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延生拨开谢青缦凌乱的发丝, 理到她耳后,漆黑的眼眸寒潭一般。
“抖什么?”他审度着她的神情和发颤的身体,笑容淡下去, “你在害怕?”
足够平静的语气, 却让人心底发寒。
谢青缦心跳快得异常, 她闭了闭眼, 极力维持着平静, “没有。”
也不知道她是在回答他那个问题。
是解释自己昨晚没有跟他说什么,还是辩解此刻没有在害怕。
谎话编的毫无信服力, 她嘴唇还在抖。
叶延生不像是信了她的鬼话,但也没纠结这个问题。似乎是觉得没必要, 他只是抚过她的柔软,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
谢青缦由着他摆布, 动都不敢动。
感觉到他指尖划过, 视线紧盯着那里,她才突然想起:
那里有字。
她胸-口有几个红色字迹,透着欲感的冷艳色调, 是他昨晚留下的。
最后一刻,叶延生掐着她的下巴和她接吻,结束了也没离开她那里, 而是俯身,注视着她完全陷在体验里,失神的模样,用她那支CL口红,缓慢地写下几个字:
【叶延生所有】。
很轻,很痒,书写的瞬间激起了她一身的战栗, 也迫出了她的眼泪。
谢青缦有点接受不了。
她总感觉在身上写字有种惩罚和羞辱的意味,何况是在那种位置。
想拒绝,想说别这样。
可他攥住了她想推开的手,往上一压,按在头顶牢牢钉住,而后动作也在复苏,他沉身,随着书写的笔画一下又一下。
字迹每落下一笔,她颤一分。
眼泪夺眶而出,谢青缦就是觉得屈辱,反应比在酒窖里那几个小时都大。
可下一秒,叶延生握着她的手,依样在自己身上也写了几个字:
【霍吟专属】。
谢青缦怔怔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一眨,明珠般坠下。
那时,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没别的意思,就是醉酒后有点疯,便默许了他的行为。
而此刻,叶延生单手掌着她的腰,对着昨夜留下的字迹,吻了上去。
谢青缦条件反射地想躲。
刚一动作,叶延生箍着她腰的手收拢,控着她朝贴近自己。看上去,像是她主动把柔软送向他唇边,任他品尝。
“叶延生!”
谢青缦脸颊染了红晕,也沾了烫意,她抱着他的头,想推开点。
没推动的情况下,更像是搂着他继续。
叶延生浅尝辄止,他看着她终于有了几分生气,不再像刚刚那样害怕,抬手握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谢青缦轻呼了声,掌心撑住了他肩膀。
她腰身上正禁锢着一股力道,起不来,离不开,也不敢就此趴下,只能僵持着这个动作,和他保持了点距离。
“阿吟。”
叶延生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温和了几分,“昨晚弄疼你了吗?”
谢青缦望着叶延生俊朗的眉眼,似乎对自己带了几分歉意,便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还好。
他平时就爱玩,而且也没温柔到哪去。
她只是害怕他的阴晴不定。
气氛似乎和缓下来了。
叶延生抱着她温存,亲了亲她的唇角,有继续的意思。
谢青缦见他一如往常,有些分不清刚刚的压迫感,是不是错觉。
也许是她太疑心。
她有些迟疑,她不知道还要不要提及昨晚的话题,该不该据实相告。
念头还没理出个思绪,一声闷雷响起。
咔啦——
短促的雷声炸开,声音响亮到,宛若压在屋顶,冷不丁地惊了谢青缦一下。
叶延生搂紧了她,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外面在下雨。”
下雨了吗?
注意到这件事,谢青缦才后知后觉地听到外面的雨声,雨势似乎不小。
片刻的分神。
“阿吟,你在想什么?”叶延生的掌心拢着谢青缦的后脑,让她贴向自己。
额头相贴,鼻尖相触。
他皱了下眉,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发烧了?”
“啊?”谢青缦也抬手试了下,试不出来,“应该没事,都没感觉。”
叶延生沉默了下来。
他松开了她,情绪似乎不太好,拎起一旁的睡袍起身,离开了房间。
谢青缦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莫名其妙。
她按了下床头总控开关,窗帘大开,阴沉沉的光线透了进来。
外面阴云滚滚,暴雨倾盆,闷雷伴随着闪电,灰色的雨幕遮天蔽日般模糊了全部景象。四合院的檐廊下,坠雨成帘,白昼如夜,天色昏暗到分不清时间。
手机收到过预警消息,但她今早没醒。
“市气象台2025年08月02日13时00分升级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今日午后开始,我市将出现强降雨……”①
谢青缦望着雨幕,心绪无声浮乱。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来得太巧,也来得很不是时候。
她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
等吹干长发出来时,午餐已经被送到房间,佣人刚退出房间。
谢青缦安安静静地用完。
说实话,今天的氛围有些诡异,一顿饭下来,她和叶延生相对无言。
虽然平时吃饭,她话也不多,但她心里压着事儿,又碍着这场雨,想说不好说。
好在叶延生也不需要她和自己交流。
他在一旁接了个电话,看电脑文件,全程都很专注,并没有分散注意力到她身上。
谢青缦渐渐松散下来。
等佣人清理好一切,叶延生将一杯热水和一枚药片递到她面前。
“阿吟,吃药。”
谢青缦愣了下,要接不接地半伸了下手。
隔着虚白的水汽,她看见他扯了下唇角,说不出什么意味,只有眸底闪过的一丝情绪分明,是阴郁和不快。
“这只是退烧药。”
“……”
本来没想什么,他一提醒,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味儿,将她拖回到昨晚的记忆里。
但谢青缦也不觉得他会把自己怎么样,她刚刚只是没反应过来。
她当即接过水杯,吞了药片。
叶延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再睡会儿吧,晚上再量体温。”
谢青缦瞟了一眼窗外:雨还没停,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她点了点头。
-
叶延生望着谢青缦没什么戒备心地睡着,指尖抚过她眉间,眸色暗了暗。
阴暗又卑劣的念头,不知何时在脑海中冒出,不断地叫嚣。
各种对她的预想,在无数遍推演。
阴影漫过了他的五官,衬得他身上的气场愈发冷,阴鸷又沉郁。
谢青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侧脸擦过了他的指尖,而后无意识的,贴着他蹭了下,抱着薄毯一角,继续睡沉。
叶延生缩回手,也敛回视线。
什么都没做,他转身离开。带上房门的同时,他咬着一支烟,低头点燃。
火光一刹擦亮了他的眼眸。
烟雾弥漫,却挡不住他眼底的天寒地冻,阴冷的感觉有些骇人。
手机铃声响了。
叶延生接了电话,离谢青缦所在的房间远了点儿,“有事?”
“没什么大事儿,主要是提醒你一声,京城那两个位置一动,曾家又要起势,你小心一点,有些人一得意就爱挑事儿,估计又想找回场子了。”
“我怕他?”叶延生低嗤了声。
“这不让你注意点儿吗,哥们,你还挺不领情啊?”薄文钦无奈道。
“你操心点儿正经事吧。”叶延生面无表情地呼出一口烟,“最近有个乾门会,卷了不少人进去,迟早要出点事儿,贺家有,李家有,你薄家,也有人参与在内。”
乾门会是一个会所,也是一个关系网。
京城衙内发起的,很快就壮大成一张巨型关系网,笼罩住了华北和华西北,还在朝南蔓延。说好听点儿,是结交人脉,说难听点,和明着搞门阀派系没区别了。
“有些东西,还真不是我能管的。”薄文钦轻嘲了声,忽然觉得不对劲,“不是,我怎么觉着,你说话那么呛呢……你今儿吃枪药了?火气这么重。”
“你的错觉。”叶延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直接撂了电话。
-
再醒时,已经是夜晚了。
可能是药效的副作用,谢青缦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缓了缓,测了测体温。
烧退了。
外面雨势迅疾,比下午更猛,狂流的雨水将夜幕搅得更浓浑,云层里时不时划过闪电,映亮了四合院内的景观一瞬,阴沉沉的,恍若末日来临前。
这雨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谢青缦揉了揉太阳穴,没见叶延生,也不是很想见。
昏劲儿下去,她自己用完晚餐,觉得无聊,跑到放映室里,找电影看。
星空顶的放映室,有个巨型幕布,深沉色调为主,通铺了地毯,半包围的沙发。
谢青缦翻了翻电影名单,在拨到某一部时,顿了下,思绪有些游离。
去年她和叶延生去冰岛,也遇到过暴雨。
大片大片的云层笼罩了整个雷克雅未克,积雪融化,不管是滑雪还是雪橇,一切游玩项目都被叫停。原本还想着去看火山,结果外面冷风冻雨,直升机也不能飞。最后只能叹一句恶劣天气面前,众生平等。
她和叶延生困在别墅里。
佣人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她心血来潮,把西餐改成了火锅,然后拉着叶延生陪自己看电影。
很老的片子,《小鬼当家》。
看过几遍,但和叶延生一起看却是第一次。
虽然不是圣诞季,但在北欧这种一年四季有三季幻视冬季的地方,格外契合。
她抱着热巧,窝在叶延生怀里。
别墅外寒气凛冽,冷雨连绵,天幕染了浓墨似的灰,别墅内热气升腾,弥漫着火锅的香气和欢声笑语,暖烘烘一片。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会这样幸福一辈子。
思绪回拢,谢青缦跳过了这部片子,往后翻了翻,心思已经全不在这里。
“在看什么?”
一道低冷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叶延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在她身后一米。
谢青缦没回头,只是将平板递给他,“无聊,不知道看什么。”
叶延生顺势坐到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随意划了划。
没找电影。
他投了她演的电视剧,《问鼎》大结局。
谢青缦总觉得跟他一起看自己演戏,很诡异,但已经没什么能比今天的氛围更诡异了——像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其实只隔了一张纸,可能随便一戳,就破了。
屏幕中的剧正在继续。
剧中男主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身华服冕冠,于殿中高坐,透着帝王的冷静和薄情,不怒而威。
大殿之内无声对峙,到最后也只是冰冷的一句:“凤印和鸩酒,你选一个。”
谢青缦饰演的女主,望着枕边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声。
失望,愤恨,决绝,凄然,冷漠。
所有情绪在她端起酒盅,毫不犹豫地一言而尽时,都散了。
大殿上乱成一团,
……
叶延生皱了下眉,“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谢青缦给他剧透,“那酒没毒,男主发现勉强不了,就放女主离开了。”
而且这段是演的,顺势清剿最后一波势力。
全程都是男女主布的局。
但不等她解释完,叶延生淡道,“我还是不喜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她选?”
谢青缦很轻地啊了声。
叶延生修长的手指正勾着她的头发玩,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他完全可以把她留下,不管用什么方式。”
虽然他的假设,已经跟《问鼎》的剧情偏离了十万八千里了,但谢青缦还是忍不住反驳,“可她不想留下来。”
她扭头看向他,“如果她就是想离开呢?她和他在一起不快乐,她不想再待在朝堂,更不想待在后宫,只想闯荡江湖呢?”
沉寂了一瞬,无声的对峙。
放映室内昏暗,只有幕布上的镜头变换产生的光线,不断掠过两人。
谢青缦望着叶延生的脸,望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阴影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很阴鸷,让她心惊肉跳。
她忽然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激烈了。
还没想好怎么找补,叶延生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脸,没什么情绪地说:
“可他不想让她走。”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耳根,“如果她情愿一死了之,也不肯留下,那他也可以威逼利诱,用点手段,让她陪在自己身边。
利益和感情,家人、朋友和权势,总有她在乎的东西,她想死,总不至于想让身边的人一起死,你说对吧?”
明明是亲昵的动作,明明是平静的语气,但他迫得人喘不上气。
谢青缦说不出话来。
这一整日的平静,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在此刻几乎要支离破碎了。
她不愿顺着他点头,也不敢说什么,她知道这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也许叶延生猜到了,在试探她,或者他昨晚根本就没醉,借着这个话题敲打她。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愿意回答。
可能她回来就是个错误,她应该一个电话说分手,远走高飞,不再见他。
但她也心知只要他不想,逃到哪里都一样,他总有办法,让她回来。
她不愿想。
谢青缦像是没听懂一样,将视线转回到屏幕,“我们看剧吧。”
“阿吟。”
叶延生拨她的肩膀,她抬手将他推开,无声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叶延生。”
谢青缦平静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一字一顿道:
“如果,我就是想跟你分手呢?”
其实该忍忍的,至少该等到雨停。离开这里,再跟他摊牌。反正她已经忍了不止一次了,再多一晚,继续演下去,也没什么。
可他非要戳穿她的幻想。
他在提醒她,只要他不想,她就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