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成年男性尸体以悬吊脖颈左手托起, 跪在笼子里的姿势封入水泥。这种极端方式带有一定仪式感。”周传喜眉头紧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海星广场拉了尸体回来,带给侦破人员的并不是发现尸体的爽快, 而是被这一场黏腻窒息的场景搅得头皮发麻。
也不分四队和二队的“爷孙之争”,两队人齐聚在四队办公室进行案情分析再分头破案。
陆野咬着圆珠笔, 不悦地说:“我记得哪本书上写过,在部分神秘主义或者邪-教信仰中, 左手被视为‘不洁之手’, 与西方‘恶魔崇拜’有关联,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被切断左手无名指?”
吴忠国站在一旁叼着烟,点了点桌面说:“你要这样说, 在国内有些地区左手与丧事关联, 同样也能割下来。”
陆野说:“那归根结底还是宗教仪式,你看左手托起下跪, 也有一种向某种力量臣服的姿态。也有可能在召唤什么。”
肖敏等人被他说的汗毛乍起,他们二队有人说:“你们想那么多, 也有可能是死前被逼认罪啊!”
顾岩崢没心思写申请书了, 此时是凌晨两点半, 黑板上挂着尸体全方位照片。他看了眼闷不吭声的沈珍珠,不知道她为何耳尖发红,不断揉着眼睛。
可能是困了。
他起身泡了杯咖啡放在沈珍珠桌面上,自己也端起一杯站在一边抿上一口说:“二队这位同志说的也没错。除了宗教里忏悔、臣服、赎罪或者召唤等行为会导致这样的姿势外,还有黑_帮或者私刑惩罚会被公开摆出屈辱姿势以儆效尤。比方说,意大利黑手党、小日国极道会,都会用水泥封尸作为惩罚仪式,跪姿可能代表在处决前遭受过羞辱。”
吴忠国搓了搓脸,把烟别在耳朵上犹豫着说:“我有朋友曾经去东南亚旅游, 听说他们‘养小鬼’会使用水泥,代表封印住灵魂,阻止死者转世投胎。另外前段时间新闻上说墨西哥毒枭经常用‘水泥处_决’的方式对待叛徒。…太晚了,脑子过于发散,大家听听知道就行了。”
田永锋一个头两个大,他没有顾队的咖啡只能找吴忠国要根香烟,吴忠国指着墙说:“瞧见没有,‘禁止吸烟’。”
田永锋看着洁白无瑕的墙面,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赵奇奇把大家的话综合在一起,写在黑板上:邪-教仪式、黑_帮处决、个人复仇。
秦安从外面走进来,递给他们人手一份尸检报告:“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四,尸蜡化保存明显,跪姿,左手上托有断指,断指被发现。死因是窒息性死亡,水泥浇筑时存活,肺部有水泥肿块。膝关节僵硬没有被暴力下跪固定,是死者自愿下跪。可以确定他杀。我正在尝试提取指纹,现在还没有结果。”
沈珍珠大眼睛通红,总算开口:“水泥型号可以检测出来吗?”
秦安说:“水泥是普遍使用型号,发现的工地现场堆放数十吨,水泥溯源难度大,基本没有希望。”
他说完顿了顿瞅着沈珍珠:“你过来点。”
沈珍珠把脸蛋凑过去,秦安来回看了看说:“你该不会要长针眼吧?”
这句话引得大家都凑过来看。
大眼睛红通通,陆野憋了半天来了句:“凶残小白兔啊。”
沈珍珠绝望了,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都不敢回忆天眼回溯里看到的场面,乞求着看着秦安说:“神医,请赐我神药!救救孩子吧!”
秦安捡起桌子上的笔写了个眼药水名字:“一天两遍,一次两滴,消炎杀菌。”
沈珍珠小心揣到兜里:“谢谢神医。”
插曲过后,话题重新回到死者身上。沈珍珠蹲在板凳上低头看着死者尸体照片,一个晃神儿,刚才的天眼回溯又在脑中浮现——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斜斜砍入,像是银色的刀落在男人裸-露的脊背上。他跪在水磨地板上,从两腿之间抬头,红色高跟鞋尖挑起他的下巴。
男人服从女人指令紧闭双眼,被迫昂头的姿势让喉结在她脚尖滚动,像是要吞咽一枚生锈的刀片。
录音机里放着失真的王家卫电影对白,老旧房间里昏黄的灯泡在湿闷的空气中荡漾,投在男人身上蛛网般的光影。
《午夜情》的女声混着电流声,像是透明的丝袜围堵男人喘-息的通道。女人猩红的指尖玩弄着许家昌的头发,用粤语贴在耳畔说了句话。
许家昌同样用粤语回答:“求你,我愿意接受考验。”
“真听话。”
为了奖励男人接受游戏,香烟呼出最后一口白雾,女人起身放下裙摆,拥抱着许家昌的手臂宛如冰凉无骨的蛇,贴着赤身的男人随着音乐暧昧舞蹈。
粗糙的镣铐使他手脚磨出血痕,但猎艳心切的许家昌对此趋之若鹜,像是饥-渴的亚当专心投入失乐园的原始诱惑里。
他微微睁开一丝缝隙,偷看到女人暗红色旗袍盘扣松懈,锁骨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不知谁在上面留下迫切的红-痕,这让许家昌醋海翻滚,死死压抑住想要夺回的侵略性与掌控欲。
房间里满溢着性与暴力交织的黏腻气息,许家昌重新合上眼睛决心用男人的忍耐获得女人的芳心。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猎艳,光是前-戏已让他灵魂战栗。
口中滋味在舞步下不断徘徊品尝,他沉浸在情感美学编织的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女人的呢喃:“我不要她了,我要得到你,你是我的全部,嫁给我……”
在女人的规则下,赤-身裸-体的男人不能直视妖冶脸庞,低垂的视线下移……下移…
……
“啊——”沈珍珠嗷一声,打破大家的寂静。
“怎么了?”
他们回头见着她手死死扣着眼睛,耳面通红,仰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情绪,仿佛纯情少女遭受了某种不可说的暴击。
气息微弱比冲刷上岸的咸鱼还要咸鱼,以至于顾岩崢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田永锋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知道四队破案可能灵在“癫”字上,起身跟顾岩崢说:“我们不熬了,早点回去休息。你也叫你的人早点回去吧,不然案子没破,先疯一个。”
沈珍珠无视他的讽刺,如今只想找神医换一双没有看过的眼睛。
秦安疲倦不已,但见到沈珍珠比他还要可怜,从兜里掏出润眼滴液递给她:“救急用一用,省着点很贵的——喂,要用滴的,不是给你洗眼珠子,有本事你抠出来洗啊!”
秦安夺回进口眼药水,小气吧啦揣到兜里,跟顾岩崢说:“肯定刚升职压力太大上火了,回头你多开解开解啊。”
“会的。”顾岩崢疑惑地看着沈珍珠,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等等!”沈珍珠仰天闭眼喊住秦安。
秦安说:“眼药水不借了。”
沈珍珠奄奄一息道:“身份特征有什么发现?”
秦安怒道:“刚才说过了,没有其他发现,身份特征无法确定!”
沈珍珠说:“牙齿呢?”
秦安说:“牙齿齐全,但也不能凭借牙齿找人啊。”开玩笑,指纹还没普及联网难道要靠齿痕破案吗?
“神医请留步。”沈珍珠坐直身体,红着眼睛递给他照片:“这里牙齿色泽不一致,会不会补过牙?”
秦安拿起照片看了看说:“补牙很稀奇吗?”
沈珍珠揉眼睛的手被顾岩崢按下,她只好乖乖忍着说:“我妹妹想要补牙齿,所以了解过各地区补牙齿的材料也不同。内地使用银汞合金偏多、有些贫困地区还使用廉价的硅酸盐水泥补牙,富裕阶层可能会使用国产树脂,而港台跨境人群多用进口树脂和贵金属冠,这些材料你是不是分析不出来呀?”
一顿输出在这儿等着我呢?
“……”秦安沉默半晌,猛拍桌子指着沈珍珠说:“激将法是不是?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不睡觉也给你验出来!”
秦安怒气冲冲离开,沈珍珠往上瞥到顾岩崢,委屈地说:“崢哥,算不——”
“算工伤。”顾岩崢忍俊不禁道:“动脑子也会红眼睛?”
沈珍珠心想这哪里是动脑筋,是把黄色废料无情地撒在她的识海之中,差点破了她的道心啊!
敌人很险恶,对手很牛皮。
刚才沈珍珠没说自己的意见,顾岩崢也没强迫。此时见她又有了方向,干脆放下心熬夜书写材料。
沈珍珠不打算回家打扰家人休息,已经快要天亮,简单梳洗后,来到沙发后面的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毛毯,一半铺一半盖,枕着自己的警服外套渐渐进入梦乡。
顾岩崢熬到天亮起身活动身体,走到沙发边倒水喝,看到沈珍珠还保持着手抠眼睛的姿势一动不动,睡梦中仿佛一头生气的小毛驴,一肚子火气无从发泄。
这到底是怎么了?
顾岩崢捡起掉落的外套,掏出秦安给的纸条出去了一趟。回来见着她还在抠眼珠,拿掉手,轻轻滴上两滴眼药水。
沈珍珠这一觉睡得不好,像是在香蕉海里游泳。好在发现一艘大帆船,她攀登上去后得到喘-息之机。
醒来后,沈珍珠拿着小镜子大呼小叫:“我眼睛不红啦!”
原来针眼也畏惧沈珍珠的正义气场,知道无法抗衡便趁着睡觉之机逃之夭夭啦!
被指纹申请计划书折磨的欲仙醉死的顾岩崢并没有听到她的胡话,长腿搭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吴福旺送来早餐,六姐的爱心餐温暖又大方。吃过以后,沈珍珠等着秦安给报告,自己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
原以为第一个片段给出会是情杀,里面浓厚的复仇意味。第二个天眼回溯给她整不会了,俩人像是驯服的关系,释放着男女之间猎奇游戏的信号。
还是要先确定身份。
她明确听到里面用粤语对话,可能是南方沿海或者港台地区的居民。
沈珍珠眼睛不红了,过来的秦安眼珠子通红。
他已经精神恍惚,把分析报告甩在沈珍珠桌前:“补牙材料使用是进口树脂,有英式补牙技术特点,按照材料老化度分析至少有十年时间了,当年价格不菲,死者至少是个港城有钱人。”
这代表什么自不必说!
沈珍珠正要跟顾岩崢报告,扭头看到顾岩崢对她颔首点头。
“阿喜哥,尸体生前画像出来了没有?”沈珍珠着急问。
周传喜打了个电话说:“马上送过来,能保证七分相像。”
沈珍珠一拍巴掌说:“这就够了。”
她看向吴忠国,他已经拿起电话说:“我马上跟港台办联络,询问港城入境失踪人口。”
陆野站在门口等来死者画像,看着沈珍珠等待她的吩咐。
“阿野哥麻烦一点,福区海关出来后,要到连城不可能开车或者坐火车抵达,这样的高端人士也许会乘坐航空公司的飞机,你帮忙查一查两到三个月之前有没有从深城过来的飞机接待过相似长相的男子,如果没有可以适当放宽时间,犯罪动机目前还不明朗,我们务必细心仔细。”
“知道了。”
“明白,珍珠姐。”
“收到。”
沈珍珠回到位置上,看到赵奇奇盯着她。她拿起画像递给赵奇奇:“麻烦奇哥跟电台报社联系,登报失踪人士认领布告。”
“好!”赵奇奇难得接到独自行动的命令,火速起身从抽屉里拿了钱包和证件离开了办公室。
沈珍珠见秦安还在门口站着,她推着秦安说:“秦科长不光是神医,也是神探。这么关键的信息被你挖掘出来,快来喝点海鲜粥,我妈妈亲手熬的,里面有蚝肉、瑶柱、虾仁和野生黄鱼肉,大补的啊。”
秦安精神萎靡,用手摸了摸饭盒还是温的,舀上一口浓郁鲜甜的粥油滋补着坑坑洼洼的大脑。
他越喝越快,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说:“不是你说要查补牙材料的吗?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玩得起。”
沈珍珠蹲在茶几边上敲着咸鸭蛋,金色流油的黄出现在秦安面前滚落在粥中。他顿时没功夫跟沈珍珠探讨其他事宜,大口大口吃着粥,碗底也刮的干干净净。
画像发布出去并非马上有回音,在顾岩崢鼎力支持下,沈珍珠放大布告发布范围,将公路收费站、火车站验票口等窗口也贴上认领布告。
一连一周没有结果,陆野泄气地啃着西瓜说:“港城那边跟咱们有跨境壁垒,行政机制不能配合,要咱们自己查失踪人口。”
吴忠国说:“我上次就问过港城警方近期往内地入境的失踪人口名单,对方要让咱们先出具‘下落不明’证书,交给他们做登记满两年后才宣告失踪,再来递交给咱们。等到他们递交,黄花菜都凉了。”
顾岩崢弄了台笨重的计算机在办公桌前敲敲打打,闻言说:“我办过类似案件,最快要通过港澳办或者新社港城分社传达结果,要真正实现互通协作,恐怕得在97年以后了。家属要是等不及可以去社会福利署协助寻找,毕竟是民间机构,能力有限。”
“除非他们主动传递案件,咱们过去敲门很难敲开的。”吴忠国中午买了西瓜,在盆里泡一中午,咬在嘴里还是热的。
“诶,奇哥呢?”沈珍珠啃完西瓜探出头,发现赵奇奇办公桌上的西瓜一动不动。
周传喜说:“他从火车站回来说再去连城航空公司一趟。”
吴忠国说:“咱不是去过了吗?”
周传喜说:“他听说有航司酒店,打算问问柜台见没见过这个人。”
“精神可嘉。”沈珍珠吃的甜滋滋,养精蓄锐一中午,小马达重新上号发条:“走!出去继续排查!”
顾岩崢指了指面前立着的大哥大:“带着,随时汇报。”
沈珍珠手拿着大哥大别在腰带上,小土包子镀上一层霸气的金光。
她带上陆野正要出门,赵奇奇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珍——珠——姐——!”
“不会吧?”沈珍珠跑到窗户边,看到赵奇奇在一楼使劲喊道:“珍珠姐,有线索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一步裙带着航司空姐帽的靓丽女孩,在他身后默默捂着耳朵。
“我叫夏天,在连城航空当空姐。画像上面的男人我有印象,而且格外深刻。”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围坐一圈刑侦队员也不紧张。反而看着画像的表情露出厌恶:“他会说一点普通话,说深城开了证券交易所邀请他进内地。”
沈珍珠坐在她对面椅子上,认真观察夏天的细微表情以佐证她的叙述都是真实的。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夏天说:“姓许,叫许家昌。我看过他的名片,等他下飞机以后我把名片撕掉了。”
“为什么撕掉?”沈珍珠写下名字又问:“是这三个字吗?”
“对,是这三个字没错。”夏天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性格热烈的姑娘,像是要面对不愿意想起来的场面,低头看着画像里的中年男子。
许家昌长眼圆脸塌鼻梁、下巴上有颗黑痣,看惯俊男美女同事的夏天嫌恶且高傲地说:
“他说他要包-养我啊,我有手有脚自己赚钱,他也太侮辱人了。老实说,在飞机头等舱想要追求我的有钱人也不少,但是一开口就问我包-养价格,我没抽他耳光算是对得起他。现在知道他死了,也觉得活该。”
沈珍珠问:“那你记得他公司名称吗?”
夏天回忆了下说:“叫港城许氏实业集团。”
“太好了!身份可以确定了。”沈珍珠背后的周传喜等人面露惊喜,纷纷拍掌庆贺。
“你确定?”顾岩崢突然发问。
夏天猛然看到俊美帅气的顾岩崢,眼睛在他价格不菲的腕表上扫过,放下二郎腿说:“当然确定,我记性可好了,做过一次飞机头等舱的顾客再遇到我都记得他们的喜好。”
沈珍珠招呼周传喜继续做笔录,自己则从包围圈里出来做安排。
顾岩崢拿起电话查找“港城许氏集团”的联系方式。
四队办公室的人并没有发现顾岩崢沉下去的脸,而是沉浸在喜悦之中。
沈珍珠看到赵奇奇求夸奖的视线,走过去鼓励道:“你做的很好,我们没有找到线索反而让你找到了,证明你很优秀哦。”
赵奇奇实话实说:“不是我找到她,是下公交车看到她站在刑侦队门口。”
沈珍珠笑道:“那你也很厉害,隔空狮吼、中气十足。”
赵奇奇得到副队的夸奖,脸上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珍珠来到顾岩崢身边说:“崢哥,有问题?”
顾岩崢不咸不淡地说:“这位是港城有名的富豪,我确实听说他的公司打算在深城证券交易所上市股票。”
沈珍珠“噢”一声,半天说:“超级有钱?”
“算吧。”顾岩崢说:“在九龙有几块出名的商业地产。”
沈珍珠默默离开,能被崢哥这么评价,那可真不是一般有钱人。
顾岩崢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绷着脸说:“跟金矿山比呢?”
“敢当面叫了?”顾岩崢忍不住乐了:“你崢哥什么时候输过?”
沈珍珠挺直腰杆了,狂妄地想既然差崢哥一头,那也没多吓人嘛。
有了身份认定,通过港台办很快联系到许太太。
许太太隔日晚上带着集团法务和其他浩浩荡荡的随行人员下榻连城最好的酒店,硕大落地窗正好能看到发现尸体的海岸线。
“跟港剧里珠光宝气的有钱人太太一模一样,趾高气昂的样子也一样。”肖敏从五楼探听情报回到办公室,跟田永锋说:“万幸不是咱们要面对啊。”
田永锋看到对方从车上下来,来者不善的表情想要给四队点香:“少说两句吧,抓紧破案。”
五楼办公室,许太太穿着雍容华贵的旗袍,丰韵的身材和保养得当的面容,让人看不出她已经四十有余。
“我跟我先生结婚二十年,旁人都羡慕我有专心待我的好男人,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我吵过架,对我百依百顺。”
许太太额宽下巴尖,白皙的脸上有昂贵面霜的光泽,坐在沙发上不像是受害者家属,像是过来问责的领导。
她身后站着两排港城带来的人手,除了公司法务和自身需要的菲佣,她还临时组织医师、侦探、命案律师等。
“要不是深城证券所邀请他过来参观,他也不会死的这么惨…呜呜,我无儿无女没了先生,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许太太身后的菲佣递给她丝绸手帕,她小心擦拭眼尾深呼吸一口说:“你们内地既然请他过来,为什么不能保证他的安全?还是说就是为了图谋我们的财产?他死的那么惨,到底什么人害他,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们还在调查中,详尽细节必须保密。”顾岩崢坐在许太太对面,八风不动地说:“还请许太太将闲杂人员请走,我需要问受害者家属笔录。”
沈珍珠拿着笔记本站在顾岩崢身后,旁边还有陆野等人,暗暗给顾岩崢鼓劲。到底还是顾岩崢拿得出手,面对这样漂洋过海兴师问罪的一群人,还能挺住磅礴的气场。
“我没了先生,你们内地公安这么冷漠吗?人文关怀也没有吗?”许太太拍着茶几,手腕上翡翠镯子差点烟消云散,她又开始指责顾岩崢的态度不佳。
“许太太,破案需要时间和线索的。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要是不配合工作的话,只会耽误办案效率。”沈珍珠对许太太说。
沈珍珠已经看过片段,对他们夫妻感情很好的事情存有怀疑,不然许家昌也不会对另外的女子充满病态的爱恋。
许太太将目光挪到沈珍珠脸上,眼神闪过惊艳的神色,接着怒道:“后生女不要大言不惭,死的不是你的先生,你无法想象我们多么相爱,我的痛苦要将我整个人沉没!
我要问问你们内地公安,到底怎么保护入境港商的?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使用肮脏下流的手段杀死我的先生!我原谅你们的眼界无法想象资本引来的贪婪目光,我先生在港城出门都会带有保镖,相信内地治安才会丧命黄泉,你们拿什么跟我交代!”
许太太话音落下,身后菲佣递上保温杯让她饮茶,好及时丰富津-液,继续在这里叫骂。
本质上顾岩崢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但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舞,当许太太舞到他面前,顾岩崢转头跟沈珍珠断然说:“记在卷宗上,‘受害人家属不配合笔录’。”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叫许太太刚才的问责成了笑话。不等许太太再次开口,沈珍珠立正站好说:“报告,我带人出去排查。”
还排查个屁。
顾岩崢知道她想溜之大吉,其实他也懒得跟做好闹事打算的家属浪费时间,干脆对许太太说:“既然许太太身体不佳,那先回酒店休息。案情有进展我会叫人跟你联络。”
许太太黑着脸站起来,她问责归问责,做不到泼妇在地上满地打滚。听到顾岩崢要送客,她说:“你们找不到凶手,那我今天必须要把先生的尸体领回去!”
沈珍珠诧异地说:“许太太你刚过来第一天就要领尸体?至少给我们一个破案时间。”
许太太恶狠狠盯着沈珍珠:“我的先生我做主!你哪里知道上等人的想法!”
顾岩崢明白领走尸体是她的目的,也许跟遗产继承有关系。
“不好意思许太太,内地并非港城,这边人人平等,不分三六九等。而且我们有规定暂时不能领取尸体,还请你配合。”
许太太听到顾岩崢的拒绝,以为顾岩崢刻意为难她,她在港城顺风顺水,在内地失去先生又遇挫,用手指着顾岩崢、沈珍珠,又指向四队每一个人说:“你们内地公安有一个算一个,给我走着瞧!”
等许太太走后,田永锋从门口冒头,啧啧两声说:“他丈夫自己惹了麻烦被人杀死,她怎么不骂凶手,反而怪起咱们来了?”
顾岩崢无所谓地说:“因为她不敢责备凶手。枕边人死状凄惨,没见她落下几滴泪水,带着一众人过来施压无非想要尽快领回尸体。”
“尘归尘、土归土?”沈珍珠倒是没有生气,跟这种人没必要气坏自己的身体:“港城也讲究落叶归根?”
顾岩崢笑了:“什么落叶归根,倒像是想要迅速埋葬。”
“不破案了?”沈珍珠瞠目结舌。
“有时候真相并没有金钱重要。”顾岩崢靠在椅背上:“但是在我这里,命案必破,不管是港城人还是内地人,命案发生在连城分到我头上就是我的管辖。老沈,你继续破你的案,有问题跟我沟通。”
“是!”沈珍珠吃了顾岩崢喂的定心丸,马上着手出去调查。
然而在许太太抵达连城的第三天,清晨一档《连城法律在线》的节目,开始了对沈珍珠公安的口伐笔诛。
‘破案现场不见人影,却让所谓的警花在镜头前搔首弄姿!老百姓要的是安全,不是花瓶。女公安在镜头前卖萌耍帅,对得起还在等待破案的受害者家属吗?公安不是明星,破案才是硬道理,破不了案就下课,这才是对人民负责的态度!’
‘建议某些领导少琢磨怎么造星,多想想怎么破案,让女公安抛头露面卖笑卖唱,还不如把警力花在破案上,把精力花在侦查上。人民群众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不是虚头巴脑的公安偶像!’
‘女公安在镜头前卖笑比破案还积极,老百姓的血案却不见踪影。恶性案件堆积如山,上电视比去命案现场还要积极。老百姓要的是能破案的真公安,不是会摆拍的警花,破案率不见提高多少,综艺感倒是炉火纯青。建议这些明星公安少在镜头前作秀,多在现场办案,对得起这身橄榄制服再谈上电视!’
……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让沈科长上电视也是应你们电视台的邀请做法制科普,你们电视台的栏目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引发了强烈的社会舆论反响,这还让我们怎么破案?!”
“什么叫没有点名道姓?”梁科长气的眼底发青,撑着桌面跟连城电视台负责人通电话:“是竞争收视率的栏目?我管你竞不竞争对手,抹黑公安形象,引发负面舆论,就是你们电视台的责任!我要求你们必须停播,并且公开道歉……”
重重挂断电话,梁科长马上接到市局领导的问责电话。
内部系统的人员知道前因后果,倒不像《连城法律在线》的男主持人赵炳锐那样拼命抨击,但还是让宣传口的梁科长一个头两个大。
“刘局找。”门口有人说。
梁科长只得挂了电话起身前往刘局办公室。
沈珍珠参加《法制现场》节目,是他主力推荐,想要树立良好飒爽的人民公安形象,没想到竟然发展成这样。
“你的本质是好的。”刘局请梁科长坐下说:“口诛笔伐不会撼动优秀同志的步伐,这场舆论风波应该是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
刘局推给他几本港城娱乐八卦报纸,上面标题不堪入目带有娱乐花边色彩,相比之下《连城法律在线》的赵炳锐有口德的多。
梁科长想拿着娱乐八卦周刊烧给这些人的祖宗!
他气不打一处来,在领导面前又不能发火,压抑着不满情绪说:“沈科长参加的《法治现场》栏目导演问要不要停播,还有三期没有播完。现在风头上…”
刘局摆摆手说:“你不如亲自去问她,我保留我的意见,但是我认为她不会同意。”
沈科长的职务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多数人会被她瘦弱的身躯影响而失去判断,没能发现她内里不输于领头狼的铮铮铁骨。
梁科长服从刘局指令,来到五楼四队办公室。
“你们沈科长呢?”他来到这里大气不敢出一声,如果追溯源头他难逃指责。
赵奇奇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指着后面跟陆野比赛吐西瓜籽的沈珍珠说:“珍珠姐在这里,我们刚开完会。”
梁科长招呼赵奇奇到走廊上,小声问:“你看新闻了没有?”
赵奇奇回想早上栏目的谩骂,点头说:“看到了。”
梁科长惊讶地说:“不生气?”
赵奇奇说:“珍珠姐说了,敌人越是气的跳脚咱们越要冷静面对。咱们越冷静面对,敌人越会气的跳脚。”
“嘿,她可真行。”梁科长松了口气,进到办公室里问沈珍珠:“关于节目停播的事,你怎么看?”
“干嘛要停播,继续播呗。”沈珍珠默默擦掉唇边的西瓜籽,休息时间结束回到办公桌前说:“不能揍人,咱就膈应死人。”
“行,我发现你是真有能耐。”梁科长哈哈笑道:“大心脏。”
等到他离开,沈珍珠重新研究所有材料。许太太的人又在下面出现,顾岩崢申请书写的不顺利,自告奋勇去打发他们。
过了片刻,沈珍珠靠在椅子上用笔记本盖着脸闭目养神。
她哪有大心脏,心里其实已经被气死啦!
顾岩崢问过沈珍珠需不需要他出手阻止赵炳锐的节目播出,沈珍珠拒绝了。
她要用自己的手猛猛抽打赵炳锐和他栏目组的巴掌!
沈珍珠并不傻,许太太威胁过后出现这样的事情,幕后黑手是谁不需要多说。
豪门纷争都在一个“钱”字,许太太既然要早点领回尸体,不惜使用手段施压,她偏要速速破案,不让许太太如愿!
手握紧不知谁放在办公桌上的眼药水,沈珍珠开始反复回忆许家昌与女子共舞的天眼回溯里的细节。
楼下许太太的人还在叫嚣内地公安不作为,描述他们夫妻多年恩爱时,沈珍珠却在翻来覆去观赏许先生和别的女人亲密互动的景象,真的过于讽刺。
沈珍珠默默翻了个白眼,许太太你知不知你先生在外面玩的多野呀。
傍晚,沈珍珠滴完整瓶眼药水,瞪着红通通的大眼瞅着天花板,回忆到其中一个细节。
许家昌脚戴镣铐走到某一处,有另一声不同于镣铐的脆响。这处脆响发出的声音与镣铐撞击铁笼的声音很像,说不定在许家昌被关的狗笼旁边有另一个狗笼!
她强忍着激动的心情,先去往法医科坐在福尔马林泡着的许家昌尸体对面。
秦安和陆小宝等人见状大气不敢出,走路都要掂着脚。
很久很久以后,她在他们的调情场面中,听到另一丝男人的呜-咽声。
而声音出现在女人的正对面,也就是说这个男人能看到女人的真实面容!
沈珍珠飞快上楼,快步走到黑板前,取下发现水泥石块的照片。
周传喜还在加班,被她的动作吸引也跟了过来:“有发现?”
沈珍珠低头看着照片,照片上的水泥尸块另一端凸凹不平的横截面让她有了有力支撑!
“阿喜哥,你看这里像不像被暴力隔断的横截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传喜接过照片眼睛几乎贴在上面,果真在一端发现被人撬过截面的痕迹。
“你该不会想…”周传喜觉得头发发麻,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对,我就是在想凶手犯罪手法如此利落,几乎没有留下线索。唯有过犯罪经验的老手才会如此。这里有被人为截断的痕迹,我提出假设在许家昌的狗笼边,也许有另外的狗笼与他同时被灌注水泥并且同时被抛尸入海!”
赵奇奇的声音在背后传来,让周传喜毛骨悚然:“第二具水泥封尸?”
沈珍珠回头,看到顾岩崢和陆野他们都在,她眼神坚定地看向顾岩崢说:“崢哥,我申请再次打捞海星第三号抛尸地点!”
顾岩崢点头说:“我申请打捞令。”
陆野搓了搓胳膊说:“珍珠姐,要不要这么吓人?这种尸体居然还有第二具!”
沈珍珠拿起制服外套,边往门口走边说:“天上下刀子我也要把第二具尸体捞上来!”
想要污蔑一通带着尸体离开,没有这种好事留给许太太,走着瞧就走着瞧!
窗外已经天黑,赵奇奇紧跟在沈珍珠身后:“珍珠姐,你不感到恐惧吗?”
沈珍珠头也不回,掷地有声:“我从不恐惧犯罪,罪犯应当恐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