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步路, 招呼声从李振朗的“Ivy”,到裴泽的“谢小姐”,再到经理询问谢青缦需要让人安排什么酒水时的“霍小姐”, 称呼变了三变。
滑稽又微妙。
谢青缦喜欢香槟, 尤其是唐培里侬, 随口点了一支桃红。
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
从方宅舞会开始, 李振朗看到谢青缦就有点惯性头疼;而裴泽, 没想到隔了大半年还能再见到她,前脚客套性地微笑, 后脚将手机聊天框里的消息点了发送。
【我靠。】
【我就说二哥带的那女的不简单。】
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在缓慢流通,直至经理退出去, 谢青缦在叶延生身边站定。
叶延生打量了她一眼,视线自上而下地掠了下, 无声地笑了下。
他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还穿这个?”
他说的是她脚上踩着的高跟鞋。
昨晚的RC缠绕水晶,从脚踝蜿蜒而上的碎钻,蛇形般缠绕, 到今天YSL的链条,钻石流苏一步一摇,都是细高跟, 衬得脚踝特别纤细,有种易碎的美感。
十足的漂亮,漂亮到让人有破坏欲。
所以昨晚叶延生弄她的时候,保留了这个,从跪到正面,她的脚踝搭在他肩上。
钻石在光影中乱晃,在他肩头流光溢彩。
后来实在激烈, 她勾着他脖子,边哭边说脚好像扭到了,他倒是真温柔了点儿。
骗他的。
但今天把这事儿给忘了。
谢青缦只当昨晚的事没发生过,脸不红心不跳,“我喜欢。”
外面新一轮的赛马在准备中。
室外露台视野开阔,室内也有大型LED屏幕正在直播。包厢里安排了工作人员接待,询问是否要投注,这群公子哥凑在这儿,倒没安排往日声色场上那些,似乎是在谈正事,全程清净得很。
马主厢房内陆陆续续开始下注。
赛马会押注从独赢,即捡中马匹第一名;到位置至四连环,即前四名或部分选定;再到四重彩,即完全按顺序判定前四名马匹;难度系数不同,彩金也不一样。
谢青缦投的是位置Q。
胜率大的赔率小,但大部分人都押了毫无争议的,有人见谢忍没动,玩笑道:
“谢少今天似乎兴致不好。”
“谢妹妹今天看着也好像不太高兴啊,话也少。”裴泽忽然扭头,意味深长,“说起来,你俩也是缘分啊,一个姓,还一个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
李振朗轻咳了声。
这几个京城的公子哥不清楚谢青缦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想不到谢霍两家的渊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青缦也不知道裴泽抽什么风,非要扯到自己,不等他说完就打断:
“裴少说笑了,我淋了雨,嗓子不太舒服。”
“不是亲的。”
她的声音和谢忍的同时响起,稍怔。
表兄妹,确实不是亲的。
只是这话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还以为谢忍不想跟一个陌生人扯上关系。
听不出这话什么态度,谢青缦也不强求。
正巧比赛开始,纯血马扬蹄,外面坐席掀起了一阵喧嚣人浪。
话题扯回谢青缦来之前的事。
包厢内聊的话题比较闲散,但谢青缦也算习惯了。这群人就这样儿,听着似乎什么都没聊,其实一早就把方向定好了,指不定哪句才是重点——就像上次,和李振朗的饭局,扯了半天度假游艇和海港。最后要谈的合作,就是欧洲的港口。
外面一阵嗨过一阵,她安静地抿了口酒,捕捉到今天的重点,凌瑞科技。
似乎是医疗器械核心材料相关。
国内这一块,也算是医药板块上游产业链了,只是市场份额虽然不小,竞争格局不怎么样,因为前期投入太大了,短期看不到回报,目前还是欧美国家占主导。
项目应该是靠谱的,凌瑞科技看着是新起的,但背后其实是谢忍。组这个局,是因为一些家族内部纠葛,谢忍不好下场,说穿了,是想拉几个靠得过的入伙。
叶延生态度始终很淡,等被问到,才笑了笑,“我没什么兴趣。”
拒绝的意思,但又紧跟着一句:
“不过阿吟应该会有兴趣,我可以用她的名义投。”
谢青缦一怔,偏头望向叶延生。
男人意态散漫,轻而易举就控了全场,断眉凌厉,野得让人心颤。
“谢少需要多少,我投多少。”
轻描淡写,但掷地有声。
满场的反应格外好品,多少人变了脸色,眼底眉间只透着一句——
我靠,玩儿真的?
李振朗之前还没太把这两人的关系当回事儿,裴泽也是。
除夕的烟花,方家舞会撑场,一个名导的女主角……听着很浪漫,但说穿了,都是哄小姑娘的把戏,给的大方是因为他们不缺,对他们来说,洒洒水而已。哪天新鲜感退却,人随时可换。
他们这些人思考逻辑不一样,浪不浪漫都是虚的,利益在哪,爱才在哪。
所以先前唯一让李振朗有触动的,是叶延生要李家退出霍家的争斗。港城下场的人太多了,牵扯的势力也太大了,闹不好会和曾家翻脸。同是一个圈子,为了一个女人,闹得不死不休,好像没必要。
没人想过,叶延生敢玩那么大,也没人想过,今日他一掷千金,依然是博美人一笑。
谢青缦一样想不到。
能为她和谢家牵线,便是纯念情分,叶延生完全不需要搞这么大手笔。
而谢忍,垂眉一笑。
他知道叶延生是什么意思,朝两人的方向举杯致意,笑意温润,又深长。
“看来我是沾妹妹的光了。”
都以为谢忍在延续裴泽的玩笑话,不知道的,也没当真这一句“妹妹”。
叶延生捏了下谢青缦的手。
谢青缦举杯回敬,清冷的面容挂上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谢少多关照。”
谢忍没应,眼底转过一点若有似无的情绪,“这么见外?”
疏离感倒没那么重了。
谢青缦这才叫了一声,“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裴泽实在没忍住,“我靠,这就认上妹妹了?”
谢忍瞥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他情绪和语气都是淡的,但总让人有种开嘲讽的感觉,“这是我表妹。”
“……什么?”裴泽没绕过来。
李振朗在旁边忍笑,“裴少似乎不认识,这位是霍吟,君港霍家的千金,她母亲和谢少的父亲一母同胞。人家是表亲。”
“……”我靠。
裴泽唇角微微抽动,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外面已经出结果了。
赛场看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结果公布,竟是谢青缦手气最好,捡中了第一名和第三名。
这些公子哥根本不在意这点彩金,但道贺声不断,煞有介事地夸她眼光好。
谢青缦笑着说“运气好”,暗藏的小心思却在无声浮动,促使她望向叶延生。
她的运气,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也许那只签文是准的。
遇到他那一刻开始,时运到了。
叶延生只是奇怪她突然望着自己不说话,挑眉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怎么了?”
周围有人,很多话不好说,谢青缦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偷偷的勾他的手。
十指相扣。
-
散局后,夕阳垂暮。
黄昏镀金的时刻,夕阳低空悬挂,暮色漫染城市天际,港岛的高楼霓虹已经亮起,繁华又璀璨,车流交汇,双层巴士慢悠悠碾过光影,融入橘金色的背景中。
叶延生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项目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兜底,我会让人帮你,”他缓声道,“所有分红和股权都是你的。你要是想接触谢家,这就是一个机会,如果不想,就拿它来练手。”
“叶延生。”
谢青缦终于说出了下午便想说的那句,“其实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很认真地望着他,“我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不值得你……”
话音未完,便被叶延生直接掐断。
他捏着她的脸颊,揪了一下,始终漫不经心,似乎真的没太放心上:“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喜欢你开心的样子。”
谢青缦睫毛轻轻一颤。
也不等她做出反应,叶延生修长的手指落在她颈侧,拇指抵着她喉咙的位置,滑了滑,“还疼吗?”
谢青缦脸红了一瞬。
不提还好。
一经提醒,反复深-喉的感觉,似乎还在。呼吸被挤占,直至被破开。
她推了叶延生一把,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煞风景。”
-
在港城待了一周左右。
谢青缦要返校处理期末周的事,而后是和叶延生的度假。
他们先去了冰岛。
私人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有司机在等他们。
夏日的天气好,天边是难得一见的贝母云,丝绸般的七彩炫光,恍若上帝在云端打落的调色盘,渐变的光晕,流动变幻。来往的人群都在惊叹和拍照。
谢青缦也拍了张。
正要收起手机,她想到了什么,朝叶延生勾勾手指。
叶延生挑眉。
他在她期待的注视下,顺着她的牵引,朝她倾身低头。不解,却配合。
谢青缦抬手,咔嚓一下。
镜头里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外套,站姿懒散,五官俊逸,朝她倾身时,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苏得要命。
而她正对着镜头,鸭舌帽下,眉眼精致,长发被风掀起一缕。
她放大看了一眼,天造地设。
很好。
认识一年了,他们竟然没一张合照。
说出去都觉得荒谬。
正要按熄手机屏幕,叶延生忽然拨了下她的脸颊,低头吻她的唇。
他握着她的手,按下快门。
谢青缦睁大了眼睛,推开他时,心虚地四下望了望。
她指尖抚着嘴唇,瞪了他一眼,“这是机场,你也不怕有人看。”
叶延生正拿着她手机,检查照片,对她的话不甚在意,回答得理所当然,“我这是在教你拍照。”
他浑身透着一股邪气。
谢青缦想要回手机,凑过去才发现他给自己发了一份,还把这张接吻的照片,设置成她的壁纸。
“……”
只见过给自己设置的,怎么还设置别人的?而且这种行为,跟他的风格很不相配。
当晚先去了雷克雅未克市区。
谢青缦来过很多次。以前都是让人安排好一切,行程、住宿、项目,都是定制师根据她喜好订的,助理跟进一下行程,按部就班,全程安排好。即便是随便找个地方发呆,也会有人随时待命。玩久了,会觉得没意思。
和男朋友一起来,还是第一次。
他俩心血来潮,住到雷市第二天就撂下了司机,选择自驾。像普通的小情侣一样。
然后不出意外的,车在路上抛锚了。
冰岛夏天的温度还好,是一年最舒适的时候。只是入夜了会冷,凉飕飕的风染了寒意,丝丝入骨,刮得人脸疼。
叶延生下去修,谢青缦在车上等了半天,忍不住落下车窗,探头:
“好了吗?”
她已经在给助理发坐标,“要不要叫个救援啊?”
叶延生说不用。
谢青缦觉得他这是逞能,男人在维持自己尊严的时候,就这么幼稚。
她不管他,直接让人叫了拖车。
外面黑漆漆一片,白日的苔原、冰川、瀑布、火山,静谧与恢宏,全部隐没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道路旁的灯,汇成一条光带,蜿蜒向远方,通往世界的尽头。
谢青缦拉开了车门,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少爷,你到底行不行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走过来时,叶延生正好直起身来,按下了发动机罩。
“好了。”
谢青缦承认被他装到了。
她多少有些诧异,心说一会儿就偷偷取消救援,“你真会修啊?”
男人的身形在黑夜中挺拔如松,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侧脸冷俊又精致。
“以前学过,”他低沉的嗓音,被夜色浸染的暧昧,“走吧,大小姐。”
氛围太过旖旎,谢青缦后退了步。
也就是这一步,她瞟到了夜幕浮动的白色,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看那儿,好像有极光。”
可能因为这两年是极光活跃年,竟然让他们在夏天邂逅了极光。绿色的光束在屏幕中炸开,像流动的丝带,满溢在星空。虽然肉眼不如摄影装备清晰,依然能捕捉到,无云的晴夜,极光就如此闪耀。
星空浩瀚,世间的一切如此微渺。
车内的音响还在播放着音乐,Wasia Project的《Is This What Love Is》,鼓点如心跳,像一场盛大的悲剧,离别散场,在这空旷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Is this what love is,or am I dreaming
(这就是爱吗,还是我在做梦)
……
I see you standing in the sunlight
(总见你沐光而立)
Will you always care for me this way
(你会永远这样在乎我吗)①
……
两人并立在车头,叶延生揽着她的肩膀,她朝叶延生靠了靠。忘了是谁先主动了,他吻她的唇,她搂住了他的脖颈,他掐着她的下巴侵占,抱着她放置在引擎盖上,她闭着眼回应——他和她,就这么在极光下接吻。
氛围实在太好。
车子停靠路边,打开了车顶,两个人仰躺着看夜空。
谢青缦听着歌词,虽然应景,但总觉得不太吉利,突然很想问他,“叶延生,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太蠢了,患得患失,也不像她的风格,可她还是情不自禁,轻声问他:
“叶延生,我们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时间就这么停在这一刻,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