议:“禁止撩拨本系统啊!”
沈遇没忍住一笑,那些荧蓝色的电子光落在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上,像是淌着湿润的雨水。
远处,无数光子蝴蝶从时空门里纷飞而出,在他们身边转圈似的飞舞。
那些围追堵截的天道之力在一人一统身上嗅到了本源的气息,于是温柔地从他们身上抚过,从身后飞远了。
沈遇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穿过那扇门,他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锋利的手术刀落下来的瞬间——
如今,沈遇积攒够了足够的气运,虽然那些气运对于那些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仅仅只是这些,却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手术失败从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到时候,他不用再忍受阴雨天时骨头里那绵密如针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经的同学与邻居们投来的那怜悯又可惜的目光。
到时候,他的双腿可以切实地踩在温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台上尽情跳喜欢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联邦大学完成学业,他可以去花店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
然后在周五的午后,穿过人来人往的东十字街,回到家里,放下一周的疲惫,把茉莉花耐心地放进妈妈新买的花瓶里。
沈遇喜欢晴天,阳光,鲜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惜的是,从联邦大学休学后,他忙于生计,每日在人群里忙碌奔波,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了。
而当沈遇攒够了钱,满怀希望地躺上手术台后——
靠,手术居然失败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让他遇到,沈遇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倒霉蛋的。
但沈遇觉得自己又足够幸运,遇到了007。
虽然007说,是他那强烈的求生欲将他唤醒,倘若不是他足够努力,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沈遇想,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运气,而且,更幸运的是——
在历经六个世界后,他竟然真的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值,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
只要穿过那扇门,这一切便都结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007疑问道:“怎么了?”
如今最后一个世界已经崩塌,正是他们离开的好时候,而且这个世界沈遇待了太久,与太多的人产生了羁绊——
007很担心这会对沈遇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沈遇垂眸,开口:“我在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剧烈的动乱后,宗-教统治逐渐瓦解,战争很快结束,虽然神权统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会走上正轨,约瑟甚至回到老家,成为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父。”
007点点头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后,世界意志会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看起来,这是补救成功了,整个世界都会慢慢趋于稳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影响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影响的——”等007意识到自己由于嘴快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现在沈遇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在每一个世界意志眼里,和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按沈遇询问的意思,显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没有影响,那多留下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是吗?”
沈遇回过头,朝着后面的那道时空裂隙看过去。
在结束每一个世界,在穿梭进下一个世界的间隙中,沈遇从来没有过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一次回头。
但这最后一次,他选择停了下来。
这或许是和那个陪他折腾了六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一面。
恍然间,沈遇的眸光穿过了无数时空,穿过圣教堂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穿过充斥着硝烟的尸潮,穿过频密下坠的电子雨,穿过云环雾绕的巍峨仙山,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穿过满是华灯闪烁的旋转楼梯——
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总觉得他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见过这双眼睛。
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对于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头一皱,试图劝说:“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担心我走不出维多尼恩的情绪,近而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但我要是能那么容易被影响,我们怎么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007显然被他说动,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现在你都想回去了,这不就是被影响了吗?”
“我只是觉得。”沈遇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他。”
007显然一怔。
片刻后,007反应过来,跳上沈遇的脑袋,双手抱臂哼哼道:“难道宿主以为本系统会阻止你回去吗?”
沈遇挑眉:“嗯?”
007继续哼哼道:“从我们认识开始,宿主总是有很多冒险的想法,宿主想一想,你的要求,那一次本系统是没有同意过的?”
沈遇弯了弯眉眼,嗓音带笑:“嗯。”
系统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正在不断愈合的时空缝隙,开口道:“我会在那里帮宿主看着时空缝隙,随时等着你回来。”
“好。”沈遇的眸光里浮出笑意,弯了弯唇:“谢谢你,007。”
007从沈遇的脑袋上跳下来,再一次飘到空中转了一圈,语气别扭地嘀咕:“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
“当然。”沈遇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身后的那扇门慢慢走去。
“等我回来。”
无数流动的光子蝴蝶穿过他修长而挺拔的身体,直至与白色融为一体,消失在007的视野之中。
*
九十九天的永夜过后,浓重的乌云开始消散。
当第一缕稀薄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站在城墙垛口上的老人形容枯槁,最先看到了那一道裂痕。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你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
老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儿子被那场西征的战争带走了,他的夫人被瘟疫带走了,如今他孤苦伶仃,唯有阿尔德里克斯与他同在。
老人嘴皮微动,颤抖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天亮了——”
这一声如一滴水入油锅,瞬间在整片大陆蔓延开来。
人们喜极而泣,纷纷奔走相告,这漫长的永夜总算是结束了——
即使那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与怀疑未曾消退半分,还似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心上,但这难得的微薄天光,让他们短暂地遗忘了这些痛苦。
这片大陆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终于迎来云层溃散,天光破晓。
浓雾消散,它正在走出雾中,从漫长噩梦里缓缓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弗雷戈小镇来了两名男士。
他们租下了磨坊主的空屋,屋子紧挨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对面是一座方形的塔楼,登上塔楼,能将整个弗雷戈小镇的风景尽收眼底。
镇子上来了新来者,这本来不是什么新奇事,毕竟自那日天光破晓后,世俗结构开始经历从未有过的大变动,各种人员不断往来,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小镇都时不时迎来新面孔。
但那两人的相貌实在是英俊,个子挺拔,衣着得体,看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大教区的庄园里那些衣食无忧的贵族青年,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那位看起来气质温柔而成熟的男人,唇角弯起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浓雾般的眼睛看人时,温柔潋滟地能滴出水来。
每当有镇上的姑娘无意间和他对上眼的时候,都心跳如麻,坚定地认为这人准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这男人看老彼得家那条瘸腿的老狗也是这样的眼神后,这样的念头便瞬间被打消了。
这人总不能对一条狗一见钟情吧?
另外那位一头金色鬃毛的男人显得要冰冷一些,但存在感非常强烈,肩膀宽阔,是具有压迫感的体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那耀眼璀璨的发色,与玻璃金般的双眸,又很好地中和了这过于迫人的气势。
不过即使这样,比起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看起来还是太不好接近了一些。
所以等两人逐渐与这里的住民熟络后,镇子上的女孩们还是更愿意和维多尼恩打招呼,更别说维多尼恩事事有回应,更加重了他们的热情。
穿着宽摆裙的女孩提着一盏闪烁不定的牛脂灯,穿过暮色沉沉的街区,把手里新采的一堆芜菁草递给维多尼恩:“维多,这是我们家新发的,切碎了可以拌进燕麦糊里,给你。”
芜菁叶还沾着夜雾的湿气,散着清新的气味。
维多尼恩笑着接过,开口道:“谢谢,艾格尼丝,我昨天刚从老司铎那儿换回几卷他誊抄的书籍,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取阅。”
艾格尼丝苹果般圆圆的脸蛋上飘起红晕,笑着点头:“好,维多,我记下了,路上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的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又连忙补充道:“埃里克阁下也是,路上小心。”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眸微眯,低声道:“不劳阁下担心。”
那种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又飘了起来。
艾格尼丝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后看向维多尼恩,淑女般欠了欠身:“维多,我要回家给妈妈打下手了,下次见。”
维多尼恩温声提醒道:“下次见,灯要拿稳一些,别摔了。”
傍晚的炊烟在屋子上方徐徐上升,融进铅灰色的天空,艾格尼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群成群结队的鹅群大摇大摆地飞奔着穿过街道,溅起泥水来。
阿尔德里克斯眼疾手快,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维多尼恩刚要说话,阿尔德里克斯低沉而危险的嗓音就落了下来:“维多宝宝,小心一些,可别把裤脚弄脏了。”
维多尼恩:“……”
自从阿尔德里克斯知道米瑞拉姑姑会这么叫自己后,有意无意地就会跟着这样叫他,尤其是在激烈的床笫之间,还总是刻意在“宝宝”两个字上加重声调。
这次稍微不一样一点儿,除“宝宝”外,还在“小心一些”上加重了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维多尼恩勾唇:“德里克斯,嫉妒可不是一个好骑士该有的品德。而且,艾格尼丝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偏头,唇移到维多尼恩白皙的耳畔,嗓音低沉而暧昧:“但我是一个坏骑士,维多宝宝,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灼热的呼吸全部拍打到耳廓上,传来一阵湿热的痒意,维多尼恩没忍住偏了偏脑袋。
嘴唇便擦过耳廓,变成一个意外的吻。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阿尔德里克斯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两下,盯着维多尼恩修长的脖颈,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笑:“所以德里克斯,你现在是想对我做坏事吗?”
两人一路回到住所,门还来不及关上,阿尔德里克斯就从背后抱住维多尼恩,去吻他的后脖颈,滚烫的手掌从后腰穿进亚麻衬衣里,顺着窄瘦的腰身朝着胸膛抚摸过去。
维多尼恩把手里的芜菁草放到一边,身体被迫朝着前面踉跄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喘一声:“德里克斯,先关门。”
阿尔德里克斯眼睛一眯,接着一阵寒风吹过,“哐当”一声,木门晃动两下,瞬间撞上门框。
维多尼恩抓住阿尔德里克斯在胸前乱作一团的大手,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将男人反压在门上。
维多尼恩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利落地将门落锁,温柔而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耳畔,几欲醉人。
“德里克斯,关门也要锁门哦。”
阿尔德里克斯低笑一声,一条手臂扶住维多尼恩的后腰,另一只手掌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去吻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是一个意外温柔的湿吻。
维多尼恩闭上眼睛,去加深这个吻。
两具发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由灼热的气温交替,呼吸化为一体,四片唇瓣互相碾磨。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面走,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沙发意外地承受了两具成年躯体的力量,往下深陷。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手臂撑在维多尼恩身边,低头继续去吻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在这失而复得的吻里,阿尔德里克斯感到一阵目眩神迷,他喃喃道。
“维多,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放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会去哪里?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湿热的吻顺着维多尼恩流畅的下颚线一路向下,到达充满情-色意味的修长脖颈,然后含住他微微滑动的喉结。
维多尼恩下意识扬起脖颈,身体克制地抽动,脖颈上的淡色青筋微微绷紧。
他垂了垂眼睑,漆黑的睫毛淌着流水一样泛着湿漉漉的光,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熔金般的双眸。
曾经,这双眼睛容不得他人直视,里面更是装不下一粒尘埃,永远冷漠而残酷地看向人间。
神圣而残酷的神,祂产生慈悲和爱便能救人,产生愤怒和恨便能杀人。
然而,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曾让这位拥有伟力的神明产生任何动摇。
而他轻轻一伸手,便将这高高在上一心求死的神明拽到脏污的泥水里,拽到没有生路的深渊里,拽到他的身边。
如今,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随着他高高涨起,重重跌落,这何尝不算一种伟大的复仇?何尝不算一种神圣之爱?
“我在这里,德里克斯。”
“我在这里。”
维多尼恩伸出手,温柔地垂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嗓音如轻拂过人的肌肤。
“所以,深一点。”
……
清晨,雾气消退,温暖的阳光把弗雷戈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维多尼恩起床的时候,听到柴火在石灶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是阿尔德里克斯在厨房里忙碌。
维多尼恩披上羊毛晨衣,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到门边,阿尔德里克斯系着围裙,正背对着他烤面包。
空气里充斥烤面包的香气和酥油味的烟,混着一种带着甜意的焦香,让人仿佛置身于晒足了太阳的大麦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阿尔德里克斯回头看过来。
维多尼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地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口,大半截漂亮的肩颈都从宽松的羊毛外衣里裸-露出来,上面全是鲜艳而斑驳的暧昧吻痕,全是阿尔德里克斯留下的痕迹。
阿尔德里克斯双眼微眯,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接着满意地收回目光,开口道:“要稍等一会儿,汤还没到火候。”
维多尼恩伸伸懒腰,眯了眯眼,疑问道:“所以今早吃烤面包,还有其他什么吗?”
阿尔德里克斯回答道:“反正没有燕麦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见厨房里没有自己需要帮忙的地方,维多尼恩洗漱完,因为没有睡够,他本来还打算再去睡一会儿,偏头就看见屋外洒落一地的阳光。
于是维多尼恩终止了自己的计划,打算出门去晒会儿太阳,出门便看见邮差离开的身影。
邮差灰褐色的斗篷在晨风中展开,很快随着靴底摩擦石子的声响消失在转角处。
维多尼恩走到信箱前,伸手取出信件,看到信上面熟悉的地址后,是米瑞拉姑姑寄来的信。
在来到弗雷戈小镇的第一天,他们便向米瑞拉寄了一封信过去。
维多尼恩拆开信,一边读信,一边走到河流边的石墩子边坐下。
“致我灵魂的延续,我亲爱的维多尼恩,愿此信抵达你手中时,晨光正亲吻你的窗棂。”
“那痨病的阴翳,曾重重压在我的胸肺之上,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震散,我曾在心底一遍一遍向瓦莱里亚祈祷,预备好去赴那场无人可免的长眠。”
“然而,维多宝宝,转折就那样悄然而至,如同石缝里那些最先感知春意的嫩芽。纠缠我数月,让我一度夜不能寐的盗汗与灼热,不知何时竟悄然退去了,我不再咳血,食欲也回来了,连平日里那些寡淡的菜汤,也能尝出了几分浅薄的甜味了。”
“我不再需要他人搀扶,便能下床了,昨日,我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上了一会儿,看日光透过枝叶,洒下金子般的光斑。”
“这一幕不禁让我回想起你幼年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地在船底跑来跑去,你跑得很快,瓦莱里亚追不上你,我也追不上你,维多宝宝,这就是你的生命力,瓦莱里亚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一瞬间。”
“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溺亡,而我也终于从这漫长而窒息的潮水中,将头探出了水面。”
“勿多挂虑,愿我这封信,也能为你冷却的心脏,带来微热的火星。”
信纸边缘有一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稍显凌乱的潦草小字:随信捎来一小袋我晒干的药草,放在枕边,希望能助你安眠。
维多尼恩垂着头,取出信封里的药草,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散在鼻息。
维多尼恩有些出神地盯着那褐色的草药包,恍惚间,这熟悉的味道带他回到了那个瓦莱里娅还在的船底。
他听到瓦莱里娅的祷告声,米瑞拉姑姑咯咯的笑声,锅炉工人们爽朗的笑声,在那不断被来回搬运的煤炭框中,恍惚间,兜兜转转——
维多尼恩看到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他从工人们的胳膊下跑出去,发出海螺一样的笑声。
“一切都过去了。”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一切都过去了。”
“去吧,为自己活一次。”
维多尼恩把草药包紧紧握在掌心里,沉默地坐在原地,他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手心一次次张开,又一次次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忽然眼底一片酸涩。
他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蜷缩成一团,险些弯下腰去,栽倒进飘着绿浮萍的白色河流里。
“维多宝宝,开饭了——”
阿尔德里克斯戏谑而低沉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唤回维多尼恩抽离的思绪。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急忙把药草包和信放进裤兜里,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角,一边往回走一边懒洋洋地笑道:“来了,德里克斯,哪有你这样催人的?周围十里估计都能听见。”
阿尔德里克斯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着,最后试探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维多尼恩回答:“刚刚米瑞拉姑姑寄了信过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是好消息。”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点头:“对,是好消息。”
“所以,维多尼恩,不要难过了。”
维多尼恩抿唇。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看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维多尼恩轻轻拉进屋里,拉开桌椅,带着人在餐桌前落座。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维多尼恩右侧,金色的睫毛微微低垂,耐心地摆放着那些繁琐的餐具,嗓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维多尼恩,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大麦面包香气飘在空气里,维多尼恩深深嗅闻了一口,又重重呼出,好似把多年积压的沉闷都重重吐出。
他抬眸,看向阿尔德里克斯。
恰巧,阿尔德里克斯也正看着他。
或者说,人世千千万,人间千千万,他只看着他。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嗯,我什么都不想。”
*
下午的时候,是弗雷戈镇一周一次的集市,集市热闹,人来人往,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从集市的东面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往西面走。
巡游的修士手势夸张,向周围的人群讲述着阿尔德里克斯为屠龙而牺牲神力,以至为时间带来永夜的故事,并趁机从兜里掏出一些廉价的铅制圣物,向众人兜售。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朝着阿尔德里克斯小声调侃道:“倒是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屠龙?”
阿尔德里克斯没忍住皱眉道:“真是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维多尼恩莞尔一笑,大手一挥,用一枚金币买下修士手中的圣杯,在阿尔德里克斯不可思议的“你还上这种当”的目光中,狡黠一笑,牵着人离开。
“你买这干什么?”
“当个纪念啦,这可是某人屠龙的圣物。”
“……”
阿尔德里克斯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他看着维多尼恩嘴角的笑容,便由着他去了。
逛集市还是有些消耗体力,没过多久,维多尼恩寻到一处空旷的草坪,他松开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摆,就着草地坐下。
这个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了,头顶的樱桃树在泛着金的暮色里低垂下枝身,左右晃动着。
在那不远处,视野可触达的范围内,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将天空点缀出绚烂的色彩。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维多尼恩,突然想起那日,在启程去看望米瑞拉那艘轮船的甲板上,维多尼恩未曾回答他的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动了动唇,喉结翻滚,金色的睫毛垂下来,试图再次询问:“维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维多尼恩抬起头,笑着朝他看过来:“恩?”
阿尔德里克斯即将出口的询问忽然顿住了。
当维多尼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再那么执着地想要去确定这个人的心,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却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因为自己爱着的这个人,因为自己深爱着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在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里。
这就已经足够了。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并肩坐在维多尼恩身边。
维多尼恩挑眉,表情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德里克斯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燃烧的晚霞:“只是觉得,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
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凝眸仔细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只觉一股困意涌上心头。
于是维多尼恩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肩膀,打算假寐一会儿。
肩上传来重量,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低头过去。
温暖的春风拂过肩膀上靠着的黑发男人,拂过他软软的头顶。
金色的阳光照下来,给脸颊上那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光,那花瓣般的双唇合出一条安静的水线,柔软而清浅的呼吸自其中吐露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出神地盯着维多尼恩的脸看了好久。
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往下一点,又往下一点——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他急忙伸出手,快而轻地扶住维多尼恩的脑袋。
身后的集市人来人往,流动的世界在他们身边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僵硬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动,让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对于那位这片大陆最后的神明为何神堕的故事,人们众说纷谈,说起缘由,或为降罪人间,或为缝补天裂,或为屠龙,以此流传出无数奇怪的版本。
但倘若爱你是不被世人所知道的事情——
那么此时此刻,就让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将我们共同包裹在这只有风和树知晓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