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霓虹纷乱 “桃花冇你靓,让我钟意。”……

两日后, 谢青缦提前到了港城。

申戏今年的课时量并不大,时间上比较自由,再加上今年最严的那门课, 导师飞国外参评奖项了, 表演系的学生以实践为主, 并不用日日泡在学校。

正巧她这段时间要试宴会的礼裙, 就约了巴黎的高定团队, 会在港城进行最后一次fitting。

所以提交完相关作业,她就订了最近抵港的航班。

闲来无事, 她还玩了几圈直升机练手。

之前拿PPL,是飞美国上的实操课, 而后才回国内换的执照。但她悬停一直做得不够完美。

回来后,正赶上就近机场相关训练基地维修, 训练计划就搁置了, 一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太久不碰,一上午才找回感觉。

将近晌午时分,风向变动, 不太适合继续飞行,塔台发出指示:

“……转向180,前方AS350下风轨迹向基地转弯, 4号跑道7L允许着陆。”

谢青缦回复指令后,操作掉头。

直升机在跑道上平稳降落,她看到了在远处等待的向宝珠,摘掉了耳机和偏光镜。

“怎么突然想起来玩这个?”

等她走近才出声的向宝珠,妆容精致,唇色娇艳,一身裁剪利落的素色长裙, 慵懒又松弛。

不过她似乎没睡好,长睫轻微遮瞳,冷着张脸,一股子不好惹的恶女感。

很反差。

“难得有空,我来找找手感。倒是你,”谢青缦笑了笑,“谁惹你了,黑口黑面?”

“撞到个扑街仔……”向宝珠冷笑着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不过说来话长,我订了家法餐,先陪我去吃饭。”

谢青缦扬了扬眉。

不知向宝珠从哪儿找了这么个的地儿,Chanel旁边的油压电梯陈旧又古老。

法餐厅的装潢还是千禧年的流行了。

上到二楼,清中期的鎏金屏风后,现场演奏的舞曲缓缓流淌而出,复古的装修风格,有种褪色的纸醉金迷感。

也就六道式还不错。

菜品一道接着一道,侍应生向两人的酒杯中倾倒了白兰地,向宝珠终于忍不住转回话题: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的‘晚宴纵火犯’?”

“谁?”谢青缦愣住。

“就是之前在高珠晚宴,烧了我高定裙子的外江佬。”

向宝珠咬牙切齿,“工期半年的压轴婚纱款,全世界就那么一条!该死的‘高定杀手’,他烧的不是裙子,是我的好心情。”

“……”

必须承认,向宝珠是个天才,毕竟她能起这么多精彩的外号。

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

谢青缦回忆了下,客观又公正地提醒她,“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裙摆是不小心被蜡烛燎的。”

“那也是因为他才不小心!”向宝珠像一直炸了毛的缅因猫。

多年来的教养,提醒她不能在公共场合失态,她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昨天,我又撞上这个扑街仔了。”

“哦?”谢青缦来了兴致,单手支颐,往前凑了凑,“这回是在哪个晚宴?”

“这回是在我妈安排的饭局。”向宝珠微笑,“他是我的新未婚夫。”

“哇。”

谢青缦的一声惊叹,成功让向宝珠表情出了裂纹。

“Hello?你这是什么鬼反应?”

“你不懂,”谢青缦屈指敲了两下桌面,“根据娱乐圈剧本和小说ip的发展,你们俩是势均力敌、门当户对的相爱相杀设定,先婚后爱题材,接下来应该走家族联姻剧情,先走肾后走心,然后日久再生个情。”

“你别发神经,这种剧情简直颠过鸡。”向宝珠很想翻白眼,“我还不想订婚,也不想要阻头阻势的未婚夫。”

餐刀划过半熟的鸽脯肉,像她要把对方大卸八块的决心。

“等着吧,他会知难而退的。”

“虽然很想祝你马到成功,”谢青缦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地打击道,“但立flag这种事,很符合剧本里即将打脸的——”

“喂,要不要这么绝情?亏我还想提醒你,注意一下李家,”向宝珠不满地打断她,“Ivy,你就这么报答我?”

谢青缦撤回了一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

“说说看。”

“你那个小妈背后能量可不小,明里暗里撬动了多少人,最近好像还跟李家搭上线了。”

向宝珠朝后靠了下,“北边那快地是好,可也不值当一下子砸那么多钱,如果不是得了什么信儿,她哪有这样的商业魄力?”

从商的人最基本的本事,就是要看政府规划,以此来判断未来风口。

从经济角度讲,加深粤港澳合作是大势所趋,北边那两个行政区,迟早会建立科技园区,而后内地和港澳的资源整合,调动物流、国际货运、网络、跨境服务,盘活资金流通。但这是要长远投资的项目,很难短期内看到成效。

除非是提前被透了口风,近期就会有试点计划。

不然在资金几乎全砸进单抗药项目,还没来得及收回本的情况下,二太哪来的胆量,去拿那快地。

商海沉浮多年的企业,消息大都灵通,动作快也不奇怪。只是——

“先不说她手上的资金,几乎被套完了,拿那块地风险有多大,我更好奇,”

谢青缦微蹙了下眉,“李家怎么肯跟人分这块蛋糕?”

这些年在港城,李家快把风头占尽了。

什么老钱新贵,要想屹立不倒,“财”之一字,都是要权力来背书的,别站错队才是最要紧的。

很明显,李家就没选错过立场。

但这股老实和忠心,也只会对上不对下,它不踩其他三家一脚就不错了,竟然还愿意被人分一杯羹。

没道理。

“谁知道,可能是有人施压,也可能周毓许诺了他什么好处,”向宝珠一顿,“反正你注意点儿。”

谢青缦扯了下唇角,似嘲非嘲,清冷的眸光穿过郁金香杯,落在酒液的影子上。

琥珀色的光线随酒液摇动,很晃眼。

-

饭局上的提醒,就像横在喉咙间的一根刺,拔不出,也咽不下。

一目了然的事儿,既然向宝珠知情,能来通风报信,就说明向家已经被点过了。

碍着两人的交情和向宝珠的份量,向家才不下场。可重压之下,又有利益当前,其他人有什么道理拒绝合作?

夜长梦多,担心变数的何止一人。

谢青缦当然希望二太押上一切,赔个干净。

PD-1单抗药项目太耗钱,早就把二太的资金流耗得差不多了。而生物制药这个赛道,想要回本,需要时间。

当初二太肯下血本,是为了得到董事会支持,只是黎尧兵行险招,用一场出其不意的信托官司毁了她的布局。如今高层洗牌,二太只会继续下注——砸在那两个行政区上的钱,要么是她二叔的,要么就是二太抵押了自己名下的资产。

若仅剩的筹码都败光,港城就是一盘废棋,背后靠山不至于为弃子填平亏空。

可相对的,若二太将局面盘活了,她就彻底出局了。

她没有资本再来第三次。

虽然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但她手上的新型单抗药,还没拿到CDE的批文。

心里总是不安。

谢青缦眸色淡了下来。

京城、港城、霍家、李家。

四面楚歌的局面,好像每一次都这样,形势之下,人总是要低头。

她恨极了受制于人的感觉。

“Miss Huo?”

“Ivy?”

两道声音同时唤回了谢青缦的思绪。

Elie Saab的高定团队正围绕在她身边,替她整理裙摆。

“Miss Huo,there is a modification here based on your ……”

几个月前在时装周量体,试穿胚衣的高定,在两次fitting后,由设计师调整细节,今天才被空运回港城。

“还想呢?”向宝珠正靠在沙发上,乱翻了几页杂志,“从刚才就心不在焉。”

说话间,她闲闲地打量了谢青缦一眼,“哇哦,被姐姐的美貌杀到了。”

立体花瓣裁片堆在谢青缦抹胸前,纤腰收束,被掐得不盈一握。

银丝勾线,垂纱朦胧,缀着名贵的钻石和剔透的水晶,顺着她的身段向下,在裙摆间流光溢彩,典雅又高贵。

“仙女下凡辛苦了。”向宝珠啧啧称叹,“我要为姐姐神魂颠倒了。”

“少来。”谢青缦轻嗔。

她半旋过身的那一瞬,向宝珠手机相机“咔嚓”一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夸你还不乐意?”

玩笑间,向宝珠目光一凝,像是有了重大发现,“不过你脖子上……”

谢青缦顿住,心道不妙。

荒唐的联想一钻出来,她就低了头,顺着对方视线,检查了下。

“什么?”

她整个人神经高度紧张。

“项链啊,”向宝珠慢吞吞地评价,“你脖子上的海螺珠项链,跟这条高定的设计,不太搭。”

靠,还以为被叶延生弄的痕迹没消。

他执着于在她身上留痕,只要一想到,他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现在就哭成这样,阿吟,一会儿彻底…开你的时候怎么好?”

他实在是坏得要命。

没发现什么暧昧痕迹,谢青缦的身体松弛下来,“你这说话大喘气,实在是——”

她转了话锋,“我没打算戴这条。”

望着镜中的自己,谢青缦指尖扶过颈上的海螺珠,脑海闪过的,全是那一夜:叶延生握着她脖颈,如何占有,如何索要。她受不住地求饶。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轻笑。

变本加厉的动作,终于惹恼了她,可他的唇却贴着她向下,一直到那里。

谢青缦表情微妙。

“怎么了?”向宝珠见她脸色古怪,还以为她在纠结饭局上提的事,“怪我,早知道会坏你心情,就先不提那个晦气货色了。”

“没。”谢青缦目光闪了闪,轻咳了声,下敛的长睫掩掉了情绪,“没什么要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我知道怎么处理。”

不想顺势低头,就要借势而为。又不是只有对方会借力打力。

-

返港后,为了避免有人不请自来,谢青缦压根没回霍家,也没去自己名下的豪宅。

她直接去了白加道。

没打算跟叶延生客气,她只是出于礼貌,提前说了声。毕竟按目前关系,她再去刻意住酒店,就不是客气了,纯矫情。

回去时,天色已晚。

太平山绿意环抱,宁静祥和,车子一路驶向白加道的豪宅。周遭环境幽深,清水明堂的山水格局,远离一切喧嚣。

司机替拉开车门,谢青缦下车时想起了什么,点开微信,打算拍张照片给叶延生。

没留意,错点了两下。

谢青缦愣了下神,视频通话却接通了,算时间美西现在是凌晨,没想到他没睡。

微晃的镜头照到了声色场的一隅。

“怎么了?”

慵懒低哑的声音传来,混着点儿嘈杂的背景音,浸泡在烟酒里。

很快,对面静了下来。

大概是换了个安静的地儿,但光线依旧昏暗。

光影起伏,掠过叶延生的眉眼,沉冷,深邃,有种说不出的欲气。

“你喝酒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

意识到自己像在查岗,谢青缦轻咳了声,莫名感到些许别扭。

“没多少,”叶延生似乎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一哥们攒的局,一会儿就回去。”

更别扭了,他像在跟她报备。

谢青缦若无其事地“哦”了声,掩去了自己那点微妙的小心思。

她朝里走,镜头随着脚步声摇晃,“也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我到港城了。”

叶延生闻言,无声地勾了下唇。

晃动的镜头掠过别墅入户厅,他瞥见一棵披红挂绿的树苗,声音泛着懒,随意问道,“那是什么?”

“嗯?”谢青缦反应了两秒,翻转摄像头,对准身侧那棵桃花树,“这个吗?”

别墅内的桃花树上,铃铛和金元宝等装饰品挂得琳琅满目,系着红丝带,还缀着一堆红包,看着就特花哨。

如果他不提,她都要忘了。

这还是年初图吉利,她让人搬来的。

结果弄了一半,她就匆匆离港了,搞了个半成品撂在这儿。

要不是佣人天天照料,早该积灰枯死了。

不过看上去,还蛮喜庆的。

谢青缦简单解释完,问他,“虽然新年早就过了,但它看着是不是很有氛围?”

叶延生沉默了两秒,低冷的声线中隐有笑意,“挺好。”

这微妙的停顿,分明是在质疑她的审美。

“笑什么笑?”谢青缦听出了他的笑意,没好气地反驳他,“你不懂,就是要喜庆。”

她决意要为自己正正名,“在港城,红桃寓意‘大展宏图’,金桔代表‘吉祥如意’,我就喜欢吉祥话和吉利的东西。”

怕他理解不了,她用粤语教了一遍“红桃、宏图”和“金桔、吉祥”。

发音确实很像。

紧接着,她又挑了张从前拍的插花照片,发过去,以证自己的眼光。

照片中,是一只天青色贯耳瓶。

瓶中是刚完成的插花作品,以菖蒲,剑兰,商陆和惠兰分别为主配花。

高低错落,疏密有度,像一幅意态天然的画,雅致又协调地融入背景里。

“你看,我插花技艺很强的好吧?”她稍稍抬高了音量,底气十足,“事实证明,我审美没问题。”

少见她像今天这样活跃,叶延生没搭腔,只是凝视着她,听她说。

他墨色的眼眸比夜色还幽深。

谢青缦不管他怎么想,只想让他改口,“那你现在知道我很厉害了,是不是觉得,这棵桃花树好看多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你承认得挺不情愿啊?”

隔着屏幕,光顾着和叶延生争辩了,谢青缦没注意他一闪而过的神情。

她只听到一声轻笑,似乎在笑她幼稚。

“没有不情愿,阿吟。”

声音顺着电流从通话另一端传来,他忽然切了粤语,嗓音低冷、清沉:

“赞你系真心,但桃花冇你靓,让我钟意。”

多漫不经心的一句,他情话说得随意,似真似假的深情,却又莫名撩动人心。

谢青缦怔了下。

心脏仿佛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很重地跳动了下。

——他会讲粤语?

——他在同她表白吗?

完全不搭边的两个念头,同时跳出来,把思绪搅得一塌糊涂。

——等等,上次不是没听懂吗?那她说的那句……啊啊啊他知道!

谢青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关键时刻,手上一抖,就把通话给挂断了。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