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巧守在武宣担架旁, 对沈珍珠郑重地鞠了躬。万千语言无法表达,一切都在她甜美幸福的笑容里。
巧巧陪伴姐姐们一起下山,小白感慨道:“真是太好了, 四个人一起来,也能一起回去。整整齐齐, 一个不少。”
陆野探出手,天空落下濛濛细雨, 黏腻在皮肤上让人不适。
他看向沈珍珠, 见到严肃的表情怔愣了:“怎么了这是?破案了还不高兴?”
沈珍珠目视下山的队伍,忧心忡忡地说:“不对,这样不对。”
陆野咕噜咕噜喝下半瓶矿泉水, 没有吃的只能喝水充饥。他笑着说:“证据确凿, 受害人找到,嫌疑人落网并当场认罪, 没有不对的地方。是不是1号案上了难度,看案子破得容易觉得不适应了?”
赵奇奇背对着沈珍珠和小白, 他脱下湿透的T恤拧了一把, 挤干水分重新套在身上:“要说不对, 我看那座菩萨庙邪门,回头要是能拆了就好。别的地方我觉得没问题。”
小白一直跟在沈珍珠身边,她仔细思考抓捕过程,试着用婉转的语言告诉沈珍珠:“这件案子主要是藏尸被你发现,住持没理由继续挣扎下去,他是个聪明人,认罪伏法快一点我也觉得没问题。”
她看了眼沈珍珠的眼色,小声说:“我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反正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案件也不一定非要一波三折。”
沈珍珠看向周围干员们,他们还在等待主办领导下令遣散收工。每个人脸上都能看到疲惫和劳累,都在期待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吃口东西彻底休息。
基层派出所同志们极少参与这等大型抓捕活动,可谓是身心疲惫,苦不堪言。
“再等等。”沈珍珠独自走到一边沉思着。
“头儿,这…人都抓完救完了,尸体也拼完整了,还有什么要做的?”陆野见顾岩崢始终在一旁没开口,主动走过去询问:“你也觉得哪里不对?”
顾岩崢摇摇头,他坦诚地说:“这件案子我只辅助,深入程度没有老沈高,她让等一等,你们先等等。”
“行。”陆野服从指挥,走到其他干员面前跟他们称兄道弟一番,递烟的递烟、拿水的拿水,让所有人原地待命。
沈珍珠内心陷入迷茫。
她在寻找三姐妹途中尝试在心里推演住持的犯罪心理侧写,可每次她推演出来的结果都是住持不可能有残暴杀人倾向。
可天眼回溯给出的答案就是他。
沈珍珠还想继续寻找真凶,可丝毫没有线索。她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住持不一定是凶手,然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没问题,你已经抓到嫌疑人了。
“可以跟我聊聊吗?”顾岩崢不愿插手沈**办案件,但这次他想知道沈珍珠在犹豫什么。
“崢哥。”沈珍珠回头看到顾岩崢走近并没抗拒,而是开口反问:“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凶手的基本是什么?”
顾岩崢说:“三个基本特征:人格特质、犯罪模式和心理动机。”
沈珍珠又问:“一个写书法抄佛经待人温和的好色骗子,和一个具有冲动暴力行为、连环杀人**看透的灭门凶手本质上一样吗?”
顾岩崢想到住持哪怕被抓,承认自己杀害六具白骨时,还不忘伸手拍拍身边女人的手背安抚。他不由得沉下心,瞬间明白沈珍珠的顾虑:“不光不一样,还在基本特征上存在根本矛盾。”
沈珍珠没说话,似乎想需要从顾岩崢嘴里听出想要的答案。
顾岩崢心领神会,继续说:“前者需要长期伪装、有较强的自控能力,进行的也是隐蔽的非暴力骗财骗色行为。后者有极端冲动、暴力和难以控制的攻击性。这两种角色色彩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珍珠双手在裤缝边握拳,她一字一句地说:“但国际犯罪历史上,有这样‘双面人’的存在。例如泰德邦迪,他表面上极有魅力但却具有暴力行为,是一名彻头彻尾的连环杀手。”
顾岩崢说:“然后呢?你的判断是什么?”
沈珍珠慢慢垂下头。
相信天眼还是相信自我。
三年时间,天眼给她帮助极大,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判断会跟天眼回溯里相悖。
天眼回溯里的凶手,分明就是住持。还有受害者口供,也说是他。
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天眼回溯一定是正确的,自己一定错误吗?
短短几秒钟,沈珍珠脑子里有许多想法一闪而过。她甚至想到如果没有天眼,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沈珍珠,你应该相信自己吗?
沈珍珠,你要相信自己吗?
沈珍珠,当你自己的判断与投影相悖时,你还能坚持相信自己吗?
“沈珍珠,回答我。”顾岩崢第六感觉得自己应该开口,打断沈珍珠的念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珍珠似乎下定极大决心。
她缓缓抬头,目光坚定,死死握着拳头说:“崢哥,我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真凶另有其人。
顾岩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让开身体:“去吧,时间不多了,找到足以支撑你的证据。”
“崢哥——”
“我会让所有人待命,禁止任何人离开麒麟山。”
“谢谢崢哥。”沈珍珠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去。
……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来来回回多少趟。
哪块石阶上有青苔,哪块石阶上缺了一块,哪条小路通向何处,哪里有野生动物挖掘的洞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没有人。
小白咬紧牙关跟在沈珍珠身后,心中毫无想法。
重新回到送麟菩萨庙,里面仅有几位干员等待撤离命令,见到沈珍珠下命令重新封锁现场,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空荡荡的外殿石板路上全是无数脚印踩踏过后的泥泞,沈珍珠强迫自己静下心,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保持理智。
她一间房一间房的排查,希望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
从外殿来到内殿,检查过送麟菩萨座下的古井,掀翻香案,将地板再次敲打一遍,依旧没有发现线索。
如果再没有发现,真凶恐怕如同一阵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一间禅房是住持的。
沈珍珠在这里发现大额存折后,并没其他发现。因为是案件嫌疑人,沈珍珠把这里搜索的很仔细。
她不抱希望地进来,看到满墙佛经视线扫到书桌上,厚摞的抄经和文房四宝还整齐地摆在那里。
沈珍珠拉开抽屉,取出一长板简易包装的止痛片,微微皱眉。
“珍珠姐,发现什么了?”小白问。
沈珍珠指着四五十颗的止痛片说:“我怎么觉得少了两粒。”
小白说:“啊,我不记得这里有多少止痛片,会不会是住持风湿犯了要吃?有人随手给拿过去了?”
沈珍珠想了想,干脆把止痛片全部揣到物证袋里,然后收进自己兜里。
她再次来到床边,把床上所有物品全部检查一遍,甚至还在床边与墙的缝隙里发现两个用过的避孕-套。
小白咂舌:“看来也不是所有人想要跟他生孩子,可能是纯…纯想跟他睡觉。”
沈珍珠点点头:“也有可能。”
她蹲下身体低头看向床底,发现被人踢进里面的鸡毛掸子。沈珍珠勾出鸡毛掸子,重新站起来问:“你看到这里的布鞋吗?”
小白说:“我没检查这里,你检查的时候顾队把我叫出去了。”
沈珍珠记起来了,她在床底下发现一双旧布鞋。因为尺码是住持的尺码,她看过一眼就踢到一边。
“那双鞋的右脚有明显磨损痕迹。”沈珍珠脑子里的迷雾渐渐散开,她慢慢瞪大眼睛说:“小白,你说住持有没有可能并没有风湿病?”
小白被这个想法吓一激灵:“什么?那你的意思是那双不见的布鞋是别人的?”
沈珍珠望向宽到异常的床铺,当时她想到的是住持跟女人在上面颠龙倒凤,想必会让床大一点,可再一想可能那个凶手本身就跟住持关系好,甚至是没人的夜晚跟住持睡在这里。
“可是布鞋不见了,口说无凭啊。”小白在房间里翻找一圈,着急地说:“这可怎么办!”
沈珍珠说:“他死鸭子嘴硬,我去审审那个老和尚!”
小白一路跟着沈珍珠下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在值班室里,觉得自己要见着妈妈了。
在值班室的临时宿舍里,被看押的老和尚还没上警车。他见到沈珍珠来者不善,下意识地缩着身体靠着墙角,全然没有教唆别人时的油滑。
“你之前交代的杀人经过再跟我说一遍。”沈珍珠坐在老和尚对面,浑身湿漉漉地看着他说:“我已经掌握其他线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和尚微微颤颤地说:“领导同志,你们要我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啊。”
沈珍珠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他半响。
老和尚像是被她吓到,滔滔不绝地讲述之前说过的话,力证住持就是杀人凶手。
沈珍珠又打断他的话,跳跃思维说:“那说说你儿子小时候的事。”
老和尚脱口而出:“哪个儿子?”说完他整个人僵住,仿佛说出个惊天大秘密。
沈珍珠装作没发现他的微表情,自然地说:“住持是哪个就说哪个,犯案的是他又不是别人。”
听到这话,老和尚神情稍稍松懈,自以为没被发现地深呼吸一口。
他继续用之前的语气说:“那就是我小儿子,他从小很听话,美中不足地就是喜欢女人,太过喜欢女人。”
沈珍珠说:“他是小儿子被惯坏也正常。”
老和尚说:“没惯坏,他比老大就小一岁,可比他哥懂事多了。”
沈珍珠说:“你小儿子这么喜欢女人,那他哥也喜欢女人吧?”
老和尚舔了舔干涸的唇,不做声了。
“那你大儿子喜欢杀人是吗?”沈珍珠猝不及防的话,让老和尚差点跳起来。
他仓皇地说:“你你你不要乱说话,他才不杀人。他俩性格完全不一样,再说他、他早就死了!”
沈珍珠站起来走到老和尚跟前:“他怎么死的?”
老和尚咬定地说:“二十年前帮别人家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死了!我要是骗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珍珠点了点头,按住老和尚激动的肩膀:“大爷,您急个什么,你看外面那么多公安都下山等着回家吃饭呢。我就是常规问话,回头领导问我我也好交代是不是?”
老和尚往窗户外看一眼,又看向软乎乎的女警,感觉刚才剑拔弩张的只是幻觉。
他找旁边公安讨烟,没发现押着他的公安看过沈珍珠的示意后才给了他。
老和尚深深吸上一口香烟,苦笑道:“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着烟了。”
时间滴答滴答流淌,沈珍珠反而不急了。
她静静等待老和尚抽完烟,递过烟灰缸让他掐灭。
在老和尚彻底放松过后,她好奇地说:“好端端俩儿子,哎。对了,大爷,你大儿子为什么会摔下房顶?”
老和尚叹口气说:“脚,他脚被摩托车碾过,惨啊,刮风下雨特别疼,那天运气不好,正好阴天,他脚上发疼就掉下去了。”
“死了?”
“死了。”老和尚说。
沈珍珠笑了笑:“他右脚伤着没找人赔?平时走路也有毛病吧。从房顶上掉下来就该找轧脚的车主赔。”
老和尚并没反驳沈珍珠的话,而是义愤填膺地说:“赔什么赔,人早跑了!”
值班室内。
“所以你怀疑真凶是老和尚的大儿子?”顾岩崢没有亲眼见到那双被人藏匿起来的布鞋,他花了点时间判断推测的可能性。
陆野在一旁说:“可是我问过其他和尚,没人见过住持还有兄弟,万一老和尚没骗人,他真死了呢?”
沈珍珠说:“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种直觉,那个大儿子始终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藏的很深。还记得灭门案吗?也许他是为了潜逃,才会坚持不在陌生人面前露面,以至于许多人都没见过他。”
“就这么一个隐形人,你说他是凶手?”陆野蹲在值班室门口,拍了下胳膊打死一只毒蚊子:“不是阿野哥不信你,那住持咬死止痛药是他自己吃的,他脚上有风湿病,还记得小山叔家的孕妇吗?她不是也说住持亲口说过他有风湿吗?难不成那时候他们就在布局了?”
“可我们抓他时,他腿脚还好好的。真凶这么多年没被抓住,肯定是个既凶残又聪明的人,还有强大的反侦察意识。”沈珍珠还是倾向于未曾谋面的大儿子是凶手。
“身高一米八,右脚跛,事发前与他们还生活在一起。”顾岩崢提取三条信息,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不断判断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沈珍珠乖乖站在一边,她选择相信自己,也希望顾岩崢能足够信任她,她开口想要再争取一下:“崢哥,我…”
顾岩崢抬起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去吧。”
沈珍珠诧异地看着他。
顾岩崢说:“你相信你自己,我也选择相信你。”
“谢谢崢哥信任,我保证完成任务!”沈珍珠喜出望外,回头看向窗户外还在等待的干员们,正要跑出去下达重新搜索命令,又被顾岩崢叫住。
“等等。”
沈珍珠站在门口,小手还提溜着陆野的衣领想要使唤他干活:“崢哥?”
顾岩崢走到沈珍珠旁边,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案件主办人,以后也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了。”
沈珍珠怔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立正站好:“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顾岩崢拍拍她的肩膀,又说了一遍:“去吧。”
沈珍珠并没对顾岩崢失望,她顶着迎面而来的风雨走向等候许久的干员们:“情况有变,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即刻起全员搜索年纪与住持相仿、右脚微跛,身高约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各地派出所干员们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其中有愣头青喊道:“沈科长,请问凶手已经抓到了为什么还要找个瘸子?”
沈珍珠见到他们不解与烦闷交织的情绪,解释了一句:“我怀疑那才是真凶。”
谷威勇站在人群里,听到大家都怨声载道,自己也有觉得麻烦透了,他高高举起手说:“我妈病了,可不可以先回去?”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说:“不行,所有参与办案人员在无命令下不许离开禁闭区域!”
又有个人问:“那你有证据吗?我听说你没有证据,全靠推测啊!”
“是啊,抓住持的时候我也在场,那人明明白白的说是自己杀了人,可干脆了。可现在又说凶手是别人,尸体都摆在眼前了,怎么可能是别人杀的?”
沈珍珠看向疑云满布的他们,大声说:“结束以后我自然会跟你们解释,现在不要浪费时间,全部开始行动!”
沈珍珠的话暂时打消了此起彼伏的怨言,看到干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重新上山,沈珍珠弯下腰捏捏发酸的腿,也准备上山。
天不遂人愿,大家往山上走,一阵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一粒粒黄豆大的雨点打的人脑壳痛,沈珍珠手上的地势图也被击打的破败。
……
这是一场漫长的搜捕,沈珍珠不止一次被人问过“什么时候可以走”“你到底想抓谁”“为什么还要坚持”“我有事可以先走吗”“你在玩什么”
沈珍珠开始还会回答,后来她保持沉默了。
这个案子简单吗?
对他们而言手到擒来。
这个案子难吗?
对沈珍珠而言难度不低于1号案。
幸好还有四队大家的支持,要是没有他们,沈珍珠觉得自己肯定坚持不住。
特别是崢哥。
沈珍珠从清醒上山到麻木,从天黑到天亮,因为疲惫不记得自己滑倒几次。
真凶没有机会逃走,他一定还在山里。
所有人都告诉沈珍珠案子破了,不要再画蛇添足。
他们被疲惫困倦和饥饿缠绕,不理解沈珍珠的坚持。有时候相遇,甚至会有人说上几句风凉话。还有些疲惫不堪的干员们,他们根本走不动了,只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休息。
“不是我不走,是我实在走不动了。”小土地庙边树墩上,韩小军又累又困,他摊开受伤的手掌上面流出的血液很快被雨水冲刷掉,融入到泥土里。
沈珍珠掀开雨衣从兜里翻出创可贴,发现创可贴也湿透了。她干脆脱下早被划破的雨衣扔到一边,拿出水给他冲了冲:“好在不深,你休息一下。”
韩小军捏着手腕止疼,他看向沈珍珠脏兮兮的脸蛋,实在忍不住也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能撤退?雨下的太大了,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再坚持坚持。”沈珍珠不松口,留了点瓶底自己一饮而尽:“你刚才去哪里了?咱们分开找。”
韩小军说:“我去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就下来了。”
沈珍珠不赞同地说:“庙里已经被翻个底朝天。”
韩小军苦笑着说:“我看看有没有暗道之类的,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沈珍珠也苦笑了下:“那我去南边,辛苦你们了。回头我跟帽儿山所长夸夸你。”
韩小军说:“那我先谢谢领导了。”
沈珍珠路过韩小军后,继续向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韩小军捡起刚她脱下的雨衣披在自己身上。
“珍珠姐,有人从山坡上滑下去了!”大哥大在山里信号不好,小白的声音忽隐忽现:“顾队把人救起来背下山,你在哪里?我陪着你吧!”
“不用,阿奇哥待会跟我汇合,你继续把守山门。”沈珍珠交代她说:“虽然有其他人在,但我不放心,你是自己人替我看住了。要是有人硬闯,可命人持械阻止。”
“…是,珍珠姐,我知道你照顾我,你、你千万小心啊。”小白话里带着哭腔,她根本想象不到连续24小时不停歇在山里搜索的沈珍珠该有多疲劳。与此同时,还有不断的声音在质疑她、在背后批判她。高压之下,不知道她怎么撑这么久。
沈珍珠后知后觉不可以在雨中打电话,她赶紧把大哥大塞到包里,拄着木棍往上看。
已经是第十二遍了。
风雨中,娇小的身影无比渺小。
她不断给自己加强念头,不断告诉自己判断是对的。
滚滚雷声从远处飘来,在茫茫雨雾的一头有人喊道:“南凤山山体滑坡了!!都不要往北面去了!注意危险!”
“不行,我要离开这座山,我受不了了!”
“要走一起走,我他妈的不干了也不能把命送在这里!”
“算什么重案组领导,一个猜测就把咱们兄弟们折腾成这样!不干了,爱咋咋,我要回家!我都要饿死了!”
……
小土地庙那边哀声载道,沈珍珠充耳不闻步伐没停,脚上血泡磨了起、起了磨,她一瘸一拐继续寻找可以藏匿人的地方。
在她的判断里,真凶不光有强-奸行为,还对强-奸时的杀戮有着特殊兴趣。换句话说,奸-杀行为成为他无法克制的性-瘾。
他先奸-杀幼-女,又在二十年后连续奸-杀七位女性。这种性-行为的成瘾性很难戒掉,并会伴随有危险性节节攀升趋势。
倘若今天不把他找出来,放虎归山后,后果不堪设想。
沈珍珠不想再有经历粗暴性-行为后又被杀害的女孩出现,她只能咬紧牙关,在奔流不息的质疑中,逆流而行。
再一次没有收获的下山,陆野和小白强制沈珍珠脱下鞋休整片刻。
小白见到疲惫不堪的沈珍珠,憋着眼泪不想哭。
顾岩崢推开门回到值班室,他前脚进门还没跟沈珍珠交流情况,刘局电话后脚打进来。
顾岩崢先报告案情,接着沈珍珠也把情况跟刘局汇报。
刘局在电话那头声音沉重地说:“我相信小沈,但是不要冒风险了。有所长打电话给我报告,说南凤山山体滑坡严重,麒麟山也发现三处可能滑坡危险。小沈啊,可以了。”
沈珍珠紧握着电话,恳请道:“刘局,再让我找一次吧,现在还有点时间。”
刘局在电话那头说:“小沈啊,你进刑侦队三年了吧?经手过大大小小的案件都顺风顺水,这是第一个在你手上脱逃的罪犯,也是每一位刑侦队员都会经历过的事情。做这份工作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也要学会接受失败。”
挂掉电话,沈珍珠默默坐在桌子边不吭声。
刘局的意思很明白,到此为止了。
她掏出湿透的笔记本,颤抖的手指不断进行推演。这件事情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快要成为机械行为。
顾岩崢让其他人不要打扰她,自己坐在另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沈珍珠的自我世界里,出现了对自己的质疑。
刑侦破案是一场脑力角逐,也是对自我能力的信任。沈珍珠想,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都依赖着天眼回溯给她的信息“抄近路”破案。
这一次真正要使用自己的判断了,怎么就抓不到了。
是能力的问题吗?
以前构建起来的自信,实际上是飘扬无根的浮萍吗?
如今在风雨中的她,涌现出一丝迷茫。
她背靠窗户,仿佛下一秒就被风雨裹挟。
她脑子里出现两个声音:
沈珍珠,你要相信自己。
可是人要学着面对失败。
……
她身体沉重,抱着自己的头思考着。所有人都在等待她撤离的决定。
她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把自己从负面情绪中强迫拉出来。
沈珍珠,你不是个懦夫。
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以后没有天眼,你依旧可以用你的脑力与罪犯抗衡。
沈珍珠,你要记住,有了天眼你如虎添翼,但没有翅膀的老虎,它依旧是猛兽。
“我说过,这个案子你来负责。”顾岩崢打破寂静,跟沈珍珠说:“你不喊停,没人能停下。”
沈珍珠缓缓抬起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说:“崢哥,万一我错了呢?”
顾岩崢说:“没有人不会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一只雏鹰的成长从来不是顺风顺水,而是逆境磨炼。
沈珍珠站起来,环视她的战友们,语气坚定地说:“有很多人认为磨练我就必须让我栽跟头,但我不想栽跟头,我凭什么要栽跟头。”
“好!珍珠姐说得太对了!”陆野使劲鼓掌,又用胳膊顶了小白一下。
小白不需要他提醒也拼命鼓掌:“咱不摔跟头,珍珠姐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抓到真凶!”
“崢哥,山体滑坡很危险,让一部分人先到山下休息。”沈珍珠拳头捏的咯吱咯吱响,她磨着后槽牙说:“我再上去一趟,最后一趟。”
赵奇奇在一边喝完泡面汤,一抹嘴说:“我陪你。”
顾岩崢见沈珍珠脸上恢复自信,笑了笑说:“好,我们也上去,陪你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对,珍珠姐你大胆往前走!有事我帮你担子!”小白拍着胸脯,明晃晃要帮沈珍珠走后门。
沈珍珠忍不住乐了:“出事就说实习生是吧?得了吧,我说了我负责,那就是我负责。”
沈珍珠推开门,面对帐篷下无数哀怨的眼神,挤出笑容说:“还有人愿意再跟我上去一趟吗?”
现场鸦雀无声。
赵奇奇在后面嗤笑一声,接着休整的队伍里谷威勇举起手。
接着又有几个陆陆续续举手,连下来治伤的韩小军也举起手。
沈珍珠摆摆手:“负伤的同志都在这里休整,再给我三小时时间。”
她在外面说话,顾岩崢拿起电话给刘局拨打过去。
听到还要继续搜索,刘局声音里表示出不悦:“倔,跟你当年一样倔!非要山全塌了才收手吗?我听说还有人差点掉到悬崖下面,知不知道这样要挨处分?!”
顾岩崢倒是很冷静,就是说出来的话让刘局不冷静:“作为沈珍珠的直接领导,我有权决定如何指挥现场。是我要求她继续搜查,要处分处分我,回去第一时间找你领处分。”
“行,你回来我收拾你。”刘局在那边拉开抽屉,听起来像是磕了高血压药,随即“嘟嘟嘟”挂掉电话。
沈珍珠不知道她崢哥所作所为,铆劲在山里搜查。
明明上来之前还很清醒,可折腾一遭,再遇上几位哀声载道的干员,她觉得自己思维都混沌起来。
体力与脑力到达极限,体能濒临崩溃。
如果有可能,沈珍珠完全能在雨中山林里昏睡。
赵奇奇一把拉住要滑倒的她,无奈地说:“我听到山响了,珍珠姐,咱们真的要下山了。天又要亮了,山下给咱们发过几次危险信号,必须要撤退了。”
也许是老天爷疼惜,在黎明破晓前暂时让雨水停歇。
也正因为如此,山体滑坡的声音传遍山谷。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大哥大响起,她马上接起来听到里面传来六姐的声音。
赵奇奇看到倔强的沈珍珠背过发抖的身体,抹了抹眼睛,哑着小嗓子说:“没生病啊,玩得挺好,爬山看日出呢。过两天就回家……”
一件温暖的制服外套披在疲惫的身体上,顾岩崢从山下找上来。
沈珍珠紧紧抓着顾岩崢的外套给早起揉包子的妈妈说了几句话。
等待沈珍珠跟六姐打完电话,顾岩崢揽着她的肩膀以强硬的姿态“护送”她下山。
沈珍珠亦步亦趋地走着,她想,人为什么非要摔跟头才能长大呢?
这个问题让她思考一路。
直到接到屠局电话,直接下达结束搜捕命令。
“…是。”
“等你回来,我找你聊聊。”
“是。”沈珍珠默默挂掉电话。
顾岩崢靠在门边暗暗磨牙,肯定是刘局告状了。
屠局的命令让所有人感到释放,他们无声的欢呼着这场漫长搜捕的结束。
沈珍珠站在唯一出口处,才22岁的小姑娘,眼神倔的可怕。
参与搜捕的数十号干员们,从各地县城派出所临时借调过来时还不认识,经过这场“劫难”一个个称兄道弟,从沈珍珠面前的出口疲惫离开。
屠局亲自下令结束搜捕,山里随时有滑坡塌方危险,即便是顾岩崢,也不得不接受屠局的命令。
雨点滴答滴答落下。
沈珍珠的倔强给离开的干员们深刻影响,他们从破案的兴奋到质疑,又从质疑到疲惫,最后离开前纷纷给沈珍珠敬礼。
哪怕没能找到她所谓的真凶,但沈珍珠坚定的信念给他们深刻印象。也许以后在面临困难案件时,会让他们回想到站在风雨黑暗中还迎难而上的她。
谷威勇敬完礼,伸出手跟沈珍珠上下晃了晃:“希望还有见面的机会,很感谢有一起共事的机会。”
沈珍珠点点头,疲惫地说:“都走吧,雨下大了,再见。”
她已经艰难地学着放弃了。
现场的人越来越少,每个人离开都跟沈珍珠打了招呼。
最后剩下韩小军,手上的纱布又湿了,他来到唯一出口处,伸出手要跟沈珍珠握手。
沈珍珠拒绝握手,指了指他的伤说:“回去重新消毒。”
韩小军笑着说:“好。”
沈珍珠扭头看到现场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顾岩崢他们。
她叹口气,擦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弯下腰捏捏发酸的大腿。
韩小军从她面前走过,即将迈向出口时右脚微微跛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沈珍珠在雨雾中缓缓抬起头。
“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