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在马里努斯阅历丰富的人生中,维多尼恩绝对能排进绝色的行列。

当这个身形挺拔的黑发男人脱下那身脏兮兮的奴隶衣服,脱掉教廷那白罩子一样将人完全笼罩禁锢的长袍,换上航海所需的修身劲装时——

整个人的气质被衬得极为冷淡而沉郁,如被包裹在一团神秘而诱惑的浓雾之中。

天色将暗未暗的甲板上,维多尼恩两条笔直的长腿被棕黑色长裤和长皮靴紧紧包裹,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黑腰带。

那收束的腰带将衣服褶皱勒紧的同时,更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这套黑色系的航海劲装不仅将维多尼恩宽肩窄腰的身体衬得更加赏心悦目,更是在完全的织物遮掩中,赋予了某种引人遐想的性感与魅力。

这个男人,好像天然属于黑色。

马里努斯阅人无数,非常清楚一点,有故事的男人格外引人兴趣。

尤其还是一个容貌、气质、身材都如此极品的漂亮男人。

但马里努斯同样清楚,一个能够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并不好惹。

马里努斯从年轻时便投身航海事业,一路走南闯北,说他这一生就是一部惊心动魄的海洋史诗都不是大话。

他年轻时出海,有一次在德里克斯海域上航行时,船只意外触礁导致船体破裂。

据船员反馈,裂口并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涌入船舱,让船上的工程师下去维修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马里努斯却心神不宁,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最后马里努斯不顾劝说亲自下水,意外发现了更隐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顺着裂开涌入,这样下去,沉船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马里努斯亲自下水,潜水去检查船底并修补裂口,及时控制住了船舱的进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无法安全返回港口与故乡,更没有这艘船的今天。

正是这一次意料之外的触礁事件,让马里努斯彻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细小的疏忽,或许都会导致一场灾难的发生。

同样,身为这艘船的船长,马里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以往那些因为丰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战船一样——

那些船最后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都按照旧历被炸毁了。

人世百载,马里努斯不止要顾虑自己,更要顾虑整艘船的安慰,还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与家人。

“马里努斯船长,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吗?”

维多尼恩不满的冷淡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船长闻言,几乎是立即被他恶劣的态度和冒犯的话给气笑了。

“维多尼恩,你现在这样得势的模样,那还有半分当初求我的可怜样子?我虽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踪的线索,而且你现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杀了,还有谁会知道我包庇你进教廷的事情?”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着看向船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会吗?”

马里努斯眉头越皱越深。

维多尼恩丝毫不畏惧马里努斯凶狠的气场,他靠在船杆上,视线直直地盯着马里努斯,唇角的笑容美丽又恶毒。

“船长,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拿女人来威胁别人的那种窝囊汉,但恕我直言,你也确实软弱,你不必要的软肋实在是太多了——”

马里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难堪,胸腔里生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奴隶,你自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

不顾维多尼恩的反抗,马里努斯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手一把恶狠狠地掐住维多尼恩的脖子。

满是粗茧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活生生掐死。

维多尼恩的脸颊因为缺少空气的进入而很快胀红,愤力拍打马里努斯收紧的手臂。

他们站在甲板上,旁边就是防护的栏杆,挣扎间发出剧烈的响动。

只要马里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将这个挑衅他的人扔进海里,喂饱那些饥饿的白鲨。

然而下一秒,当马里努斯对上维多尼恩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却瞬间怔在原地。

维多尼恩被他掐着脖子,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

然而与他剧烈挣扎反抗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安静极了。

一双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里的黑葡萄,透着湿润而瘆人的冰冷光泽,直勾勾地把马里努斯望着。

马里努斯手上动作下意识跟着一松,他瞬间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阴沉的脸上一阵风云巨变:“维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维多尼恩侧过脸去,没忍住剧烈地咳嗽几声。

咳过之后,他才伸出手,倚在栏杆上,神色颇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红脖颈和喉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气。

“船长,你这种古怪的正义,真是无法让人理解啊。”维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着马里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当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给了你去处理。”

马里努斯越来越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维多尼恩登船开始,马里努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即使恢复了那熟悉的黑发和黑眼睛,但依旧和马里努斯记忆中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奴隶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说,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了。

船长并不知道,影响一个人外在呈现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气神的变化也直观地影响着他人的视觉评判。

维多尼恩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听完维多尼恩的一顿输出,马里努斯只能盯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特么简直疯了。”

说出这句后,后面那些暗藏关心的话竟然也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维多尼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从兰提亚逃出来,费尽各种心思和威胁的手段,把我逼到绝路,难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维多尼恩在马里努斯一连串的质问中蹙了蹙眉,之后,他像是没听见船长的话一般,平静地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朝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转过身。

手臂交叉着搭在船杆上,维多尼恩姿态闲适,视线穿过一群迁徙的海鸥,看向遥远的海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马里努斯,等你的船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在那里下船。”

马里努斯的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漂浮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陆,那里的土地常年被冻雪覆盖,生存条件极其恶劣,除了少数年轻的冒险者外,只居住着极个别的土著人。

马里努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弯了弯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船长,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坏到了如此程度吗?”

马里努斯被他如此轻易地说中心思,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但维多尼恩难得的好意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维多尼恩会要挟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中途下船。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犹豫的神色,没忍住挑眉,噗呲一声,眉开眼笑了起来:“哈,船长,你不会真信了我是为你们好吧?”

马里努斯脸色一变:“你——”

海风把维多尼恩额前的黑色碎发吹乱,他堪堪闭上眼睛,睫毛的形状在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湿咸的海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维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风中,迷离而温柔。

“船长,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这艘船的人着想的意思。”

“兰提亚四面临海,来往的船只一定会是士兵们搜查的重点对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这艘船上,被发现了而已。”

马里努斯拳头捏得咔嚓咔嚓想,自知被戏耍后的愤怒火焰在血管里奔流,恨不得把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推下船,让他葬身海底。

除了杀死维多尼恩,马里努斯知道,自己对维多尼恩别无他法。

但更加讽刺的是,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欣赏,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对美色的迷恋,马里努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无法下手——

甚至离奇地想要拉维多尼恩一把。

马里努斯没忍住低声咒骂一声,转身离开。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视野之中,铅灰色的厚重浓雾将平静的海面所笼罩。

在教廷的时候,维多尼恩不止给马里努斯写了信,也同样给米瑞拉姑姑写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别的时候,米瑞拉姑姑告诉他的,她并不居住在那里,但会不定时地去贝鲁克街区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时候,维度尼恩曾想过自己离开后或许会去寻找米瑞拉。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到维多尼恩真正离开那漩涡中心的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一点——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成为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药剂师。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种子,居无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终于落到肥沃的土囊里。

而自己贸然的出现,只会打扰米瑞拉姑姑早已经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

而且,教廷曾经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追捕爱丽莎和亚伯,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他现在的存在对于米瑞拉姑姑而言,不过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罢了。

即使米瑞拉姑姑本身不介意他的拜访,维多尼恩却不愿再去给她徒增烦恼了。

夜色中,维多尼恩抬眸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穿过海雾,看到了朦胧遥远的海岸,还有依稀摇晃着的,几缕微弱的灯塔火光。

命运其实早就已经给他指出了去处。

船只很快按照规定的航线,抵达了那片覆雪的大陆,周围的海域漂浮着大量的咸水冰,流冰密集。

对于航海人来说,绝不是愿意多停留的区域。

连商贸往来都要再三考虑许久,更别说其他陆地人会来这里了。

虽然教廷曾将这里列为传教区,但实际上,传教士来到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只是因为传教艰难,更是因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大陆,这冰天雪地早就给出答案。

马里努斯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船员抛锚,命人搬下两箱物资后,看着维多尼恩毫不犹豫的背影,转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大副雷克和周围的船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雷克接过重任,以刻意的步伐踱步到马里努斯身边,提醒道:“船长?咱们现在还要出发吗?”

片刻后,马里努斯点了点头,对着一众等待的人挥了挥手。

“走吧。”

雪地里寒风凛冽,气温低得让人难以忍受,维多尼恩拖着两箱沉重的物资,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在满是杉木的雪地里走了很久。

直到看到一座废置的林中雪屋,维多尼恩才停下脚步。

这间废置的雪屋十分简陋,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什么区别,但至少可以暂时躲避风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维度尼恩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一阵忙活过后,维多尼恩很快点燃火堆。

等温暖的火焰驱散周身的寒冷,他被寒冷冻得发懵的大脑才渐渐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当下最重要的一点是,找到合适的住所。

维多尼恩拍了拍身上的雪絮,眼转转动,环顾小屋。

雪屋角落里摆放着简陋的家具。

一张用雪杉木和兽皮拼凑出的床,上面堆满积雪,床边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简陋铁壶,实在丑得离谱,之后没过多久就被维多尼恩换成了崭新的铁壶。

木桌旁散落着引火用的干草,刚才已经被维多尼恩用了一些,其余的在桌面上蚯蚓虫一样散开。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

小屋的墙壁上有一些用炭笔画的痕迹,还有两幅画,一幅画是被人群包围着的绞刑架,另一幅画则是一个在雪地中艰难行进的人。

宗-教避难者吗?

维多尼恩移开视线,起身走到窗户边,窗户已经被冰雪封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微微弯腰,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地,这个视角非常便于观察雪屋四周的情况。

确认这里的安全性后,维多尼恩便打算留在这里。

三天后,维多尼恩在附近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骸骨,按骸骨与雪屋的距离来推测,这应当是雪屋的前主人,被附近出没的野兽吃掉了。

维多尼恩心中警铃大作,他幼年时在瓦莱里娅的教导下曾大量阅读各种书籍,工具书自然也没少看。

他很快用木板和钉子加固了雪屋,并利用雪地和冰面制造了陷阱,还摸索着制造了不少打猎的工具。

半个月后,维多尼恩遇到了他上岛后的第一个人,格雷文,准确来说,是维多尼恩从一头棕熊的爪牙救下了这冒失装死的小家伙。

格雷文是负责他们部落货物外送的贸易员,维多尼恩从他的口中得知,当地人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当有来往的商船在此停靠时,他们会用打猎来的猎物与商船交换必要的物资。

短暂的交谈后,格雷文邀请维度尼恩加入他们的部落。

维多尼恩利落地收好猎枪,唇角微微勾起,无所谓地歪头看向格雷文:“格雷文,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既然来到这里,当然就能处理好这里的状况,别担心。”

格雷文的视线落在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有些害羞地把目光低下去,印入眼帘的却是维多尼恩被皮带勒紧的腰身和两条笔直的长腿。

格雷文一时之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来自哪里,但绝对不是乔治亚岛,格雷文经商的时候偶尔去过那里几次,但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

最后格雷文只能羞红着脸,把脑袋低下去,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可以一直往西走,那里有我们部落设立的杂货铺。”

维多尼恩挑眉:“杂货铺?”

“就是可以交换物品的地方,可能按你们的说话,称为交易所要更合适一些。”

在维多尼恩直直的视线下,格雷文双颊滚烫,他伸手指向西边,低声补充道:“大概需要步行半天,你可以用打猎来的猎物换取物资。”

“恩,我知道了。”维多尼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雪地,视线很快收回,在格雷文低下去的脑袋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出声提醒道:“格雷文,天色不早了。”

格雷文慌乱地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向着西边的雪山山峦沉去,色调变成柔和的灰。

山林间的夜晚对于非猎人的其他人来说并不安全,格雷文连忙低声和维多尼恩道别,启程往回赶。

等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维多尼恩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

清晨的时候,维多尼恩会去检查前一天晚上布置的陷阱,运气好的话,会有冻死的野兔和狐狸。

如果兴致来了,维多尼恩便会出门打猎,他身手很好,身姿矫健而修长,肌肉和骨骼里都蕴藏着力量。

刚开始的几日,维多尼恩的身上还有几分曾经身为神职人员的文气与软柔,之后便完全不见踪迹了。

不过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都是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懒洋洋地踱步到雪地里去捡那些当地人不要的小树枝,砸成一捆,然后慢慢拖回家。

一天结束后,维多尼恩有时会在书桌前点灯看书。

书都是格雷文送的,按格雷文的话说,部落里没人需要这东西,便全白送给了维多尼恩,等维多尼恩看完后,他也会来取书换书。

反正在这里,能有的娱乐活动不多,维多尼恩又经常在深夜里失眠,便收下了这能有效打发时间的礼物,并用收集来的野物作为回礼送给了格雷文。

感到难得的困意后,维多尼恩会脱下厚重的衣物,赤-裸地钻进温暖的毛皮被窝,在风声和雪花落地的声音里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些白噪音格外催眠,听上片刻就能感到安眠,就好像沉睡在了摇晃的海洋中。

但常做噩梦。

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从噩梦里惊醒,就很难再入睡了,如果幸运的话,雪屋外会出现美丽的极光。

于是维多尼恩穿上衣服,独自一人踩着覆雪的楼梯爬上屋顶,仰头看向整个静谧又绚烂天空,无论幼年时,还是成年后,这都是维多尼恩不曾见过的美景。

雾霭与尘埃物质极低的情况下,离子体的绚丽极光,宛如女王王冠上那颗极绿的翡翠石透出的光,呈带状飘摇,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格雷文告诉他,在他们部落里,极光就是动物的魂灵,而人也是动物的一类。

你思念的人会化作极光,回到你的身边。

在这片漫无边际人迹罕至的荒凉雪原间,维多尼恩的雪屋被修建得越来越完善,足以抵御严寒和野兽的入侵。

维多尼恩很满意自己亲手改善的居所,很快决定在这定居下来,主要依靠打猎和收集野物为生。

在原住民眼中,他是神秘的外来者,却也同样属于这冰天雪地,他们并不关心他的过去,只知道他现在存在在这里。

格雷文告诉他:“这里虽然苦寒,但即使是贫瘠的土地,也会欣赏接纳任何属于它的生命。”

在这里,日复一日,维多尼恩感觉时间就像是停滞一样不存在了,或者说,时间本身便是不存在不流动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一天深夜,在呼啸的风雪声里,维多尼恩无人光顾的木屋被一道突兀的敲门声敲响。

听到久违的敲门声,正在热浴桶里舒舒服服泡澡的维多尼恩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

他坐在浴桶里,两条赤-裸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一点反应都没有。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响起。

有节奏的敲门声刚好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怎么看也不像是风声或者动物意外造成的响动。

维多尼恩的睫毛被水汽氤氲,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他眉头微微扬起,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时间点,除了格雷文以外,维多尼恩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出现在他的屋外,毕竟除了和那破破烂烂的,所谓的交易所里的原住民说过几句话外,维多尼恩也只和格雷文有来往。

或者说是格雷文单方面的来往。

维多尼恩并不愚笨,当然知道格雷文对他怀有异样的好感。

但是现在,竟然在深夜找上门来了吗?

只是有点可惜自己这用收集来的木块烧了好久的热水。

维多尼恩微微扬眉,从木桶里起身。

“哗啦”一声,温暖的水流如地表的径流一样在身体的沟壑间汇聚流淌,最后末入摇晃的水波之中。

维多尼恩长腿跨出浴桶,白皙细腻的皮肤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后,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伸手连忙拿起旁边干燥的毛巾擦拭掉身上多余的水珠,穿上温暖的狐狸外衣前去开门。

“嘎吱”一声,开门的瞬间,雪花被呼啸的寒风吹进室内,寒气扑面而来。

无边的黑暗在寂静之中蔓延开来,到处都是能将人冻伤的低温。

几乎每个夜晚都有动物被冻死的事情发生,连麝牛也难以幸免,最后都变成了尸体,所幸大雪能把一切都埋葬了,包括那些难闻的尸臭味。

但风雪并没有完全带走它们的气味,而是纠缠成一种逼人又让人窒息的寒气,送达到此刻的呼吸间。

阿尔德里克斯极安静又极有耐心地站在被夜色包裹住的雪地中。

被寒风掀起的氅衣在夜色中舞动。

男人金色的睫毛上落了点点洁白的雪花,像是凝滞一样未曾融化,如金子上平凡的点缀。

在良久的等待后,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声,抬头看去。

一声响动,只穿了一件狐狸毛御寒的黑发男人推门而出。

维多尼恩四肢修长,稍稍露出来的皮肤呈现白皙的颜色。

黑色的皮草细绒毛被寒风迎面一吹,在注视者的视线中晃动。

那本该被教廷特质的圣子袍所遮盖住的脖颈和深凹的锁骨,此刻完全完全而赤-裸地暴-露了出来。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肌理上,有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分不清是渗出的湿汗还是多余的水汽。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

随着距离的缩短,男人浓丽绝艳的深邃五官在浓重的雪雾中很快像一幅画一样清晰。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维多尼恩充满诱惑的声线。

“埃里克?”

错了。

阿尔德里克斯心中如此评价。

率先出声后,维多尼恩又很快收回疑问。

维度尼恩的视线警惕地在面前这个气势称得上骇人的陌生男人身上来回扫射,很快分清他和埃里克的区别。

埃里克的气质纯粹得宛如少年,但眼前这人,即使不言不语,却更像是屠戮过千万罪人的刽子手。

维多尼恩双手抱臂,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得看着站在门前的人,形状锋利的唇瓣色泽如红酒般艳丽,他语气笃定:“你不是埃里克。”

阿尔德里克斯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他伸手轻轻拍掉肩上的浮雪,听到维多尼恩的话,面色始终平静:“这么笃定?”

维多尼恩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紧绷,他审视着,盯着阿尔德里克斯那张似曾相似的脸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放松下来。

维多尼恩比谁都善于理清自己的想法。

他曾经对埃里克天然的喜欢,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已,在无数个心力损耗与沉默的瞬间,没有意义的陪伴反而是一剂有用的止痛药。

而他现在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是能让人夺去的。

况且他可不是什么清正守旧的清教徒,格雷文并不在他的审美之列,眼前的男人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了这里,但用来调剂枯燥的生活,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他需要睡眠。

维多尼恩微微侧了侧身,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身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雪絮,笑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诱惑:“无论是与不是,其实现在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没有人能拒绝湿润着水汽,几乎是半裸着的俊美男人对你释放的好意。

尤其是这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浓丽如笔刷般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向上弯曲着,注视着你时,就像是注视他所拥有的一切一般专注。

但阿尔德里克斯显然不是常人。

在那个逝去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曾亲手斩杀过不少邪恶的品种,堕落的邪神,长着羊角的恶魔,吸取生命力的魅魔……他手上沾满的鲜血甚至可以流淌成河。

光明神的称号从不是由歌谣唱颂那般,是由赐福世俗而得来的,而是由一切诡异与邪恶的鲜血一点一滴浇灌而成。

正是因为他从不为那些低级的诱惑动摇,那些陨落的神力才会蕴积于灵,让他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离开这片大陆时,不是如同其他神明一样纷纷陨落,而是孤身一人,陷入漫无止境的沉睡之中。

然而等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醒来时,人间却早已面目全非。

神明和恶魔纷纷销声匿迹,反而是那些孱弱的,渺小的,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捏死的人类占据了这片大陆。

甚至还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编造了赐福的谎言。

居然有人会把解释自己困难的权力,拱手就让给了制造苦难的人,于是权力借着宗-教获取了合法性,宗-教再通过权力获取了暴力。

士兵为了信仰而死,却忘了是谁定义了信仰,被剥夺者不仅欣然接受了剥夺,甚至为其鼓起了掌来。

但这本就和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关系,他深觉无趣,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滑稽而荒诞的闹剧。

而且,属于神明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现在仍然保存下来的一切都不过是旧世的遗留物罢了,包括阿尔德里克斯的存在本事。

他仅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回归死亡的终点里。

直到维多尼恩的出现。

但人类果真精于说谎,将掠夺说成战争,将权力说成政治,将恐惧说成信仰,将欲-望说成爱——

阿尔德里克斯只是短暂的休眠,醒来时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维多尼恩的一场谎言。

那罗织的谎言,就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一样将想要走入灭亡的神明轻易地捕获了。

这分明只是一名虚伪的信徒,他却可笑地信以为真。

真是——

讽刺极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寸寸下移,从维多尼恩本应念着祷词的优美唇瓣,到裸-露出来青筋浮现的脖颈,再到被动物毛遮挡了一半的胸膛,腰身,踩在木板上时隐时现的小腿,忽然出声询问:“你知道吗?”

维多尼恩没明白过来他询问的意思,但这并不影响他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问下去。

“嗯?”维多尼恩微微挑眉,询问的嗓音如春日独酿的白葡萄酒一样低沉迷人:“先生,我需要知道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走上前一步,与维多尼恩持平。

明明携带着一身璀璨耀眼的金色,此刻却像是山的阴影一样吞噬过来,压迫感可谓拉满。

呼啸的风雪间,两人的气息在靠近间,像是融化的雪水一样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维多尼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嗓音压得低低的,又暧昧,又动人。

“怎么了?”

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感情的金色眼眸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维多尼恩胸膛微微起伏,眯了眯眼睛。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下移,目光饶有趣味地落在维多尼恩优美的唇线处。

“你这样子,就像是在诱惑我进去。”

维多尼恩挑眉,反问他:“所以呢?”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