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那是一艘教廷的船。
船帆明亮,却让人的心如坚硬的冷石头一样跟着下坠。
维多尼恩面无表情地朝甲板上看去。
卢修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多尼恩紧紧抓住手里的信纸,思考着夺过这艘船的可能性,但在看到船上严阵以待的骑士团后,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就在维多尼恩猜想自己是会被带回去绞死还是烧死的时候,卢修斯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朝他露出亲善的笑容,仿佛维多尼恩还是那个虔诚的教徒。
“放心,孩子,我们会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即使知道卢修斯不怀好意,维多尼恩却别无选择,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果然如维多尼恩所猜测的一样,等到舱室里只剩下教皇大人和维多尼恩两人时,卢修斯的语气始终悲怜而柔和:“维多尼恩,你的名字是这个对吗?听起来不像是南方的名字,让我猜一猜,或许你来自西山?”
整个舱室被改造为临时的教堂,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报喜的景象,当光线穿过其中,那些宝石般的光晕便在室内脉脉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旧木和羊皮卷的陈郁气息,把维多尼恩从清冽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拉回沉闷的现实之中。
维多尼恩毫不畏惧卢修斯的权威,脸上并无瑟缩之意,一双浓雾般的眼眸静静地同卢修斯对视,直白地呼唤教皇大人的名字:“卢修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言语的,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卢修斯的视线在维多尼恩俊美的脸庞上细细搜寻,心惊于他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任谁看去,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黑发黑眼如黑巫师般的男人,同圣教廷那个圣洁的蓝眼圣子联想到一起。
但所幸,五官还是一样的,维多尼恩既然能够成为布伦特,那必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卢修斯并不愤怒于维多尼恩冒犯的称谓,他在胸前画上个十字,温声启唇:“维多尼恩,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我需要你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继续做布伦特,继续做教廷的圣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撤销追杀令,放你到人间行走。”
整个教廷在大肆扩张的圣战号角里早已摇摇欲坠,阿尔德里克斯的离去,更是让兰提亚瞬间坠入冰冷的寒潮里。
即使卢修斯严令封锁宗座宫被烧毁的消息,民间却已有渎神的言论,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唯恐神明的罪责降临失序的人间。
维多尼恩嗤笑一声:“倘若我不接受呢?”
卢修斯眼神悲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维多尼恩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双眸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即使没有得到回答,卢修斯却有十分的把握,他笃定维多尼恩不会拒绝。
诚然,为树立仇敌,巩固信仰,他散布异端的谣言,给维多尼恩带来了无妄之灾,但这小小的牺牲,与整个宏大的教廷事业相比,显然是无足轻重的。
只是卢修斯没有想到,维多尼恩会顶替他人的身份,只身前往兰提亚,往宗座宫放了一把火。
倘若不是那象征恶魔的黑眼黑发,单从信仰而论,维多尼恩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教廷的圣子,奈瑞欧太过严正,无法驱使信仰带来的权力,反倒成了信仰的奴仆。
卢修斯拧了拧眉,伸手拿起搪瓷盘上的茶杯,垂眸饮下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热饮的暖意。
维多尼恩开口询问:“马里努斯和他的船,现在在哪?”
卢修斯养尊处优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语调柔和:“孩子,你得知道,任何战争都不仅局限于陆地,你必须知道,海洋也是战场,而我们的圣战,更是需要大量的战船。”
维多尼恩冷笑一声,他不愿多待,起身离开。
维多尼恩的房间被安排在卢修斯的对面,整艘巨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一路往南,到夜晚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登船了。
海风携带着盐粒和海藻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与海水一起拍打过来的,还有那些遥远的记忆。
维多尼恩扶着湿冷的木栏,望向那片在雾气笼罩中缓缓蠕动的陆地轮廓,忽然想回到那个摇晃的船底。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维多尼恩身边,维多尼恩扫来一眼,语调懒散地询问道:“去了哪?”
这几日,阿尔德里克斯沿着森林,向着西方寻迹,在圣塔米山教会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神父。
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维多尼恩的出生,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邪地盯着他。
阿尔德里克斯一路寻找,如今只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他便能走近这个人类。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一点,侧溢的眸光并不如何分明,似流转着一阵静静的雾气:“德里克斯,你知道吗?”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他的右侧,为维多尼恩挡住寒冷的海风,耐心地询问道:“什么?”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我多想再见瓦莱里娅最后一面。”
“小时候,我不听瓦莱里娅的话,从家里偷跑出去,我时常想,瓦莱里娅凭什么把我关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一次偷跑,被抓到后,瓦莱里娅一直抽我的屁股,我当时又疼又难过,简直恨死了她,恨不得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大骂着说,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然后——”
维多尼恩顿了顿,闭了闭眼,海风弄湿了他漂亮的长睫毛。
“然后,瓦莱里娅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里。”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盯着维多尼恩的侧脸,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维多尼恩,不存在他人的记忆里,而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心脏强烈的收紧,然后又膨隆胀开,一阵一阵抽痛。
“德里克斯,你知道吗?我多想回到那一刻,告诉瓦莱里娅,告诉她,我爱她,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
阿尔德里克斯俯身过来,听到维多尼恩说爱着另外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阿尔德里克斯也完全无法理智,他嫉妒得发狂,面色都变得扭曲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维多尼恩劲瘦的腰身,将男人猛地拽进自己的胸膛里,垂着金眸,咬牙追问他:“那你爱我吗,维多?”
腰上的手臂如一条吃人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似乎要将他折断,维多尼恩无比坦诚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德里克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帆布被风吹出鼓满的闷响,发出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越往南,天气愈暖,寒冷退去后,温暖的季风如洋流一般在他们身边汇聚,船只很快吱吱嘎嘎地靠上了码头,迎面便是湿羊毛的腥臊气味和土地的味道。
维多尼恩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童年时,他便时常与这些味道做伴,只是这一次,空气里有着一种更为腐烂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生烂肉,那是疾病的味道。
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冷漠地穿梭在呻吟的人群中,维多尼恩注意到后,忽然问他:“德里克斯,你不曾一次为人世间的苦难而有所动摇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既定的宿命,我无权干涉。”
维多尼恩垂眸:“一次也不曾吗?”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鹅卵石路面被月光照出一层湿漉漉的光,像一条条濒死的鱼身上暗淡的银色鳞片,两人很快穿过街道,到达米瑞拉的住处。
维多尼恩敲响房门,“嘎吱”一声,很快有人举着风灯开门。
壁炉里虽然点着火,却驱散不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燃烧过后的生青苦味,还有更浓的溃烂味道。
那些气味无孔不入,钻进挂毯,钻进家具的纹理里,也钻进维多尼恩的肺里,在看到米瑞拉的瞬间,维多尼恩的身体僵在原地,忘记了思考。
米瑞拉躺在一大堆枕头和毯子里,瘦小狭窄的身体几乎被织物们淹没,她曾经那美丽的头发已经迅速干枯,稻草一样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米瑞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进屋的维多尼恩,连忙呼唤他:“过来呀,维多宝宝,在那里呆着干什么?”
维多尼恩喉间一阵发紧,他跪坐到床前,伸出手试探地想要去握女人的手,伸到一半,又恐惧地停了下来。
米瑞拉手上使了力,干枯的手反倒一把握住维多尼恩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把维多尼恩的大手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她咳嗽一声,开口朝维多尼恩道:“维多宝宝,跟姑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我听人说,教廷走了水,连那宫殿都要烧毁了,还真是大快人心。”
维多尼恩眼眶一阵发酸,他组织语言,尽量将这一路发生的事以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
说到自己烧毁宗座宫时,米瑞拉姑姑眼睛瞬间亮起,接着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咯咯笑声,维多尼恩被她那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感染,仿佛回到了曾经在锅炉室的日子,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笑着笑着,米瑞拉就安静了下来。
她伸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稻草色双眸心疼地看着床前维多尼恩。
在维多尼恩进门的一瞬间,米瑞拉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处,像一朵枯竭的花。
明明染上肺病的是自己,米瑞拉却觉得,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的生机比自己还要少。
那个在船底像风一样无忧无虑奔跑的小少年,咻忽间从眼前掠过,又转瞬即逝了。
米瑞拉心疼地握住维多尼恩的手,嗓音沙哑:“但是,亲爱的维多,你不再能感到快乐了,对吗?”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米瑞拉咳嗽几声,喉腔里咳出血来,维多尼恩心头一紧,连忙把手帕递过去。
米瑞拉摇摇头,把血咽下去,问他:“从你离开教廷后的这段时间,维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我……”
米瑞拉:“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但倘若你连我都不想打扰,那你要去往何种地方?然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吗?”
米瑞拉越说越激动,“维多,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吗!”
她难得说了一次重话,语调高高扬起,然后发出猛烈的咳嗽声,整个躯体都在震动。
维多尼恩急忙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以缓解她的痛苦。
良久之后,气氛才平息下来,米瑞拉看着维多尼恩,叹息一声,干涸的喉咙里发出最温柔的声音:“维多宝宝,你太年轻了,也承受了太多你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一切。”
“当初瓦莱里娅带着你逃到船上,不就是想躲避灾祸,带着你活下去吗?”
听到瓦莱里娅的名字,维多尼恩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压抑的情绪瞬间从心底满上喉间。
他咬着牙,把湿濡的侧脸贴在米瑞拉的手背上,像一头蜷缩的小兽,他嘴唇微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米瑞拉眸光晃动,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毛绒绒的脑袋。
“瓦莱里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维多,你呀,你呀——”
“你得往前看呀,看看那些留在你身边的人,不要总是活在痛苦的过去里。”
*
屋外,夜色浓重,浓雾像一张裹尸布一样将整座病怏怏的城市包裹起来,唯一的街灯悬浮在头顶上方,像一个发着光的白色瞳仁。
百叶窗被风撞出单调的声响,脚下的卵石路在雾色里展开。
卢修斯亲临这座小镇,一路讲道布施,如走入羊群的牧羊者,伸手温柔地抚摸每一个孩童滚烫的额头,聆听那些失去亲人者的啜泣。
“不要惧怕抚摸你患病的兄弟,因为你的手,就是圣主抚摸他的手。”
“不要停止向上帝祈祷,因为你的祈祷,就是引领那些逝去者前往天堂的引路之音。”
“当我们的战士在号角声里凯旋的时刻,疾病必将被圣光驱散。”
恐慌的人群被卢修斯轻易地安抚了,他处理完事情,穿过街道,来到米瑞拉的住处时,远远便看见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阿尔德里克斯立在门廊的尽头,他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斗篷,纹着深赭色纹路的金色衣领露出来,衬出线条冰冷的下颚。
他听到脚步声,向着来人看去,视线掠过卢修斯身上披着的那件,为人们所熟知的,象征牺牲与鲜血的猩红色圣带。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薄唇很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流露出极淡的轻讽意味。
卢修斯脚步一顿。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逃不过阿尔德里克斯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但那又如何,自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而混沌的沉睡里苏醒过来,祂便始终倦怠地注视着这个人间,从不多加干涉。
卢修斯傲慢地笃定,即使自己被阿尔德里克斯轻易地看穿那些行背为后的真正动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抬眸看向卢修斯,嗓音带着某种金属的寒意:“卢修斯,当初你鼓励我去人世间寻找答案,就不曾害怕我会有什么变化吗?”
卢修斯摇头:“阿尔德里克斯,这世界的一切都会变化,唯独你不会。”
我不会吗?
阿尔德里克斯在心底重复一遍,眼睑低垂,金色的睫毛瞬间倾覆下来,半遮住那非人的眸光。
微冷的寒风吹过湿滑的街道。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抬眸,视线透过那白色的纱窗,越过维多尼恩,看向那个病榻上的女人,对上那双干枯的双眼。
顷刻间,属于米瑞拉的记忆涌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在那全是与维多尼恩相关的记忆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进入漫游之中。
直至走到那记忆的深处,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一场大火。
他停了下来。
看仔细了,阿尔德里克斯惊诧地发现,那不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在火焰里燃烧的人类。
“他幻想了一种得体的死亡,来麻痹痛苦的自己,事实上,瓦莱里娅并非中箭而亡,你得知道,审判庭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名他们所认定的罪人。”
维多尼恩目呲欲裂,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爆出灵魂仿佛被撕裂般的哀叫。
停下、停下、停下——
维多尼恩的牙齿咯咯作响,表情扭曲、痛苦而癫狂,疯了似的想要用身体扑灭那场痛苦的火焰,米瑞拉紧紧抱住他,手臂上全是挣扎的血痕,她不敢松手,直到维多尼恩在巨大的痛苦里彻底昏死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维多尼恩的一生,被不可抗力的命运一次次带入痛苦的绝境。
那想要寻找到的最后一块记忆拼图,在此时此刻,终于被找到了。
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了维多尼恩伤痕累累的一生。
他是圣塔米山神父的孩子,他是预言里被诅咒的黑色恶魔,他是弗雷戈小镇偷糖果的小小孩童,他是那摇晃的巨船里不足座椅高的小小锅炉工,他是马里努斯五枚索币买下的奴隶——
他是维多尼恩。
他是维多尼恩。
他的——
他的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久久地站在原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
它正在悲鸣。
*
结束和米瑞拉的会面,天边已经破出鱼白肚。
日光洒落下来,驱散着笼罩了一夜的寒冷,当地的居民时常通过一天的开始来判断每天的天气变化。
不同的日头往往预示着不同的气温。
而按现在这样明亮的日头来看,今天的天气会非常明媚,适合晒太阳,排出身体里积累的寒气。
维多尼恩推开门,从屋子里出来。
他今天穿着件洁白的衬衣,下-面则是一条干净的亚麻长裤,显得两条腿挺拔而笔直。
为了见米瑞拉,维多尼恩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把自己收拾得明亮而温和,现在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似一支修长的笛形瓶,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维多尼恩出了门,视线穿过还未完全消退的寒风,看见不远处的阿尔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的身躯自然高大非凡,他站在光暗交织的地方,仅仅只是站着,便有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严感。
男人肩膀宽阔,身形挺拔,那深色的羊毛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在寒风里瑟瑟舞动,宛若死神的披风。
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阿尔德里克斯浑身携带着一阵凌冽的寒气,看见维多尼恩,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这时候,一群漆黑的乌鸦扑打着翅膀,嘎吱嘎吱,从头顶的上方飞过去。
那象征不祥的黑色羽毛打着旋落到了地面上。
预言里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带来毁灭。
那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地方。
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格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同时,他周身的气息正在狂风骤雨般发生改变——
一种全新的,危险的,令人恐惧的,独属于黑暗的混沌威压瞬间以阿尔德里克斯为中心,朝着四周弥漫开来,几乎让人想要匍匐跪地。
维多尼恩的身体感到本能的警觉,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尔德里克斯脚步一顿。
紧接着,那朝着维多尼恩所在方向涌来的力量,便轻易地散开了。
阿尔德里克斯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然后在不到半米的距离时,阿尔德里克斯停下了脚步。
维多尼恩站在原地,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加快。
即使阿尔德里克斯控制住了自身的力量,即使维多尼恩并不感到恐惧,但维多尼恩的身体却完全脱离理智,那些蕴藏着力量的肌肉全部紧绷,本能地进入惊恐与防备的状态之中。
该死。
维多尼恩强忍住后退的冲动。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眼睑,那双熔金般的金色眼眸,萦绕着细密而可怖的黑色裂纹,他掀起金色的睫毛,混沌的眸光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别怕。”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醇厚,如赞美诗中所唱颂的那般动听。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
那日,神明的深息之风掠夺过境。
刚亮起的日头瞬间恐惧地瑟缩回去,浓墨的黑色如一张幕布,将天光一点点吞噬,直到那仅有的一点光线,也消失不见了。
整个四洲大陆在那一刻,瞬间陷入永夜之中,这一切意味着——
神明堕世。
人人惶恐不安,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着一处地方看去,在那所有浓重的阴云所汇聚之处——
昔日的神明狼狈地跪在破败的祭坛前,他俯下身,在那昔日的伪信徒耳边,发出神秘而危险的叹息声。
“你看,我为你堕落人间。”
他一切的情绪,一切的爱恨,恐惧,喜悦,乏味,愉悦,憎恶,妒忌,疼痛,都通通伴随着这个人类产生。
在那一枚谷粒带来的神明时代里,无数诞生的神明因为自己的私心动用神力,而走向堕落。
阿尔德里克斯斩杀了无数堕落的邪神,并对这群邪神的欲望表示嗤之以鼻。
如今,他被不堪一击的人类所引诱,义无反顾地坠落这人世的深渊里,仍由神格解体,神力变质。
他本该对这引诱他的人类感到愤怒,毕竟他当了这么久的神,还是这世间的最后一位神明,怎么也该守住众神的尊严,而不是走到神堕的地步。
那可是他曾经最厌恶的存在。
他本该感到愤怒的。
但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阿尔德里克斯非人的眼眶里滴落出来——
落到尘世的土壤之上。
他只感到一阵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