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供灯长明 玩个游戏怎么样?

问出口的那一刻, 答案就已经不重要了,谢青缦只想要这种状态延续到底。

她听到叶延生笑了下。

大约是笑她的傻气,又或是别的什么,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男人在车内朝她倾身, 掌心贴上了她的脸颊, 明亮而幽深的眼眸被夜色遮挡, 又被车饰的光, 掠过一瞬。

“会啊,”他嗓音在夜色中浸得更低沉, “只要阿吟不离开我,我们会一直这样。”

谢青缦心尖轻轻一颤。

那一刻她想, 我怎么会离开你。

万千年前的星光穿过时空,在此刻的极光中闪烁, 就像她同他, 明明天高地远,却有机会越过茫茫人海相逢,看着同一片星空, 想的是,羁绊一生。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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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缦和叶延生度过了一个很好的夏天。

在冰岛皑皑的冰川和雪原,直升机掠过喷发的火山;在圣特罗佩帆船桅杆摇曳的港口, 游艇停靠在蔚蓝海岸线;在托斯卡纳的艳阳下,他送了她一个酒庄;在科茨沃尔德的田园间,骑马猎到了野禽……

行程的最后,去了叶延生在科莫湖的私人别墅。

被阿尔卑斯群山环抱的地方,到处都是意式的古堡,湖光山色,天幕澄净。离米兰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宁静又安逸。他们就待在那里发呆晒太阳。

有人在那里举办婚礼。

新郎和新娘的缘分,起源于一场落水后的英雄救美,在他们结婚的当天,朋友们做游戏,玩一个跳湖游泳的仪式,来纪念他们的爱情——虽然知道老外的“松弛感”,在无数沙滩和悬崖见过他们竞相跳水,谢青缦还是震惊婚礼当天,他们连礼服都不管。

游艇在湖上相逢,靠的并不远。

谢青缦想拍张照给向宝珠看,又觉得不礼貌,很快,新娘发现了这个更好的摄影点。

“你们是情侣吗?”新娘在另一艘游艇上跟他们打招呼,“今天是我们婚礼,这一片禁飞无人机,我能不能让摄影师借你们游艇拍张照片?”

谢青缦扭头看了叶延生一眼,也不等他回答,替他做了主,“当然。”

叶延生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闻言往甲板围栏上靠了靠,唇角扯起一个弧度,“她说了算。”

墨镜都挡不住他眼底的笑意。

新娘一连串的感谢和“上帝保佑你”,新郎在甲板上,端着香槟朝叶延生举杯,“嘿,兄弟,谢谢你。”

谢青缦也替他们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互相介绍,彼此交谈,香槟酒液互相挥洒,一起在甲板上迎着日光跳舞。

然后盛宴快要散去,游艇即将分开的时候,她趴在围栏上,看对面幸福洋溢,有些出神。

新娘忽然朝谢青缦喊了一声,“Ivy,接住。”

谢青缦下意识伸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一捧铃兰已经落在了手中。

是手捧花。

新娘朝她挥手,“我跟他们商量过了,谢谢你的好心,这束捧花送给你,祝你得到幸福。”

新郎也在旁边帮腔,“嘿兄弟,加油。”

一旁的朋友都在起哄。

周围一阵喧嚣,叶延生似乎跟她说了句什么,但谢青缦没好意思转头,只是顺着他“嗯”了一声。

湖面波光依旧,粼粼地泛着细碎的光芒,倒映过美好的瞬间。

……

时间飞快,一直到夏末。

回国的飞机降落在京城,刚落地,谢青缦就缠着叶延生,又去了一趟潭柘寺。

“没看出来,你还信这个?”

叶延生想到佛寺重逢,谢青缦立在观音洞中,清清冷冷的样子。

既没烧香,也没拜佛,似乎算不上虔诚。

顶多比他恭敬一点儿。

谢青缦眨了下眼,拉着他的手,让他走快一点,“信不信的,总要拜了再说。”

她就没好意思同他讲,怕他会笑。

上次来这儿,她目的不太纯粹,全程心不在焉,可她所求的东西却得到了。

苍天垂怜,她必须要来还个愿,不然心里不安,总怕有被收回的一天。

古刹一如既往,庄重森严,气派恢宏。

连绵起伏的山脉树林茂密,绿意映红墙。拾级而上,古柏粗壮挺拔,翠竹交错而生,黄绿琉璃瓦覆盖了宝殿屋面,琉璃鸱吻置于其上,殿内巨大的佛像金光万丈。

一路游客不少,鱼贯而入。

谢青缦在外燃了三炷香,双手将香平举至眉齐,敬拜后放入铜炉。

香火缭绕,烟熏火燎。

谢青缦瞟了眼无动于衷的叶延生,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拜一下吗?”

“用不着。”叶延生挑了下眉。

阳光穿过枝叶,掠过他精致的五官和挺拔修长的身形。他浑身上下是掩不住的锋芒,不羁又张扬,“我不——”

话到一半,谢青缦抬手捂住了他。

怕他说出什么不恭敬的话,她瞪了他一眼,“佛门重地,你能不能谨言慎行一点儿?”

她很认真地替他说了句,“佛祖勿怪。”

叶延生虽然不信这个,但看她替自己紧张的模样,心底软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下她脑袋,“知道了。”

谢青缦这才敢把他撇下。她顺着其他游客的脚步进殿,跪在了蒲团上。

她凝神闭目,默念了谢意和新的心愿。

叶延生还是跟了进来,就立在谢青缦身后,身若修竹,面色冷冽又桀然。

他抬眸望了眼端坐上方的佛像。

正殿内佛像眉眼低垂,满目慈悲,静静俯瞰着人间。

汉传佛教的佛像特色,少有忿怒相,虽然法相森严,晬容庄穆,但在威严肃穆间,总有一种悲天悯人感。

供桌上供奉着清水、鲜花和供果,还有莲花状的明灯,烛火微微摇曳。

视线下撤,佛像正前的蒲团上,谢青缦身影纤纤,被佛像的金光映照。

她双手合掌,低头叩首。

礼佛三拜。

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热,光线从大殿外抛入,落在两人身上。

他和她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

出了正殿,阳光普照。

外面有人在写祈福牌和祈福带,谢青缦依样买了两份。

她走到铺着黄绸布的桌子前,认认真真地用记号笔写愿望。

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

谢青缦愿望倒不多,但总怕考虑得不周全,写写停停,查漏补缺好半天。

“写什么呢,这么久?”

一道阴影突然自身后落下,声音也是,低低沉沉地,落在耳后。

谢青缦的手一缩。

“没什么,”她将祈福带往身后藏了下,将空白的那条递给他,“我给你也买了一份儿。”

知道他不写,她还是一式两份。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叶延生接过了她手中的笔,龙飞凤舞,笔走龙蛇。

留名处签了名,许愿栏空白一片。

“留着给你写愿望吧,”叶延生将笔递还,依旧漫不经心,语调也端得散漫,“就当是用我的名额,替你许愿。”

谢青缦稍怔,很轻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啊?”

“谁让我们阿吟愿望多,写都要写好半天。”叶延生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隐有笑意,“我当然要帮忙分担。”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朝她倾身,“其实你不用求神拜佛,我能帮你达成愿望。”

呼吸尽在咫尺之间。

谢青缦轻“唔”了声,视线不由得躲闪了下,心说她当然知道他可以,所以她今天求的,也只是一个他而已。

她肩膀一矮,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躲到远远的地方继续。

叶延生在她身后,哑然失笑。

也不知道她最后写没写,写了什么,他看着她亲手将红绸带系在了树上。

栏下的祈福牌,刻着“财源滚滚”、“金榜题名”等一切美好词汇,千百条红绸带系在枝丫间,承载了多少香客的心愿,在风中翻飞、垂落,祈求命运的垂青。

供灯长明,天成地全。

谢青缦的指尖拨过绸带,转身朝他走去,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可以了。现在回家吗?”

“你先回去,”叶延生淡道,“我还有事,要再去趟港城。”

去港城的私人飞机,早已在机场待命。

纯粹是为了陪她,飞机才会降落京城,落地后也是为了她,才来了这里。

“做什么?”谢青缦顺口问了下。

沉默不过一秒,叶延生也没隐瞒她的意思,语气平静,“有个朋友葬在那里。”

谢青缦一愣,旋即抬手说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是她忘了。

去年港城初见,就在墓园外。

“没什么。”叶延生倒没多少情绪,“走吧,我让司机送你。”

谢青缦很想说,我可以陪你一起。

但念头一转又作罢。

她不想在这个时间节点回去。

从她父亲和大哥那场事故,传回国内开始,港媒一年一度发癫,每年都要赶在这段时间,把霍家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翻上一遍。

回去难免伤神。

不过说起来,过了这段时间,还是要回去一趟。

她为叶延生准备的那枚观音,还没取。

在国外的时候,就收到消息说,雕刻已经完成。等拿到手,还要找个寺庙开光。

繁琐得很,一时半会儿是送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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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望望,谢青缦也分辨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她的人生,在复原。

两年前,一场意外让她从应有尽有,到一无所有;两年后,她从一无所有再到应有尽有,也只是几个月时间。

一方面是港城:

叶延生施压后,李家的退出,国外新药上市不错的反响,再加上先前信托官司的重新洗牌,周毓已经快被玩到黔驴技穷了。她只等国内投入市场后,回去把人踹了。

一方面是谢家:

因为凌瑞科技的项目,她和谢忍频繁接触,和谢家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线——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利益计较,有几分是叶延生,甚至说叶家的原因,但无所谓,她只需要更多的靠山,替自己镀金。

还有一方面,是《问鼎》的播出,反响比她预想的还好,全平台爆红。

金钱,权力,爱情。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她回到了该在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谢青缦度过了一段春风得意的时间。

局势已经完全朝她的方向倾斜,脱离了原本的掌控,霍家迟早还是她的。

只需几个月时间。

所以毫不意外的,她见到了那个一直隐在幕后,把港城当棋盘,操纵棋子的人。

——也就是二太周毓背后的推手。

那是在府右街的四合院。

虽然之前香药的事,让谢青缦对这儿心有余悸,但这里毕竟是京城最顶尖的俱乐部,也是权贵子弟和名门贵女聚集地,社交往来,避无可避。

谢青缦当晚,也是约了人见面。

进了七弯八绕的胡同,过了垂花门,绿色琉璃瓦叠在屋面,影壁上雕刻了祈福纳祥的花鸟砖雕,风水上说“曲则有情”,四合院里就讲究一个藏风聚气。

有接待人员等在那里,“谢小姐。”

谢青缦淡淡地应了声。

接待人员态度十分客气,在她前面,横臂引领,“您跟我来。”

也是因为之前的事,这边的经理对她格外恭敬,生怕这姑奶奶哪天再出点事儿,叶延生把这儿拆了。

所以每次她来,经理都会亲自迎接,

虽然今天接待的人,瞧着眼生,但毕竟还在皇城脚下,而且这地方,谢青缦已经熟门熟路,也不觉得有人能把她怎么样。

所以没多想,她跟了上去。

等意识到不太对时,想走都不好走了。

——可她没想走。

当听到那句“谢小姐,曾少在里面等你,别让我们难做”时,她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

两年前,谢青缦本是霍家胜算最大的临时话事人人选,结果董事会集体反水,选了周毓。

后来有人提点她,是京城有路神仙下了场。

权力这把刀所向披靡,斩得财富抬不起头来,她差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方宅宴会,周毓一时得意,提到了“曾先生”,谢青缦才知道站在周毓背后,操纵了一切的,是曾家。

也是他引导了李家下场,继续扶周毓这枚棋子上位。只不过叶延生对李家施压,李振朗退出了。

谢青缦在方宅舞会上,不肯和叶延生公开关系,就是想等这人自己冒出来——她怕曾叶两家关系好,也怕曾家这位忌惮叶延生,不再出手,会阻碍到她报仇。

她的人生差点毁于一旦,罪魁祸首却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不屑于出现。

这种死都死不明白的感觉,最让人愤恨和不甘。她从来都没咽下过这口气。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好在,幕后推手真的自己跳出来了。

-

金丝楠木的格扇门被推开。

和谢青缦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个姓曾的男人,并不张狂,长得也不阴险。

男人端坐在牌桌上,凤眼微垂,气质冷淡,肤色是不见天日的冷白,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有种禁欲的感觉。

“霍小姐。”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了她一眼,平静但冰冷,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谢青缦只觉可笑,她走到他对面,拉开了座椅坐下,眸色冷然。

“曾少怕是说反了吧。”

生杀予夺,断人生死。

这些京城大少连面儿都不用露,轻描淡写地,就将港城搅得天翻地覆。

什么顶级豪门,百年世家,在权贵子弟眼里,都是棋子,区别只是好用不好用。

想想多讽刺。

如果不是因为叶延生,如果不是因为港城的局面脱控,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人。

而这人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下。

“没什么区别,”他朝后一仰,“在叶延生来之前,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